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和你合一张影吗?我是一个记者。《便士报》的记者。”
“为什么?”亚当斯问。
“因为您现在就在我面前。”记者挤出一个笑容:“也许明天还会有一场暴雨,但等黑夜过去,我们谁也不会认识谁。”
亚当斯沉默了几秒钟,应允点头:“好。”
记者兴奋地找出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闪光灯划破夜晚,面无表情的吸血鬼和年轻记者的表情被定格在照片上。
亚当斯把身上的所有钞票都翻找出来,“哗啦啦”地挥洒出去,只留给记者一个背影,女王的头像和特殊油墨味在灯光下闪烁。
“关好门窗。”亚当斯说。
他已经听见猎人轻轻擦拭枪膛的声音。
……
第117章 生,死
亚当斯从窗户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漆黑的巷子里。
雨水划过脸颊,毫不避讳地淌进衣服,触及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阵白气,但很快被暴雨盖下去。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把沉重的亚麻外套脱了下来,整个人如释重负,像卸下枷锁的囚犯。
你准备好面对地狱了吗?
魔鬼问。
这回亚当斯确定了,魔鬼的声音是从青铜片里传出来的,不是来自他的心底。那道陌生的声音他绝对不曾听过,淡薄的语气里还夹杂着莫名的恶趣味,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语调,却不是从上至下的俯视,而是地狱的主人在向人间窥伺。
“我不知道。”亚当斯回答。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这样说。
那一滴侵入灵魂的血液让他在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东西,但随之而来的疑问要更多得多。
吸血鬼是什么?猎人又是谁?
飙升的肾上腺素消退下去,亚当斯又迷惘起来;他只能听见猎人的脚步声步步紧逼,但一点也不着急、不掩饰自己的行踪,似乎要让猎物仓惶逃窜,在死亡危机前颤栗恐惧。
亚当斯觉得自己可能要让对方失望了。
他平时是个胆小如鼠的性子,路上遇见巡警都要心惊胆战半天,要是在公寓门口看到房东的影子,宁愿在附近闲逛两圈再回来;可现在却连一丁点儿恐惧也挤不出来,不知道是成为吸血鬼的缘故,还是经历的事情太多,大脑皮层的情绪感知能力达到了阈值。
噔,噔,噔。
沉重的脚步声出现在巷口,一道切割雨幕的挺拔身影慢慢走来,两旁的黑色建筑像悬崖一样把猎人和猎物夹在中间,谁也逃不出去。
他来了。
魔鬼说。
“你好像很期待。”亚当斯学着电影男主角的姿态,持枪站在巷子中间,可惜雨水太急,让他只能眯着眼睛,缺少了几分不羁的感觉。
把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放到角斗场上,看看谁能活下来。这很有趣。
魔鬼一副“这与我无关”的态度,就像幕布前的观众,角色的生与死对他们而言只是一桩趣事,定格在胶卷中的子弹可影响不到外面的人。
亚当斯没时间感慨魔鬼的伟大了,“噔噔蹬”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他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心跳还是猎人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的雨水声一刻不停,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咔嚓。
他把沉甸甸的制式枪械端起来,笨拙地做出迎战的姿态。
“吸血鬼。”
对面,上校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前面的任务目标。
身上确实有些非同寻常的气息,但更多的是迷茫和手足无措,强撑起来的姿态滑稽可笑,浑身都是破绽,威胁很低。
不,倒不如说根本没有威胁。
“跟我走吧,吸血鬼。”上校刀削般的脸上一点感情也没有,用没有起伏的语调为亚当斯宣判了死刑。
真可怜,连猎人都看不起你。
魔鬼嘲讽道。
现在,你该怎么做?恶鬼。
“你杀了我吧。”亚当斯对上校说。
他举起调查员的制式枪械,尖牙一点点生长出来,绯色的眸子里没有波澜。
猎人的气势很可怕,钢铁一样的面孔比雨夜还要寒冷,光是直视就让人心底发寒。显而易见,就算现在的自己成了吸血鬼,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但那又怎么样呢?
一个人不可能被杀死两次,心跳停止,呼吸衰竭,也就是最后的终点。
倒不如说,能让人让最优秀的猎人来对付,已经能担得起“恶鬼”的称号。
砰!
亚当斯扣动扳机,黄铜色的子弹从枪膛迸射而出,向前方的猎人展露獠牙,绯色的眸子里也映着一颗子弹,直勾勾地朝他心底落去。
两颗子弹在雨夜中碰撞,溅出滚烫的火星子。
最后是亚当斯的身上飘起一朵血花,跟刚才一样,又是肩膀。指头粗的创口鲜血淋淋,皮肤皱缩在一起,让他往后踉跄几步。
隐约的齿轮声“咔嚓”作响,猎人的短刃撕裂雨幕,两条臂膀顷刻落下,无力坠地。
剧烈的疼痛只有一瞬间,接着就是麻木。
亚当斯茫然倒地,眸子里倒映出黑漆漆的夜晚,雨洒进瞳孔,向下淌成泪滴。
这是本能的生理反应,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他想收起狼狈的模样,强撑起恶鬼的尊严,却根本无法做到。
上校收起短刃走上来,把失去双臂的亚当斯抗在肩膀上,步履坚定地离开。
血一路淌,后面的窗户里传来一声惊呼。
为什么?
意识模糊的亚当斯忽然想问。
他生下来就在奔跑,想跑的比所有人都快,但还是被落在后面;听说西伦敦的空气是香甜的,但他只能嗅着东伦敦越来越浓重的灰白雾霭,偷盗、抢劫、诈骗……他什么也没干过,害怕巡警只是平民习艺所里养成的习惯,后来还没成年就进入了工厂,让人榨取血汗。
那是个糟糕的地方,机械不是人肢体的延申,恰恰相反,人才是那些机械的一部分,一个微不足道的、随时可以更替的零件。轰隆隆的声响会扰乱一切思想,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让亚当斯疲惫不堪。
当他把自己从工厂里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六岁。
代价是接近半盲的眼睛、直不起来的脊柱和每天晚上的伤痕病痛。
绘画,这个曾经的爱好被他用来当作谋生的手段。一些不堪入目的,下流的图卷从他的笔下诞生,换成便士和先令,换成面包和房租,换成苟且的生活和日复一日的麻木;
他曾鄙视自己的灵魂,通过亵渎技艺,亵渎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士,来供养自己的肉体。
但不曾想过自己会如此潦草地死去。
就在今天,他听信了魔鬼的蛊惑,从人变成了吸血鬼,于是理所应当地要被结束生命。
“所以,我要死了。”亚当斯的眸子里又掀起一丝黯淡的光亮。
两个臂膀的位置空空荡荡,强而有力的手掌扣住他的后背,让他不会从肩膀上滑落。亚当斯的眸子危险起来,他猛地提起力气,像一条驱虫般半支起身子,一口咬在上校的军服上。
尖牙刺破布料,没能扎破皮肤,但亚当斯还是露出微笑。
“杀了我。”他说。这是第二次。
……
第118章 我来教你,真正的吸血鬼战斗吧
黑漆漆的雨滴从脸庞滑落,上校停驻脚步,侧头看了眼肩膀上的吸血鬼。
在亚当斯说出“杀了我”这句话之后,突然有一阵异样的力量出现在他身上,被利刃整齐切断的两臂断口肉眼可见的蠕动、愈合,疯长的白色肉芽和深红色灵性编织成一双完好无缺的臂膀,猛然朝猎人发动攻击,势大力沉的拳头带着呼啸风声,在雨幕中迅速逼近。
上校冷然地抬起左臂阻挡,随着一声沉闷的钝器撞击声响起,亚当斯的拳头被稳稳挡下。
但亚当斯也凭借这难得的机会,倏然发力摆动腰部,从上校的束缚中摆脱,“砰”地落在前方的街道。
“呼……”短短的几个动作所消耗的体力远超他想象,亚当斯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紧盯面前身穿不列颠陆军军服的猎人,而有一部分的注意力放到胸前口袋中的青铜片上。
他能够清晰无比地感知到,一股奇异莫名的力量正从中传递到自己的身上,正是这股力量让他被斩断的手臂重新生长出来。
比肉体变化更深层次的影响侵入灵魂,让他从内到外地彻底抛却了“人类”的身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吸血鬼,黑夜带给他的不再是惊惶和无措,而是亲切的港湾般的温暖。
我不做人了!
亚当斯的皮肤瞬间变得苍白、病态,超乎想象的力量不断涌出。
随之出现的,还有对阳光的天然畏惧、更加强烈的嗜血欲望。
“……第一个四代吸血鬼。”
城堡,空旷大厅。
洛廉在心底注视黑巷中的战斗,指尖的一滴血液缓缓消失,这是来自“三代吸血鬼”米歇尔的初拥之血。
不得不说,以撒的能力确实好用。
就在这个难得的吸血鬼力量容器即将被“苏格兰场”的猎人带走时,他通过青铜片与受血者之间的联系为媒介,将这滴初拥之血远程传递给亚当斯。
如果是他自己的血液,连这些媒介都可以省去。
“初步来看,身体力量只有‘三代吸血鬼’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而且没有诞生能力,还有不少缺陷,单纯看战斗能力的话,属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类型。”
洛廉摸着下巴静静思考。
作为第一位“四代吸血鬼”,亚当斯的血脉和现有的其他吸血鬼简直是天壤之别,完全可以说是两个物种,别说玛丽莲、班森等次代吸血鬼,连三代吸血鬼米歇尔、格林两个人都可以在血脉纯度上碾压他。
这不单是力量层次的变化,而是从灵魂到血脉的全面劣化,四代与三代间的差距,远比三代与次代间的差距要大得多。
如果保持这种劣化速度,第七代或者第八代吸血鬼就和普通的受血者没什么区别。
十几代之后,甚至可能比普通人都强不了多少。
“不知道这些劣种吸血鬼能不能通过‘冥想’等方法提升血脉纯度。”
样本有限,还无法得出准确的结论。
洛廉摇摇头,重新将视线投回雨夜,准备再观察一番这个初生的四代吸血鬼。
这就是魔鬼的力量?!
一丝鲜血从嘴角划过,亚当斯的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膛,绝处逢生的紧张感带来无以言喻的战栗,他跃跃欲试地与上校对视,骤然获得的强大力量在心头浮出一个念头。
我能翻盘!
“……真正的‘恶鬼’。”上校漠然与他对视,语气一改刚才的轻视:“没有必要留下活口了,像你这样的不洁者,必须立刻清理。”
噌!
两柄短刃骤然出鞘,熟悉的冷然刃光在顷刻间逼近。
和几分钟前不同的是,这回的亚当斯终于勉强捕捉到了刃光的痕迹,他瞪大双眼,紧绷着肌肉闪身避开,堪堪躲过致命的攻击,并立刻找准时机进行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