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么？
冈田将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动，但他没有追问。
真的？
绘玲奈也感到很奇怪，之前上杉宗雪验尸数以千计，可从来都没有出过这种事！
“真的，纯真的，毫无争议的真的。”上杉宗雪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名古屋警员说：“通知鉴识课来做清理。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通报细节，遗体状况的变更会影响到后续的司法程序，报告由警视厅本部和爱知县本部联合处理，还有，你们这里落后的太平间设备该更新了，88年的东西用到现在？”
那两名警员对视了一眼，表情复杂但没敢多问，转身快步离开了。
没坏的东西就不要修，这可是米国人教我们的。
但你是上杉宗雪，你说得一点都对！
池田绘玲奈走上前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低声说了一句：“宗雪……你的脸。”
“不要过来，有尸臭。”上杉宗雪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血，然后把沾满血污的纸巾攥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血污：“让我先洗个澡吧。”
平手这件事，有点奇怪。
平手尸体爆炸的事被掩盖了下来，上杉宗雪对外只表示说远行劳苦，他需要清洗一下。
而柏木仁等人已经开始迫不及待要搜查了。
名古屋本部大楼五层的淋浴间狭小而安静，只有花洒喷出的热水打在瓷砖上的声响。
上杉宗雪站在水流下面，让热水把头发和脸上的残留物冲进地漏里。
他的风衣和衬衫已经被装进了证物袋送去清理，池田绘玲奈行李里面给他拿来了一件深蓝色的备用制服外套和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放在淋浴间门口的椅子上。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额头那道细小的伤口流下去，刺痛像针尖一样短暂而尖锐。
他没有去管它，因为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平手佐梨奈。
上杉宗雪心想她的灵魂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没有死亡闪回，没有遗言，没有她生前最后时刻的画面。
她炸了。
她选择把所有的一切都炸碎了，连自己都没留下。
这意味着她的咒怨强度远超他的预期。
一个普通的死者灵魂不会有那种能量，通常只有那些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死前被极端的愤怒和不甘填满的人，才有可能在死后聚集起足以形成咒怨的灵性力量。
但即使是咒怨，通常也无法抗拒他的接近。
他的身上挂着大威德明王、军荼利明王和金刚夜叉明王，还有有村花纯的加持。普通的怨灵在他面前会被压制，会畏惧他的抛瓦，会服从于他，或者至少不敢和他正面对抗。
平手佐梨奈炸了。
她不仅反抗了他，还在反抗中炸毁了自己的遗体，把仅剩的一切都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她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东西，没有可供追问的灵魂残片，没有可以用来追踪凶手的气息痕迹，没有能够作为证物的物理遗留。
她就是要和自己爆了。
【首先，平手绝对接触过里世界，否则她不可能拥有这种力量。】上杉宗雪首先对着有村花纯说道：【其次，她肯定是见识过里世界的一些东西，否则她不会这么选择。】
【有道理，人类永远也想象不出自己没见到过的东西。】村花殿同意。
【而且我认为，平手就是对里世界有一定的了解但是又不足够了解，她才会如此骄傲如此傲慢。】上杉宗雪苦笑着摇头：【所谓满桶水不说话，半桶水直晃荡，就是这个道理。】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觉得自己被背叛了？】有村花纯说道。
上杉宗雪把额头抵在淋浴间的瓷砖墙面上，让热水从后颈流下去。
她的愤怒不仅仅冲他一个人来的，她冲的是整个把她变成这样的世界，偶像产业、媒体、粉丝、汤浅洋、那些在她活着时看不见她的人、那些在她死后把她当成素材的人。
她不想再被任何人触碰，不想再被任何人利用，不想再被任何人“调查”。
哪怕那个人的目的是为了找到杀她的凶手。她已经不再信任任何活着的人了。
所以，平手除了对他感觉到愤怒以外，还对所有人感觉到愤怒。
上杉宗雪关掉了水龙头。
他站在淋浴间里，水珠从身上滴落，在瓷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伸手拿过椅子上的毛巾擦干身体，套上那件深蓝色制服外套和白色T恤。
他看了一眼镜子，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细线，就像马头明王的第三只眼。
马头牛逼！
我真帅啊！
走廊里，冈田将义正靠在墙边等他。
看到上杉宗雪出来，他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层凝重：“名古屋本部那边接到了警视厅本部的电话。说是要求解释遗体保管程序的问题。岛田本部长在楼上挨训。听说渡边长官亲自打的电话。”
“噗。”池田绘玲奈忍不住笑了。
上杉宗雪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对这件事发表评论。
他朝电梯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冈田，麻烦安排一下，我要给永濑廉验尸。”
冈田将义的表情顿了一下：“永濑警部的遗体？我想名古屋本部可能不太愿意。他毕竟是本部的警员，而且刚去世不久。家属那边——”
“我知道。”上杉宗雪打断他：“但我需要他。他的遗体和死因一样重要。告诉他家属，这是东京本部的正式请求。如果名古屋不愿意配合，我让渡边长官直接给岛田打电话。”
冈田将义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你说了算！
……………………
永濑廉的遗体被保存在名古屋本部另一间条件稍好的冷藏室内。
上杉宗雪在第二天上午独自走进去的时候，名古屋方面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做了清场。
名古屋警方本来是不想让上杉宗雪验尸的。
但他们说了不算。
房间里只有上杉宗雪和台面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遗体。
永濑廉的遗体保存得比平手的好得多，他毕竟是警察，死后得到了标准程序下的处理，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上杉宗雪走到台面前。
“睁开眼睛，永濑廉警部，我是上杉宗雪。”
“我因你而来！”
这一次，没有抗拒。
空气中那层属于永濑廉的残留气息平稳而清晰。
绿光满屋，永濑廉的声音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带着一丝欣慰过后的平静：“上杉先生。你终于来了。”
“嗯。”
“平手的事……我很抱歉！”
上杉沉默了一拍。“你做了你能做的。”
“我知道。”永濑廉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很轻很轻，像风穿过空房间时卷起的灰尘：“我在最后那几天把所有能查的线索都查了。汤浅洋和平手的关系，LSD的来源，DNA的比对——我能走到的尽头就到那里为止。剩下的事，我没有时间了。”
永濑廉简单地说了一下关于所有他的事，包括名古屋本部劝他认错，5年之后依然可以参加晋升考试。
“你觉得汤浅洋是凶手吗？”
“不是。”永濑廉的回答干脆利落：“我托人查过他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他喜欢平手，非常喜欢。那种喜欢可能不健康，可能控制欲很强，但他没有伤害她的动机。他给她资源、给她钱、帮她遮掩，但他没有杀她。他可能连她服用LSD都不知道，他以为她只是压力大、闹脾气。他直到最后都不知道她在那个晚上会独自离开。”
上杉宗雪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和他自己之前基于汤浅洋反应所做的判断对上了：“DNA呢？那个七种祖源混杂的样本。”
“没有匹配。数据库里找不到。我试过了所有能试的渠道。那个人的身份，我一直没能确认。”永濑廉的声音充满着释然：“上杉先生，我不后悔。我的选择是我自己做的。我做了所有我能做到的事。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迟来的正义非正义，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我不能接受！三年前职业组考试通过，那年我二十五，那一刻，我在樱田门发誓，为国民服务！三年后，我依然这么想！”
“但很可惜，我就到此为止了，上杉桑……请带着我的愿望，走下去，去给国民一个交待，给正义一个交待，给我一个交待，如果能用我这一条命换来天理昭昭朗朗乾坤，那么……就这么办吧！”
“祝君，武运昌隆！”
永濑廉的死魂深深地鞠躬。
上杉宗雪微微低头，朝台面的方向同样鞠躬。
真是一位硬汉啊！
可惜了，千禧年之后，日本这样有血性的男儿越来越少了！
你的鲜血不会白流的！
警察厅已经决定追赠你为警视！这一次，不用等5年！
你明天就是警视了！
他转身走出冷藏室，拉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冈田将义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渡边长官的电话。岛田本部长被训完了，长官有话要跟你说。”
他把手机递过来。
上杉宗雪接过去，放到耳边。
渡边英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层微妙的低沉：“宗雪，名古屋那边，情况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处理？”
上杉宗雪把手机贴在耳边，沿着走廊朝电梯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汇报一份普通的勘验结果：“按程序走。遗体保管不当的锅让名古屋自己背。我需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祖源DNA测绘哪家强？”
“当然是米国人！”上杉宗雪眼中光芒一闪：“或许，米国人能告诉我真相！”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逆向溯源！上杉一指！
此时已经是六月下旬。
等上杉宗雪洗完澡出来，外面的天气已经到了十点左右，名古屋的天气开始变得闷热潮湿，空气中像是被泼了一层看不见的温水，连呼吸都觉得黏腻。
爱知县警察本部大楼里的空调开到了最大功率，各个办公室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走廊里只剩下通风管道的低沉嗡鸣声。
从警视厅本部调来的一百多警力和爱知县警察本部本身有的三百多警力聚集在自己，等待着上杉宗雪的判断。
所有人都已经整装待发，前田利英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麻生皓太正在往包里塞笔记本和采样工具，伊达长宗和南乡唯站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着什么，而山田七濑正抱着文件嘴里叼着面包在里面跑前跑后。
嗯？娜娜赛怎么也来了？！
上杉宗雪看了一眼，又是一愣。
等等，怎么柏木明纱也来了？
她们跟过来干什么？
“是我让她们跟来的。”柏木仁此时正好出现，他这次也带着搜查一课一系的骨干全部到场，见上杉宗雪发现了，柏木仁特别得意，他把脑袋昂了起来：“上次我们在大阪不就合作很愉快，所以我这次让明纱也来了，方便联络。”
好强的观察力啊！不愧是我的挚友兼宿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