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挣脱，但那只手的握力超出了他的预期，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那个时刻出现在那个位置，像是等他走进这个陷阱已经等了很久。
上杉宗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夜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深邃的轮廓。他另一只手按下了床头的开关，房间里的灯亮了。
小坂菜绪从床上坐起来，在看到床边那个持刀的人影时，她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尖叫，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靠在床头，手指攥着被子边缘，看着上杉宗雪和那个人影对峙着：“你们……你们怎么……”
“现在，让我见识一下你的真面目吧，不，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的，你的真面目。”上杉宗雪伸手，揭开了他脸上的口罩。
露出了面具下鸭志田的脸。
前奥运冠军，西武狮队医，四十八岁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收缩了一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杉宗雪看着他：“我不能在这里？你推得出源田壮亮的行踪，我推得出你的行踪。你进得来这栋别墅，我也进得来。你等了这么久才动手，是因为你知道小坂家跟别的目标不一样——有安保，有警卫，不能强闯。你等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等了很久吧。”
“很显然，你一直在关注我们这边，想必也知道麻省理工那边快出结果了，所以不能等了，所以过来收菜了，对么？”上杉宗雪冷声说道。
“厉害。”鸭志田的目光从上杉宗雪的脸上移到了小坂菜绪的脸上，又移回了上杉宗雪的脸上，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张脸上带着从容的、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的、微微上扬的、带着某种病态享受的弧度：“上杉宗雪。我知道你，好厉害！”
“但是，你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漏算了一点！”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上杉宗雪：“？”
房间里的灯光开始闪烁，先是一下，然后是两下、三下、四下。灯光在闪烁中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暗，直到完全熄灭。
四周变得一片漆黑。
上杉宗雪立即将小坂菜绪护在身后，他面露惊讶之色。
里世界！
等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房间已经不再是房间了。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像是一座宫殿的内部，天花板高得看不到尽头，墙壁上覆盖着深红色的帷幔，帷幔上绣着金色的纹路，纹路在灯光下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着。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形的床，床上铺着黑色丝绒的床单，床单上散落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器具。
再远处是一排排的架子，架子上摆放着玻璃罐，罐子里装着被福尔马林浸泡的器官，在心跳的节奏中微微起伏着。每一个玻璃罐下面都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名字和日期。
心脏、肾脏、脾脏、肺部。
只缺肝脏。
而此时鸭志田站在远处，站在那张圆形床旁边，嘴角挂着满意的笑容。
“欢迎来到我的领域！”
“我将这里称为，欲望宫殿！”
“撒，上杉宗雪，来细数你的罪恶吧！”
第九百二十七章，欲望宫殿！
鸭志田健，48岁，两届奥运会冠军，分别是04年雅典奥运会冠军和08年Peking奥运会冠军，也是著名的国民英雄，被称为“柔道天皇”。
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退役了之后鸭志田就消失在了公众面前，他之前在九州担任过九州看护福祉大学的女性柔道客座教授，之后某日就离奇辞职。
根据柏木仁的推断，上杉宗雪的资料调查和绘玲奈的说法，很显然，这逼利用自己奥运冠军的光环和客座教授的身份，疯狂地潜规则未成年女学员，像绘玲奈那样不从的就直接被他打发了事，但这样子肯定是有一天会出事的。
大概率，日本柔道联盟和本地势力考虑到他作为奥运冠军国民英雄，出了事影响不好，于是替他压了下来，但很显然柔道界和大学教授是不能让他继续当了。
“这就是你的世界？”上杉宗雪沉声说道。
鸭志田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他的笑容更深了。他转过身朝宫殿深处走去，步伐从容，像是在自家的客厅里散步：“你猜对了。但猜对和做到是两回事。你站在我的世界里，你觉得你能把我怎么样呢？”
“何意味啊？”上杉宗雪并没有什么神色变化。
这家伙为什么不慌？
鸭志田和小坂菜绪几乎都如是想到。
“你要得意也就只有现在了！”鸭志田在欲望宫殿里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空间。
他的声音回荡在深红色帷幔之间，每一句都比前一句更激昂，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你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拿了雅典奥运金牌，又拿了Peking奥运金牌。柔道，我是世界上最顶尖的人之一。”
时光一去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鸭志田在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嘴角是翘起的，整个人是沐浴在鲜花和掌声之中的。
所谓朝为田舍埋头郎，暮登天子宝殿堂，王侯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香？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他名扬。
然而，本愿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我拿到金牌了！我成为奥运冠军了！我是柔道天皇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
鸭志田脸上的光芒和意气风发很快就被阴霾笼罩了，他仿佛是要彻底发泄掉他的愤怒。
“你觉得我得到了什么？我拿了冠军，接了代言和工作，薪水也只有一年一千万日元。一千万！交完各种税和各种费用、保险和培训分成、经纪人分成，每年到手只有685万日元！”
“你呢？你一年赚多少？我知道！你警视厅的薪水！东大的薪水！电视台的出场费，加起来一千四百万，你还会避税，一年到手能有一千万！你坐在办公室里，看几具尸体，写几份报告，就比我一个奥运冠军赚得还多！”
“这公平么？这不公平！”
“我已经是奥运冠军了！我一年才挣这点，凭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吗？我一年只有四五百万日元的时候，跟我差不多的棒球选手，已经是上亿了。足球运动员，上亿了。网球，上亿了。我呢？我把一生献给柔道，献给这个国家，然后他们告诉我——‘你是个好选手，但你赚不了钱’。社会尊重？那种东西有什么意义？能付房租吗？能让你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吗？”
“我QNMLGB的荣誉，我QNMLGB的尊重！这不是我想要的！”
“而你们，你们这群人！”鸭志田看向上杉宗雪身后的小坂菜绪，心里有火，眼里有怨：“为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我寒窗十年比不上你们离个婚，生了个好家庭，就可以一年拿出几百万用在宠物上？而我吃顿意餐都要抠抠搜搜！我可是奥运冠军！奥运冠军口牙！！！”
“这跟你是奥运冠军有个卵关系，你这杀人犯分尸狂魔和强奸犯。”上杉宗雪冷冷地说道：“而且，柔道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有含金量的金牌，柔道这玩意基本上只有日韩和法国、俄罗斯等国家玩，还有不少类似项目诸如巴西古巴柔术这些选手来客串的。”
“是哦！”小坂菜绪恍然大悟：“我记得柔道一直到1964年东京奥运会成为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后面不是我国主办又马上取消了，一直到72年再恢复，之后只要是我国强势，柔道项目数量就多，我国弱势，柔道项目就少！”
“而且柔道赛制混乱，规则模糊，裁判主观，国际奥委会自己都是一笔烂账。”上杉宗雪吐槽道。
奥运会的项目很多，金牌也很多，但不是每一个金牌都可以相等的。
举个例子，那就是跳水。
米国大学生之中有80%的人都玩过跳水，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把跳水当做职业的，半职业临要比赛的时候集训一个月已经算是很职业的了，他们这样自然比不过某国可以专门弄个跳水队一整年都在封闭式练跳水的强。
所以跳水金牌这玩意的含金量实在是很难评，实际上历史上所有的跳水奥运金牌含金量加起来都比不过牛翔的那一块110米跨栏金牌。
田径，是运动之父！
体育总局自己都知道，所以在灰机回国时，本来应该是亮晶晶走第一个，但是牛翔夺冠了之后立即改成让牛翔第一个出来。
含金量其次的应该是潘展乐百米泳和女排的金牌，有人认为女排更重要，有人认为潘展乐更重要，有争议，这里就不分先后。
所以所谓柔道的金牌也就是那么回事，柔道如果设7个项目，日本人拿三五个不成问题。
人家肯尼亚也希望奥运会增加“半马”“四分之三马”“五分之四马”“六分之五马”“七分之六马”等一系列长跑项目呢。
但上杉宗雪理解鸭志田这种思维。
怎么说呢，鸭志田这种就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思维，对他来说，所有的艰难险阻都理应而且必须结束于他拿到奥运会金牌的那一刻。
他就没有想象过拿到奥运金牌之后要怎么办。
如果一块奥运金牌不够，那就再拿一块！
但两块金牌在手，年收入也就一千万日元，这实在是令他无法平衡，而最重要的是，大众对他的痛苦并不理解。
用大家能懂的语言来说，就好像一个NBA球员，所有球迷都认为NBA球员的第一追求应该是奥布莱恩杯才对。
然而，事实上NBA球员的第一追求永远是薪水、薪水、薪水，第二追求是战术地位即我能不能在球场上打得爽，第三追求才有可能是总冠军。
而事实上，球员的第三追求实际上应该是能不能找女人公主连结解决DNA里面的繁殖本能，第四追求是谋求在现有的社会关系中的地位确认和价值实现，总冠军？朝后稍稍吧！
球迷们总是希望球员少拿点，因为球员拿多少薪水和球迷没有任何关系！
而对球员来说，能有多少薪水确切落袋才是最重要的！曾经有人还有人希望状元装弱落到第一轮后顺位，先去争冠球队混个冠军再考虑大合同的。
拜托，哥们！状元的合同4年2000多万美刀，第一轮后顺位合同4年800万美刀！
反正钱也到不了球迷手里，慷他人之慨谁都会，反正这钱又跟我没关系，而且新秀那几年的战术地位和球队培养非常重要，长期坐板凳被迫总是更改角色定位大概率人就废了。
“你说得对，但这跟你是个杀人犯强奸犯分尸狂魔有什么关系？”上杉宗雪脑袋一歪，随口说道。
“对啊！鸭志田先生，你是个杀人犯，这跟你受的委屈有什么关系？”小坂菜绪也跟着说道。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令鸭志田愤怒了！
愤怒喵！愤怒愤怒喵！
你们这两个锦衣玉食名门出生的杂种！永远也无法理解我的愤怒！！！
“你——凭什么？你坐在办公室里，拿着比我高的薪水，站在比我安全的讲台上，说着比我更轻巧的话。你凭什么评价我？你凭什么贬低我的成就？你根本不知道我为柔道付出了什么——”
他猛地迈出一步，身形在刹那间跨过了半个宫殿的距离。上杉宗雪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肩膀晃动了一下，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向他的面门。这一拳裹着擂台、赛场和无数场实战中磨出来的力量，像是能把一面墙打穿。
“那又怎样？那些女孩，她们能站在我面前，能接受我的指导，已经是她们的荣幸了。我没有强迫任何人，我给了她们机会，她们用身体回报我，这是公平交易。但那些老头子们，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从来没有拿过金牌的、只知道在文件上签字的官僚们——他们说我违反了规定，说我不配做柔道人。他们把我赶出来了。”
他走近了一步，目光里带着一种隐秘的狂热：“无所谓了。我现在有了新的力量，新的目标。我不再需要那些世俗的认可，那些虚妄的奖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尊重。我正在超越现有的生命形态，成为更高等的存在。柔道是低级的，人类社会是低级的，那些规则是低级的，那些道德标准是低级的。我要超越这一切。”
“我将！放弃为人！！！”
上杉宗雪身体微侧，那拳从他耳边擦过。
拳风擦过他的鬓角，带着足以把皮肤割开的力度。他后退了一步，但鸭志田的第二拳已经追了上来，更快，更狠，更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上杉宗雪的声音从拳风的间隙里传出来，比刚才更冷：“就你会变？”
鸭志田的拳头在空中停住了。他没有收手，拳头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上杉宗雪看着他：“就你会变？当我不会？”
空气开始变冷。
先是一阵细碎的、冰冷的水雾从宫殿的穹顶降下来，那些雾气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凝结成水滴，落在深红色的帷幔上，在丝绒的表面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接着水雾变成了雨丝，一开始很细，像是春天第一场细雨。
但很快变得密集，从雨丝变成雨线，从雨线变成雨幕。
整座欲望宫殿像是被一盆巨大的水从上方浇透了。
鸭志田站在雨中，头发被淋湿了，贴在前额上。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正从雨幕中走来，穿着白色的和服，下摆是渐变的红色，像是被血从下往上浸染的。
乌黑的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只眼睛是深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在黑暗中反射着光。
雨女殿下，有村花纯闪亮登场！
“你？！原来你也？！”鸭志田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