骇人的吸引力卷动焦黑的书籍残骸，在中间翻转成层层叠叠的幽绿漩涡。
书店外上扬的硝烟顿时改变方向，一头窜进门户之中。
“仪式完成——”
梅丽珊正要开口，身体忽地僵硬无法动弹。
砰！砰！
两道枪声响起，眼疾手快的艾布诺打断无声无息间缠绕上巫女光洁脚腕的血红发丝。
“嗯？！”
梅丽珊悚然一惊，“噔噔噔”后退几步，手中出现一枚蓄势待发的符咒。
“可惜。”
难掩失望的嗓音中，半边脸被剜去的艾蜜拉后怕地扫了眼彭布伯爵消失的地方，右手一抹，面庞恢复如初。
她立于半空，背后是翻涌的无尽发丝。
西区的居民不似东伦敦一样见多识广，亲眼目睹宛如地狱的一幕，不少人直接在尖叫中昏迷过去，剩下的一部分讷讷失声，在胸前画着十字，祈祷“天父”保佑。
“正好，我还缺少一位忠诚的女佣。”艾蜜拉笑嘻嘻地朝梅丽珊勾手指：“来当我的仆人，怎么样？”
梅丽珊额头渗出汗滴，不敢随意动弹，以沉默回应。
“哼哼。”艾蜜拉很享受这种致人于绝望的场景，但也对不敢反抗的巫女没了兴趣，于是扭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黑怒”状态的罗杰斯。
“你呢？当贴身男仆是差了一点，不过，我不介意多一个有趣的‘玩具’。”
“亵渎的异形，‘死亡’是对你最后的仁慈。”罗杰斯面容冷然，承载着巨大压力。
“希望一会儿你还能坚持自己的愚昧论调。”
艾蜜拉无趣摇头，不再抗拒漩涡门户的吸引力，将大半的发丝投入其中，重新化作血管。
很快，一道更加沉重、但尚在沉睡中的影响传出。
艾蜜拉环视一周，充斥笑意的眼神将恐惧的众人尽收眼底：“嗯，在烦人的搅局者上门之前，应该足够唤醒姐姐。”
她轻哼一声，作势就要碾死艾布诺、两个死徒等“无聊透顶的虫子”。
梅丽珊精神紧绷，看到血丝在即将接触其中一个人时，对方主动揭开了怀里的亚麻布，露出一尊小型塑像。
这是……
“以撒。”
……
第311章 十字黑光，划分天空
艾布诺距离最近，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古典雕像开始绽放光芒——金色的、像是太阳一样灼热而温和的光芒。他感觉自己正在受到从内而外的净化，夹杂血色的金光轻轻拂过面庞，让他险些忘记仍身处战场，攀附理智的“污染”一扫而空。
而在面对艾蜜拉的里世界力量时，金色光芒褪去了它仁慈的一面。
象征阴谋诡计和恶毒的猩红发丝止在半空，然后开始燃烧，撩起的火焰拍打在巫女小姐的脸上，但是感受不到丝毫滚烫。而作为血丝的主人，立于半空的艾蜜拉突然疯狂大叫，像只受到惊吓的乌鸦，旋即本能断臂求生，舍弃了这一部分力量，惊疑不定地望向金光的源头——那个古典天使塑像。
在海索书店外的数百人群、两个冒险家与艾蜜拉的注视中，包裹塑像的光芒缓缓升高，继而扩散、定格，化做一个逐渐凝实的、完美符合“毕达哥拉斯黄金律”的平静面庞。
在每一个观众眼中，看到的五官模样都会有些许差别，更符合心中对于“美”的定义。
天使般的人影抬起头颅，夹在他与艾蜜拉之间的巫女小姐呼吸骤停，躁动的灵性直觉在这时平静下去。她想要挪动脚步，防止被殃及池鱼，然后发觉眼前一花，等模糊的视线恢复时，自己已经和艾布诺远离了二楼，平稳地落在地面，旁边就是端着咖啡惊掉下巴的艾琳娜。
而那个比一般人更加高大、超过两米的完美人影走上前，将手搭在他的门徒肩膀上，以圣洁的光芒净化了地上腐烂的接肢怪物。
金色辉光渐渐收敛，与一抹绯色一同汇集向他的背部，凝结成一对宽大的纯洁翅膀。
“海神、天父、圣帕特里克、亚瑟王在上……”艾布诺手忙脚乱地一番“点名”，将各种教会的祈祷方式都做了一遍，接着鼓动喉结，拉扯梅丽珊的袖子：“这、这、这是一位天使？！”
我怎么知道！
梅丽珊想一把捂住艾布诺的嘴巴，但又马上收了回来——目睹“天使”亲自将他们送出来，聚集在这里的人群目光出现变化，她注意到，一些年长的人已经开始朝着这边下跪，胸前不断画着十字。
“跟我过来！”用报纸遮住脸的艾琳娜反应飞快，将二人拉入人群，消失在巷子中，引起一阵惊呼。
而“天使”的动作让人们暂时忽略这个小插曲。
“你是谁？”
半空中，艾蜜拉得意的表情转为沉重，预感大事不妙。
几年不见，伦敦变得这么危险了？！
“天使”未有回应，而是缓慢地扫过彭布伯爵死亡的地方，发出一声细微叹息，接着抬起手，遥遥对准随时准备逃跑的艾蜜拉。
她颅内一炸，血色头发冲天而起，顷刻间化作遮天蔽日的屏障。
一场大战在即，下方的围观群众顿时轰然一散，被妇人带在身旁的小女孩不慎被绊道，哭喊着保住母亲的手臂。
艾蜜拉找准时机，将力量尽数往人群方向倾泻，本体则冲着远处飞奔，并随手洒下花卉，落成数以千计的分身，迷惑视线。
藏在咖啡厅中的艾琳娜看到数百人即将丧命，下意识心头一紧。
梅丽珊和艾布诺也反应过来，但时间不允许他们施以救援。
保命要紧！
这时，海索书店二楼廊道处的“天使”轻轻抬手。
“停。”
源自“暴君”的教条！
他刚刚开口，声音便同步落在每一个观众的耳畔。接着，不只是沉重的血色触手，往四处奔逃的“邪灵”分身也瞬间定格，继而逐一破灭，炸成血花。
在场几个非凡者预料之中的大战并未出现，短短两个呼吸过去，艾蜜拉数以千计的分身就全部消失，只剩下孤零零的本体，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了回来。
“不，我没有动你的人，只是腐化了一个古板骑士……”艾蜜拉的人类皮囊无法控制，在挣扎过程中皲裂洞开，显露内里蠕动的漆黑本质，并尝试“催眠”那道沐浴金光的人影：“我可以做出补偿，将里世界的地盘送给你。”
面貌圣洁的“天使”摇头，再次轻声开口。
“恶魔，你自己接受审判吧。”
话音落下，艾蜜拉惊恐地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地举起右手，操纵体内力量走向崩溃。
怎么可能？！
做好了拼命准备的她呆滞当场，随即歇斯底里，在体内逐渐狂躁的力量中颤栗莫名，从祈求到哀嚎，最后在压抑到极点的恐惧中尖叫一声，灵魂从内部自我撕裂，躯体“啪”地直直坠地，漆黑无光的双眼随着扭曲的脖颈歪向人群，身上的白裙渐渐被鲜血染红。
这就结束了？梅丽珊呼吸急促，双眼倒映威严而温和的“天使”身影……一个能腐蚀“国王骑士”、而且亲身降临现世的里世界存在，连让对方挪动脚步的资格都没有。
末端染血的圣洁翅膀让她心头狂跳，回忆起在不久前听到的关于“血天使”的传闻。
但那不是在利物浦吗？另外，传闻中的“血天使”有三对翅膀、身披血红甲胄且被雷霆与乌云簇拥……她摇摇头，打散脑中构筑的形象。
不管是不是，都不是她能随意揣测的存在！
这时，万众瞩目的“天使”并未停留，而是直接迈入巫女刚才开启的里世界大门中。
街道上跪倒一片，充斥虔诚祈祷，艾布诺也装模作样地混在其中。
唯有灵感最强的梅丽珊浑身紧绷。
恍惚之间，她好像在“天使”进入大门时看到了一道更加崇高的身影。
……
另一边。
光怪陆离的虚影一闪而过，临时撕裂罅隙抵达现场的洛廉直接来到里世界深层。
恢复原本形象的以撒“扑腾扑腾”扇着翅膀，好奇地跟在他身后。
在里世界深层，时间、空间被模糊化，仿佛近在咫尺，实则距离此处万分遥远的庞大黑影被二者抵达时的扰动惊吓，片刻不停地离开。
“期待了那么久，终于过来了。”
吸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空气，洛廉体会到久违的全方位增幅。
就跟回家一样。
“看来里世界生物大多还是很讲道理的，只是被极个别用心险恶的极端分子败坏了名声。”
他和以撒进来这么久，一个上来拦路的“邪灵”都没看到。
以“旅者”的能力锚定方位，不至于迷路，洛廉脚下淌出鲜血，然后是奔腾的血河，裹挟着数以百万的尸生人疯狂扩张、舔舐地面。
艾蜜拉只是一个小角色，一时不查间，甚至会在罗杰斯面前落入下风，绝对没有在伦敦来去自如的能力，1882年的“邪灵”，只能是她口中的“姐姐”。
大补之物！
沸腾的鲜血之河中间，洛廉大手一挥，数之不尽的三眼乌鸦从影子里振翅而起，作为他的“眼睛”巡视天空。
幽影四散，遮天蔽日。
“里世界也有太阳？”
后知后觉的他轻咦一声，抬头看到上方跨越空间的光亮物体——在曾被称为“灵界”的无穷帷幔后，四匹白马冲破黑暗，拉着黄金铸造的天车划过天际。
——这是经由他的理智“转译”之后获悉的图像，在真实的那里，只存在一团抽象的象征符号。
“怪不得亚瑟王被辱骂了那么久，在非凡者眼中，诞生原初灵性的‘灵界’大概是圣地一样的地方，直到被某个黑心国王撕裂，才堕落成疯狂的里世界。”洛廉摇头。
此事在上世纪学者马罗礼关于潘德拉贡的《亚瑟王之死》一书内已有记载。
古典神秘学不能失去“灵界”，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亚瑟王的“恶行”致使无数非凡者陷入疯狂，还摧毁了一整个神秘学体系，强行让历史往前迈了一步，被马罗礼在书中明褒暗贬，将干过的坏事全都清点了一遍，乃至许多和亚瑟王不在一个时代的事情也安了上去。
都是潘德拉贡干的！
不知内情，也未经历那一段黑暗年代，洛廉没有立场进行评判，只是静静等待。
很快，疯狂扩张的血河触及阻碍，找到了晦涩影响的源头。
“……”
因艾蜜拉之死与暴力侵入惊醒的“邪灵”沉睡中强行苏醒，刚一睁眼便发觉自己对里世界丧失了掌控，往日臣服于自己的灵性意识欢欣地盘桓与一道陌生身影周围，而在对方脚下，不可遏制的绯色力量无声蔓延，如扼在它脖颈上的绞绳。
“停下！”
莱蒂西亚怒不可遏，身形一闪，出现在洛廉面前的上空。
感知到艾蜜拉的消失，再看到来势汹汹的闯入者，她隐有预兆，在冷漠中打了个响指，迫使血河停下，将咆哮的三首巨龙束缚在地面。
她和艾蜜拉不是纯粹的里世界生物，而是拥抱人性，想借此摆脱浑噩状态，以人身向上攀登的“维新派”存在。
对于“妹妹”的死亡，莱蒂西亚显得十分冷静，她低头冷声道：
“就此离去，我不追究。”
“呵呵。”
洛廉的胸前口袋，《剥皮书》自行浮出，传出马西亚斯戏谑的笑声。
有些事只能由下属说出，否则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在现世摸爬滚打多年、被密教徒供奉的马西亚斯深谙此道。
领导说话的时候记得闭嘴，领导沉默就该你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