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下右京走到办公桌前，把一份标着“再検討の提案”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的动作不快，像是不想制造任何多余的声响。
“什么？？？”刑事部参事官中园看了一遍杉下右京的提案，长大了嘴巴：“你是说……还不能完全确定？”
“内村部长，关于钟村和真的案子，有些地方还值得再查一查。前四起案件的伤情记录，与钟村和真描述的作案过程存在一些值得注意的出入。比如第一起案件的受害者，伤情主要集中在躯干两侧和上臂外侧，但钟村在供述中说他打的是肩膀和后背。这些差异虽然不算大，但在连续的系列案件中多次出现，可能意味着，他并不是这些案件的实际行凶者。”
“还有，前几个案子的罪犯身高应该在177左右，但是钟村身高只有173，他虽然有一双3.5厘米的增高靴子，但是……”
内村完尔的手指在那份文件夹上按了一下，然后把那份材料推回桌子中央，没有翻开。
“杉下，我理解你的谨慎。但钟村和真已经供认了全部五起案件。他的供述中没有明显的矛盾之处，前四起案件的目标选择逻辑也符合他一直以来的行为逻辑。现在地检那边已经在等材料了，你是东大法学部毕业，又在体制内干了30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杉下右京的声音没有提高，他只是保持着儒雅：“如果我们将一个不完整的案子送交检方，一旦后续发现其他可能的嫌疑人，想要重新调整案卷就非常困难了。我不反对送检。但我希望在送检之前，能再核查一次那些现场记录、伤情记录和监控录像中的疑点。”
内村完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杉下！你不明白现在的局面。这个案子引起了内阁的高度关注，国会也在等结果。五天破案，是警视厅的一次重要成绩，也是一次需要巩固的战果！”
“如果这个时候出了什么漏子，那我问你！那我问你？谁来负责？一整个警视厅的功劳，出动特命课的代价，请上杉宗雪验尸的代价，还有出动大半个搜一并申请神奈川警察本部援助的要清，谁来负责？！”内村完尔很有些气急败坏了：“你想让所有人的功劳都因为你的原因而吊销么？你配么？你配个JB！”
“我不在乎功劳。我在乎案子本身。”杉下右京还是那么平静。
内村完尔沉默了一会儿：“五天破案，这个成果已经得到了自上而下的认可。如果要重新调查，那就意味着我们之前的结论存在漏洞，那对整个系统的冲击会很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杉下右京站在办公桌前，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呀咧呀咧。”搜查一课长下意识地想要去警察厅找小野田官房长，然而当他进入了警察厅的电梯里时，突然意识到。
是啊，小野田已经不在了。
杉下右京转了一圈，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而当他推开特命课的大门的时候，上杉宗雪正坐在自己办公室工位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卷宗复印件。
他抬起头，看到杉下右京走了进来：“一课长？！真是稀客！”
“上杉君……能，稍微借用一点时间么？”杉下右京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他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上杉宗雪。
上杉宗雪听完了之后不置可否，只是把卷宗合上放在旁边：“内村部长不让你继续查？”
杉下右京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份复印件放在桌上：“他不让。检方也在等。整个系统都在等结案。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案子已经破了，没有人愿意再节外生枝。”
上杉宗雪微笑。
文官集团并不存在——但文官集团又无处不在。
不存在一个从背后阴谋控制整个大帝国的文官集团，正如哈克只要稍微暗示一下，多得是海量的文官愿意取代汉弗莱这个内阁文官长。
但是，确实存在某种文官集团的集体无意识，这点是没错的，整个集团会下意识地排斥对自己不利的情况，就像当吉姆哈克询问弗兰克爵士说你是否觉得汉弗莱的权力太大了，弗兰克爵士下意识地表示说不存在这种情况，我们公务员体制运转如意，但是当吉姆哈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是否愿意替他分担一些权柄时，弗兰克立即表示说确实，汉弗莱的权力太大了，我们可以帮他承担。
而公务员涨薪计划的优先程度高于国防高于一切。
上杉宗雪靠在椅背上：“也就是说，你站在了整个系统的对立面。文官系统。这个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顽固得多。它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逻辑、自己的利益计算方式，一旦它动起来了，就不会轻易停下来。除非有人能证明——钟村和真不是真正的黑暗骑士。”
杉下右京看着他：“那你觉得他是吗？”
上杉宗雪没有立刻回答：“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把那些事认得太全了。一个人做了四起案件，又做了第五起，他应该很清楚自己每一次做了什么。但他在供述中，关于前四起案件的细节，有几处跟现场记录对不上。如果连自己的作案细节都会搞混，那只能说明他根本不熟悉那些细节。”
上杉宗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回去，看着窗外的皇居，树梢在冬日的风中轻轻晃动：“如果你能找到证据证明前四起案件不是他做的，那你就能证明第五起案件也不是他做的。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那些已经盖上‘已结’印章的档案重新被打开。你准备好了？”
杉下右京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永田町的街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在逐渐暗下去的空气中缓慢地扩散着，像是正在从很多个方向同时渗入这片空间。
他停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确认过的坚定：“那就找。”
“不，你没有时间了。”上杉宗雪眯起了眼睛：“这已经是逮捕钟村和真的第二天了，按照规矩，日本警察最多拘留嫌疑犯72小时就要送检，而按照公务员系统的习惯，警视厅很少会在64个小时以后才将嫌疑犯送检，一般都会在48-64小时左右就送检，尤其是罪证如此确凿的情况下。”
说完，上杉宗雪掏出了几分资料：“在钟村和真的衣服上，我们测到了辻本贵则的血液和DNA，这是毫无任何争议的证据。”
“但是……”杉下右京还在坚持。
“没有但是，一课长，我对事不对人，既然要我查，那我就查，我查出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其余的，我不管，钟村和真就是杀害辻本贵则的犯人，就这么简单。”上杉宗雪说道：“至于其他的，决定权不在我，如何定罪如何起诉那是检方和法院的事，我要做的就是送他去见检察院和法官。”
杉下右京注视着上杉宗雪：“上杉君，不知不觉，你也成为了文官集团的一员了？”
“相信程序正义的是你，一课长。”上杉宗雪沉默了片刻，说道：“作为一个法律至上主义者，你不能在平时就强调程序正义，在这个时候又强调体制的‘原罪’吧？”
“那你平时又要如何面对这个问题呢？上杉君？”杉下右京的小眼睛里倒映着上杉宗雪的脸。
“我从不担心，因为我不会犯错。”上杉宗雪闭上了眼睛，似乎在避免和杉下右京直视：“因为我是上杉宗雪，我从不会错。”
“明白了，看来，我们都说服不了彼此呢。”杉下右京有些失望：“你最终选择了捍卫体制的那一面，是因为上杉（美波）课长么？”
“我从出道到现在也办了无数案子了，我只是认为，人不可以抱着理想而溺死而已。”上杉宗雪的目光闪烁了片刻：“我说了，我不管那么多，我只是验尸，验尸，得出结论，然后做出判断，至于之后怎么办，那不是我的事，我会因为一个人是不是凶手而跟体制据理力争，但我不会因为一个人因为什么变成凶手而去同情或者帮助他，这就是我的方式。”
“这样啊，明白了。”杉下右京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留下了上杉宗雪一个人，他皱着眉头，将一大叠资料放在了位置上。
【村花殿？歪，在mua？】
【啊哈？】
【能，帮我个忙么？】
【那我想吃哈根达斯，还要三色球！】
【成交！】
第九百六十四章，真的是你！
深夜，东京都世田谷区。
大雨从傍晚开始就没有停过，到了深夜反而更大了，雨水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层细密的水雾，路灯的光在雨幕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边缘不断扩散的橙黄色光晕。
世田谷是东京都的一户建大区，城市中有大量的一户建住宅区坐落于此，包括警察厅长官渡边英二的家豪德寺富人区也距此不远。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这条住宅街上的独栋一户建都熄了灯，只有零零星星几扇窗户后面还透着暖黄色的光，其中一扇位于街道中段，一栋两层的米白色住宅二楼靠左的位置。
屋内没有人声，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在空气中扩散着，像是某种持续的低频背景音，在雨夜中听得不太清楚。
画面里正在播放关于黑暗骑士落网的新闻，主持人正在对着镜头说“嫌疑人已经在审讯中供认了全部五起案件的作案经过”，画面切到了警视厅的发言人——镜头里没有出现具体的名字，只是一段经过处理的、来自警察厅发言人办公室的公告。
配乐是那种在重大新闻播出时才会使用的、带有轻微紧迫感的背景音乐，主持人把一些必要的声明读了出来，然后画面切到了下一段报道，评论员的声音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冷雨夜。
一楼客厅的灯没有开，电视机屏幕的光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那些光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不断变化的、深浅不一的影子。
一个人影正从后院的围墙翻进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帽檐压得很低，面部被面罩完全遮住了。
他的脚落在草坪上，靴子的靴底压过湿透的草叶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脚步持续着向屋门靠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细长的工具，插进了门锁的缝隙里，是那种可以在不破坏锁芯的情况下解除弹簧结构的工具。
门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向内侧弹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侧耳听了一会儿屋内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电视机的嗡嗡声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过整个空间，然后朝着楼梯的方向移动，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不会有声响的位置。
目标应该在！
这栋住宅的所有者是之前那位被女儿诬陷最终上吊自杀的读卖巨人教练的妻子闺蜜所有。
富士台在这个新闻出了之后进行了调查，在电视屏幕里，富士台的阿尔法新闻节目进行了专题报道，当家花旦美女主播堤礼实对着镜头讲述了这件事的经过，读卖巨人那位教练的死讯传遍全国的时候，富士台又是非常没有道德流量至上地挖出了事情的原委。
事情的一切源头是她的闺蜜，那位教练的妻子，和她是中学同学，两个人从少女时代起就无话不谈。
一方嫁得好，丈夫是职业棒球队的教练，收入丰厚，社会地位也高。
另一方则嫁了一个普通上班族，婚后没过几年就离了，带着很少的补偿搬了出来。
这位教练妻子的闺蜜骨子里感觉到非常不甘心，然而她只能够围绕在昔日的闺蜜身边，当一个“翼赞人”“夸夸党”“好集美”“薛姨妈”，以希望能够从昔日的闺蜜身上吸一点血蹭点好处，自然，她多少拿到了一些奢侈品和参加高档集会的机会。
然而越是这样，她越是感觉到不甘，而当两个女儿因为被父亲责骂和醉打金枝之后，便前来询问阿姨要怎么办？
这位阿姨便善意引导了一番让她们去问AI，这才有了教练被诬告，上吊自杀，家庭破碎的事。
二楼走廊里的灯光比一楼亮一些，是那种自动感应式的夜灯，在有人经过时会亮起淡黄色的、不算太亮的照明。
这个人影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来自其中一扇门后面的动静——很轻的呼吸声，均匀而稳定。
他在那扇门前停下来，手放在门把手上，缓缓转动，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内的光线比走廊暗得多，他只模糊地看到了床上的被褥拱起一个轮廓，那正是睡梦中的人形。
人影快步靠近床边，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握着一根黑色的金属棍，棍身没有光泽。
正！义！！！
砰！！！
金属棍砸在被褥上，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床上的被褥掀开了，里面没有人，只有一个枕头！
而就在此时，有什么东西从侧面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边缘！
纳尼！情报是假的？？？
一身方便动作的小西装长裤的池田绘玲奈从门后闪了出来，动作快得像一道从静止到极速之间没有过渡的加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高挑美人大扔女警的右手瞬间抓住了人影握棍的手腕，左手按住了他肘关节的外侧，同时身体下沉，腰部带动肩膀，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突然释放！
“欧斯！！！”
那一瞬间，她的重心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对方的下方，像是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在对方的重心之下撑起了一道支点。
人影的双脚离开了地面，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整个人被狠狠地摔在了地板上，背部撞击木地板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啊啊啊啊！”一声痛苦的闷哼声在面罩之下响起！
“你妈的，为什么……”
人影想要翻身站起来，但池田绘玲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的膝盖压住了他的右肩，左手按住了他的后颈，右手已经反扣住了他握棍的手腕。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力道精准，压制的位置恰到好处。
人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但被强行压住了，池田绘玲奈没有停顿，在他试图从身下挣脱的那一瞬间，她已经调整了重心，膝盖从他的右肩上抬起，同时右手松开他的手腕，转为一拳击向他的下颌。
正！拳！
这一击发力短促而集中，拳面精准地命中了目标，人影的头向后仰了一下，身体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松懈。
他退后了半步，身体重心不稳，想要重新调整姿态。
但池田绘玲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的手刀从侧面劈向他的颈部，力道不大，但精准地落在那条位于胸锁乳突肌中段、紧贴颈动脉窦外侧的神经线上，人影不得不勉强闪开，朝着另一个方向脚步不稳地仓皇逃窜！
而就在他逃亡的方向，走廊尽头的光线里站着另一个人。
上杉宗雪站在走廊与卧室的入口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有外套，衣袖卷到小臂的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
“万圣节快乐，蝙蝠侠！”上杉宗雪抬起右手，手掌的边缘朝向对方的胸口。
他的身体没有明显的蓄力动作，只有肩膀微微向后收了一下，然后向前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