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躲闪，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对着大和田首相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躬鞠得很深，深到脊椎和腰部的夹角小于九十度，深到在日本的社交礼仪中意味着：“这件事由我承担，请不要牵连其他人”。
“防卫省大臣渡真利，引责辞任。请首相批准。”
大和田首相看着他的头顶看了几秒。
在这种级别的政治地震中，必须有人倒下，媒体才会满意，国民才能接受，米国那边才能交代。
渡真利防相不是罪人，但他必须成为牺牲品。
这是日本政治的铁律。
日本政治没有清算仇敌和动不动玩九族消消乐的传统，但是出了问题引咎辞职这是必须的。
没有人能像渡边英二一样，永远有上杉宗雪救命的。
“批准。”大和田首相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渡真利直起身来，他什么都没说拿起桌上的文件，朝会议室的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很快，首相官邸正式对外发表声明。
防相渡真利对外表示愿意对这次恐怖袭击负责，他将正式辞去防卫高官官的职务，并辞去国会议员的身份，从政界引退！
但这还没完！
“南大臣！”大和田首相紧接着看向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南光太郎：“居然敢袭击米国国务卿，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自卫队了！必须出重拳！”
“我现在就立即授权你，派出警察，对整个陆自体系，从上而下，进行完全彻底的清扫！”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看这自卫队从上到下，全都长满了芳草！”
“给我除草去！去！！！！！”说到最后，大和田首相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他本来就要卸任了，明年四月，本来想退休之后能不能混个什么荣誉会长和从三位当一当，可是现在可好！又出了这档子事~！
呜，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明白！”南光太郎立即起身，但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有些迟疑：“但是，警视厅那边……”
“人是特命课救下的，警视厅那边……先不处理，口头发表一下表扬吧。”小野田官房长说道。
“是。”
……………………
时间倒回到三十分钟之前。
多摩川大桥。
枪声停止后，上杉宗雪皱着眉头看着那几个被押上装甲车的前自卫队成员。
伊达长宗同样面色复杂，这些人是他的同袍，至少曾经是，但现在他们走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恭喜你，伊达。”上杉宗雪冷笑着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可以摘掉你前自卫官的帽子，当‘荣誉马莱人’了。”
“如果是要靠出卖同袍和同胞的鲜血换来这种身份，那这个荣誉马莱人的身份不要也罢，但是如果是这种企图通过疯狂恐怖袭击来博取噱头和地位，用危害国民和天下人安危，最后自我感动自以为是爱国实际上让全天下埋单，那么这个荣誉马莱人不妨当一当。”冈田将义来到了伊达长宗的身边，他也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伊达的肩膀：“干得好啊！伊达！”
“不是每个自卫官都想当疯批的！至少我不是！”伊达长宗烦恼地说道：“他们的这个我们里面可不包括我啊！自卫队这么多人，思想千奇百怪，凭什么要把我也算进去？我真是日了狗了！”
“辛苦了，上杉！”冈田将义转而对着上杉宗雪说道：“我已经和父亲通过电话了……也幸好是你，换成任何一个人，米军直接清空弹夹了，扎卡里上将那边已经表达了对你的感谢，他说他欠你一个人情，有空请你去巴黎看疯马秀。”
“有内鬼。”上杉宗雪没有回答冈田的话，而是直接对着特命课赶来的众人说道。
“什么？”绘玲奈正在帮助上杉宗雪整理衣领，听到他这么说顿时一愣。
“有内鬼。”上杉宗雪看着神奈川方向，米国国务卿的车队已经走了很久了，连尾灯都看不到了。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国务卿，是八重坚哲也。
根据八重坚哲也的说法，再加上今天这群疯批的行动，上杉宗雪已经搞明白了一件事。
有人泄露了内部情报，故意泄露给了八重坚哲也。
所以八重坚哲也才这么准时在警视厅内部动荡的时候进入了樱田门，所以八重坚才会在这个时间段正好和这群前自卫队极右翼恐怖分子联络上并得到枪支，而正好又对应上米国国务卿访日。
这背后，显然是有人在精准设计。
又来了！
上杉宗雪只觉得很疲惫，怎么跟《神探狄仁杰》里面一样，我们的狄大人查来查去，最后都会查到武皇自己头上？
我日本警察的心头大患不在民间，不在海对面，不在米国，而是在朝廷！就在这永田町！樱田门！
敌在樱田门！
想了想，上杉宗雪拿出了电话。
“摩西摩西，杉下一课长？我是上杉宗雪！”
“有件事，希望你能帮个忙！”
“哎，是的，就是在这个案件中，我有个发现……嗯，事情是这样的……”
第八百六十五章，伟大计划！
当天夜里，寿司郎，回转寿司。
白天发生的事情给这个国家添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就连寿司郎这种地方都变成了典型的低气压，电视台频道上，富士台的美女主播当家花旦堤礼实正在播报关于今天袭击案的新闻。
搜查一课长杉下右京和警察厅官房长小野田坐在一起。
小野田公显照吃照喝不误，他点了两份金枪鱼大腹，甚至显得颇为轻松：“这个时候，要抽时间出来吃个饭可是很忙的，右京，只因为是你，我才专门出来的，为此还被哥哥骂了呢，呵呵~”
“我想问的是关于八重坚和今天这件事的联系，双方都是前自卫队的，我是想……官房长或许知道些什么？”
“真不巧，我知道的并不多，我在公安那边当警备部长或者公安部长的时候，已经过了那个时间了，至于我本人，我没有当过影子管理官。”小野田公显颇为玩味地说道：“公安是个秘密主义的地方，掌握了太多秘密可活不久，所以关键人员要一直换。”
“哦呀，官房长你刚才说了影子管理官，对吧？”杉下右京很是文雅将一个甜虾寿司送入口中。
“…………不愧是右京。”小野田公显眼珠转了转，知道老友已经发现了什么：“你真是喜欢对过去的事情死缠烂打啊。”
“我不是死缠烂打，但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不就容易会再次发生八重坚那样的事件么？”杉下右京平静地说道。
“事情已经结束了，人总要向前看，这件事……右京，你就别管了。”小野田公显沉吟了片刻：“反而是你不觉得，你应该考虑一下未来了么？”
“嗨↓咿↑？”杉下右京一愣。
“一课长这个位置你也干了两年了，干得不错，也是时候考虑一下下一步干什么了吧？你马上要60了，也到了最后提拔的年纪红线了，人是一种要学会向前看的生物。”小野田公显说道：“渡边英二马上要升警察厅长官了，而我也将迎来一次成长……你看我，跟你吃回转寿司多了，现在也学会不把盘子放回去了。”
“这是常识好吧！”杉下右京吐槽道，他知道老友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想回答，也就是默认。
“……这件事最近会处理，接下来有个大动作，需要保密。”小野田公显突然说道：“就因为是你右京，我才专门告诉你的。”
“哦呀，这么说是为了小野田官房长您的伟大计划，所以需要稍微牺牲一下别人的利益？”杉下右京有点明白了，他不由得有些讽刺地说道：“今天那几个前自卫官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利益，而是为了整个警察系统，甚至是整个国家的未来！”小野田公显很是气定神闲地说道。
“？”杉下右京这次没能理解老友是什么意思。
但小野田公显没有说下去，而是示意他要一份鳗鱼寿司。
“上杉宗雪这家伙，真的很厉害啊。”小野田公显喝了一口大麦茶，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真是没想到，他可以查到这个地步……这次的事情能这样……”
……………………
第二天的阳光透过特命课办公室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影。
前田利英站在上杉宗雪的工位旁边，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的后脑勺还贴着纱布，白色的医用胶带在深棕色的头发里格外刺眼。
“红豆泥！私密马赛！！！”前田利英的声音所有人都听得到。
“上杉首席，对不起。是我大意了。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但我没有来得及闪。”
“我应该更警觉的。曹良铭的尸体丢了，都是我的错。”前田利英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完了，这下要被伊达长宗这个陆军马鹿踩在脚下，一辈子不得翻身了！
简直就是海军的耻辱！
上杉宗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没有任何前田利英预期中的负面情绪他只是，把手中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不是你的错。曹良铭的尸体从医院里被八重坚哲也带出来的那天起，就已经被公安警察盯上了。你以为是你没有看好，其实是他们在看你会不会带他们找到曹良铭。你被打晕的时候，他们的人就在附近。等你醒来之前，他们已经把尸体转移走了。”
“这不是你大意，是他们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八重坚能从一个公安警察长期监控的病房里把植物人带走，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那些监控谁撤的？那些门禁谁开的？八重坚一个离职七八年的前巡查部长，凭什么能穿透公安警察的监护网？答案只有一个——有人让他进去的，有人让他带走的。公安警察在钓鱼，饵是曹良铭，鱼是八重坚。八重坚以为自己在查真相，其实他每一步都在公安的视线里。”
上杉宗雪将自己的分析结果说了出来。
前田利英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那……那我被打晕……”
“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他们需要确认八重坚把曹良铭藏在哪里，也需要确认有没有其他人在调查这件事。你被打晕的时候，他们确认了八重坚已经把曹良铭转移到了那个废弃工厂。你躺在地上的时候，他们把曹良铭的尸体运走了。至于你的安全，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伤害你。打晕你的那一棍力道很准，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公安警察做事，分寸比任何人都清楚。”
前田利英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就是公安警察么？
上杉宗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前田利英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很稳。“回去工作吧。曹良铭的事不用再想了。”
前田利英走了，冈田将义推开门进来：“上杉，关于八重坚的举报信……”
“所有寄给‘警视总监’的信件，都要先经过警务部监察课的筛选。不是针对他个人，是警视厅的规定——寄给总监的信件程序上和内容上要先经过监察课过滤，防止夹带危险物品或者诽谤中伤的内容。那封信如果到了警视厅，第一站不是总监办公室，是警务部监察课。”
“或许三宅课长知道些什么。”上杉宗雪点头。
三宅贞男。
现任生活安全部长。
他是所有警视长以上高官中唯一非职业组的，从巡查一路升上来的，整个日本警察系统唯一的非职业组警视长，每一个非职业组警察的精神偶像。
当然，理所当然，能在非职业组上干到这个位置，能力固然是需要的，但实际上最重要的还是有人肯定他，有人推他上去当这个“吉祥物”，证明我们日本警察系统也是公平的，职业组非职业组一视同仁的。
“很好，我们去找他！”上杉宗雪立即起身。
“哎，我也要去么？”冈田将义发觉上杉宗雪打开门示意他也一起。
“废话，对付这种家伙，没有什么比从五位下弹正少弼，日本警察的最终兵器和财务省事务次官贵公子、国民英雄一起上阵更能唬人的了！”上杉宗雪笑道：“你猜非职业组能干到警视长这个位置上，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察言观色，见人下菜，左右逢源。”冈田将义懂了。
生活安全部的办公室在五楼。
冈田将义走在前面，上杉宗雪跟在后面。
两个人在走廊里没有说一句话，冈田将义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上杉宗雪跟得很轻松。三宅部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职务。
冈田将义敲了门。
“请进。”
里面传来的声音不是那种久居高位的、带着回音的响亮，而是一种更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像是随时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的谨慎。
冈田将义推开门。
三宅部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他的留着一个栗子头，头发有些乱，脸上的皱纹很深，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警视长樱花开得整整齐齐，但那身制服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不太合身的感觉，不是说衣服太大或者太小，是气质上的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