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经历“守夜人”的阴影跳跃,她的思维还没稳固下来,强大的灵感不受控制地向外发散。
她察觉不对,抬手想要遮住视野,但还是晚了一步。
灵性视觉穿透掌心,从尼尔森身周捕捉到不断涌动的血雾,以及一头藏身血腥之中的恶兽,正克制地按捺爪牙。光是惊鸿一瞥就让她心惊胆战,急忙移开目光。
阿加雷斯恶趣味地挪动脚步,主动走到她的视线当中,并散出一丝属于魔鬼的影响。
耸入云端的魔神、撕咬血肉的地狱生物、在黑暗中大开杀戒的天使、从天幕投下注视的邪神……
足以让任何一个理性存在动容的画面在孔蒂脑中轮番播放,摧残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阿加雷斯虽然弱的不像魔鬼,但他见得多啊!
“啊!”孔蒂双眼泛白,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够了。”
洛廉摇摇头,利用“教条”的能力驱散影响,并斜睨了阿加雷斯一眼。
看似戏弄孔蒂,实则是在试探他的身份和能力,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红月之主”的化身或者代理人。
魔鬼就是魔鬼,作死精神远超常人。
一旁的孔蒂只听威严嗓音响起,光怪陆离的画面便在同一时间消散、褪去,而那个拥有魔鬼投影的“人”立刻上前一步,同样恭敬地低头问候。
“请原谅我的冒犯——”阿加雷斯拖长尾音:“只是,这个凡人在您身侧也敢如此冒犯,理应得到惩处。”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孔蒂一时气急,甚至忘却了刚才的恐惧,睁大眼睛瞪着阿加雷斯。
“哼。”洛廉眯起眼睛:“那也轮不到你动手。”
没有一丝灵性波动,他在意识海中的灵魂投影倏然睁开双眼,无声催使“教条”;根源于天国暴君的威慑笼罩房间,尼尔森和孔蒂、苏茜颅内轰鸣,肢体锈蚀般无法动弹,耳畔隐约响起海浪翻涌的细微声响,空气也变得粘稠、沉重,一切光都畏缩地隐去,只剩下窃窃私语的阴影。
而承担了大部分威慑的阿加雷斯向后踉跄两步,脸上面皮褶皱、垮塌,继而“融化”在地面,一具化身就此死亡。
下一刻,洛廉抬手虚握,从空气中轻轻一抓,瞳孔地震的阿加雷斯便从阴影中被“吐”了出来,狼狈地摔在地面。
既然主动撕破他驱魔人的伪装,那就别怪他摆“红月之主”的架子了!
阿加雷斯干呕一声,止不住地剧烈咳嗽。
“下一次,就不只是一个化身这么简单了。”
洛廉上前一步,“教条”的影响悄然隐去。
压力骤减的孔蒂和尼尔森、苏茜大口喘气,如同溺水得救的失足者,眸光震动地紧盯地上狼狈不堪的阿加雷斯。
这就是“红月之主”?连一尊魔鬼都只能在祂面前颤抖。
自诩在非凡之路上也非弱者的孔蒂咽了口唾沫,庆幸自己之前没有选择拒绝。
阿加雷斯艰难缓过来,大汗淋漓地连忙点头称是,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他发誓,当初在两个邪神身上都没感受过这种恐怖气息!
事到如今,洛廉也不装什么驱魔人了,自顾自地往主位一坐,居高临下地俯视几人。
“说说昨晚的情况。”
尼尔森红光满面,将战果一一汇报,直言黑骑士团和骑兵队、两个候补大将一个不落。
阿加雷斯趁此机会补了一句,表示他也很努力,带人将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几个重要部门都进行了捣毁。
孔蒂听得目瞪口呆,这才知道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不朽者”家族,直接在一夜之间覆灭了一半以上的有生力量。
“让你打听的消息呢?”洛廉看向阿加雷斯。
“呃……”阿加雷斯声音压低:“那两个抢夺我信徒的存在,目前已经离开了原本的地方,不确定是否和‘十二家族’进行了合作。”
抢夺信徒?孔蒂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细节,甚至眼神示意阿加雷斯别藏着掖着。
她看出来了,有“红月之主”撑腰,这个魔鬼根本不敢有什么出格举动。
真论起来,谁的地位更高还说不定呢!
孔蒂对当“走狗”这件事没有丝毫芥蒂,能侍奉在一位隐秘存在的身侧,多少人想当都没这个门路。
苏茜嘴角抽搐,对自家首席强大的自适应性无可奈何。
而阿加雷斯直接忽略了这个“凡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不知道,您让我探查这件事是为了……”
“没什么。”洛廉语气轻松:“只是,他们两个正好是从我的手上逃亡到谢菲尔德的。”
于情于理,他都得特别“关照”一番。
“逃、逃亡?”阿加雷斯瞳孔骤然放大,回想起骨匠和安格拉斯展露真身,当着众多信徒的面,在一瞬间击溃他的可怕场景。
阿加雷斯见识有限,没认出二者的身份,但无比笃定,哪怕放在地狱,这两人也能拥有一席之地。
仅次于几个大魔鬼的那种。
这样的的两个存在……是在逃亡?!
“呵。”尼尔森嗤笑一声。
乡下魔鬼就是没见识,连这种事都得大惊小怪,怪不得在地狱都混不下去。
丢人!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阿加雷斯费了好大劲才把下巴按回去,结结巴巴道:“要是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再……”
“不用了。”洛廉摆手站起。
昨天动静不小,要是骨匠和安格拉斯还在谢菲尔德,没道理能忍住不掺和一手。
现在,说不定正盘算着如何趁乱瓜分“十二家族”的宝库。
念及此处,他直接吩咐一声,让尼尔森安排两位新同事的工作,旋即身形一闪离开,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孔蒂刚才全程一脸茫然,不知道阿加雷斯口中存在到底是谁,见状,无视苏茜的阻拦,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问了一嘴。
拜托了,要是不知道答案,她一整个晚上都睡不好。
“哼。”
阿加雷斯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故意压低声音,阴恻恻道:
“一个邪神,一个魔鬼。”
一个……孔蒂脖子往前一伸,眸眼逐渐瞪大。
……
时间来到半小时后。
原地待命的伊莎贝拉和卡尔森终于得到洛廉的命令,各自率领下属紧急集结,与安德烈的国教修士汇合。
“咦……柯文先生?”
轻微震动由远及近,卡尔森扭头看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睛瞪得像铜铃。
柯文换上狂战士盔甲,背上的“斩龙”吞噬沿途光明,哪怕隔了一个多月也尚未干涸的非凡者血液缓慢流淌。
如果说那是一把剑,未免太过厚重。如果说是墓碑,又未免太单薄了。
“……”不只是卡尔森,伊莎贝拉和安德烈也不自觉地神经紧绷,从柯文身上嗅到了浓烈的死亡气味。
直觉告诉他们,要是真动起手来,三人中没有任何人是这位“骑士”的对手。
包括实力最强的安德烈主教。
“不用担心。”完全解放身体限制的柯文比所有人都要高一个头,沉闷的嗓音从狰狞的覆面盔下传出:“我的剑只会渴求敌人的鲜血。”
戏剧骑士主角般的造型和台词与平时沉默的形象大相径庭,卡尔森隔了半分钟才适应过来,被肃穆的气氛感染,点头应了一声。
“那就出发吧,会长已经将各自的任务吩咐给我们了。”
伊莎贝拉将炼金左轮插入大腿上的枪套,又将两把佩刀归入剑鞘。
“白蔷薇”战术小队的队员一个个整装待发,并悄悄用余光瞥向那位异常魁梧的骑士先生,另一边的神恩修士也呼吸急促,目送柯文走到所有人最前方。
“现在,让自称‘不朽者’的蛆虫和腐烂家族忏悔吧——是否赦免他们,是神祇的事情,而你们要做的,就是负责送他们去地狱。”
……
“什么动静?!”
街上,刚渡过一个可怕夜晚、正准备前往工厂的市民满脸麻木,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咖啡厅中,享受一天中为数不多的清闲时刻,话题是报纸上的又一次“瓦斯管道爆炸”事件。
震耳欲聋的声响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没过多久,纯粹的圣光出现在街道尽头,接着是一个个沐浴在神圣光芒中的神恩修士。
“安德烈主教?”
有人认出安德烈的身份,深感诧异地霍然站起。
国教的修士到这里来做什么?!
紧接着,又有人发现神恩修士前进的方向。
“那里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十六角巷’?”
没时间为修士们身上迸发的圣光感到诧异,又一道震动从沿街建筑的顶端传来;面色惊恐的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精锐的“白蔷薇”成员速度飞快,战斗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目的地与修士完全一致。
就算是再愚钝的人,也能看出这些人不会是想去礼貌拜访。
“这是一场由‘不朽者’挑起,也由‘不朽者’结束的战争。”一所公寓,端着咖啡的莫里亚蒂抿了一口,心情舒畅地闭目享受。
他非但不是圣人,反而心眼很小。
在伦敦忍了萨洛蒙那么久,一想到对方现在正恐惧地四处逃窜,他就忍不住想笑。
楼下,神恩修士转瞬跨越遥远距离,和“白蔷薇”小队齐头并进,肃然的枪口和刃尖触目惊心,胆颤心惊的路人和被派来维护治安的警探仓惶躲避,眼睁睁看着他们距离“十六角巷”越来越近。
其中有“第七科”的情报人员,也只能伪装成普通人,混在人群之中,颤颤巍巍地打开通讯器。
……
“他们来了!”
萨洛蒙拍案而起,一把推开身前的仆从。
“不要再耽搁了,现在就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步!”
半天没得到回应,他不满地皱眉转身,却见仆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被一道更为高大的轮廓笼罩。
这、这是……
“啊——”洛廉抬手摘下丝绸高帽,礼貌地问候一声:“初次见面,希望你不会介意我的唐突拜访。”
对一般非凡者而言致命的禁制在“真实之眼”中无所遁形,不费吹灰之力就抵达了十六角巷的最深处。
被他留在身边担任记录官的布里奇浑身颤抖,端起相机按下快门。
喀嚓!
脖颈断裂的佣人尸体“砰”地坠地,一步步上前的洛廉居高临下盯着脸色惨白的萨洛蒙,每一步都踏在后者的心跳之上,剥夺他的理智。
“我、我愿意成为‘吸血鬼’!”萨洛蒙大脑宕机,顾不得脑中嘈杂惊恐的尖叫,强忍恐惧,谦卑地伸出双手:“还有,罗斯柴尔德家族也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