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案件细节中涉及大量针对已婚主妇的仇恨犯罪内容，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已婚女性’和‘未婚女性’之间的对立，甚至演变成更广泛的性别战争。”
渡边英二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这个案子必须低调处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公开信息的范围控制在‘已经公布的事实’之内。不扩大，不深挖，不给媒体制造爆点的机会。所有的后续调查，走内部渠道，不对外召开记者会。
媒体追问，统一回复‘正在侦办中，不便透露’。”
“总监——”组织犯罪对策部长举了一下手：“被害者家属那边可能会有意见。十七个被害者，分布在不同县，家属中有人已经开始联系媒体了。”
渡边英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这种事也要我教你？”的冷淡。
维稳是官僚天生就会的，而如何处理重大群众运动和重大舆情事故更是有几套成熟的方案。
比如说避实就虚，所有人都在关注灭门的时候，重点报道来个什么“最美步行者”。
比如说强制辟谣，当所有人都在说警察出来辟谣，说。
再比如说冷淡处理，以涉及“不实”报道。
实在不行学韩国人，去娱乐圈弄点大爆点，比如说。
国民对一件事的关注一般不会超过两周，他们要愤怒的事情太多了，他们精力有限的。
“被害者家属的工作，由各县警察本部各自负责。告诉他们，案件已经破了，凶手已经抓了，剩下的就是法律程序。赔偿问题，走犯罪被害者救济制度。媒体采访，建议婉拒。如果家属执意要跟媒体说话，那也是他们的权利——但我们要确保他们说的不是我们不让说的。”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这个案子，到现在为止，最大的功劳是抓到了人，最大的风险是舆论失控。守住底线，把风险控制在最低。这是我对你们唯一的要求。”
会议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是”和点头的动作。
渡边英二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挥了挥手，示意散会。
八个人像退潮一样无声地站起来，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带上门的时候，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像某种宣判。
渡边英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帘依然拉着，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台灯在桌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警察廳人事異動（予定）·来年四月発令”。
这是他今天早上才拿到的东西——从警察厅内部流出来的，未经确认但可信度极高的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页的某个位置上，那里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职务。
“警察庁長官·渡辺英二”。
明年四月。
还有不到五个月。
他的手指在“渡辺英二”四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反复滑动，确认这个名字真的在那里，确认这个位置真的会在五个月后属于他。
渡边英二心中一直在猛烈地跳动。
他知道这个位置来的有多难。
他父亲和叔叔在他四十出头的时候就去世了，能当到警视总监就已经是上限了。
也是有了上杉宗雪，他不仅警视总监再任了一届，现在更是要当警察厅长官了。
但是，但是……一想到这里，渡边英二吸了吸鼻子，差点滚下泪来。
我太难了！
我容易么我？我这四年的警视总监任期里面爆发的离谱案件，比过去二十年来加起来还要多！
每一次相信上杉宗雪，我都是把这一次当成身为警视总监的最后一次赌博了！
每一把都当最后一把，然后就也不要怕输！
但是要是真的输了，他就完了！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岸么？
渡边英二总算是走到了。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走到警察厅长官的位置”，而是“走到那个位置之后怎么办”？
他翻开文件的后面几页，那是一份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名单。
他自己用两个月时间整理出来的、全日本警察系统内关键职位的现任者、任期、背景、派系、以及——最重要的——“是否自己人”。
他在“自己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红色的线，然后用红笔圈出了十来个名字，这十来个人，是他要在未来五个月内安排到关键位置上的人。
警察厅长官这个位置，如果没有自己的人分布在各个要害部门，就只是一个空壳。
发号施令容易，让命令执行下去难。
以及最重要的。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字：“特命課·警察庁移管”。
特命课。
警视厅的王牌部门，全日本警察系统内最精锐的破案团队，日本警察最终兵器上杉在此。
把这个部门整体从警视厅搬到警察厅，他就在警察厅的最高处拥有了一支可以直接指挥的、不需要看任何县警脸色、不需要经过任何中间环节的精英力量。
但问题在于，广义来说特命课是警视厅的资产，不是他渡边英二的私人物品。
把特命课从警视厅搬到警察厅，意味着要从下一任警视总监——现任警察厅官房长小野田公显——手里夺走他最值钱的宝贝。
而作为交换，他必须在小野田公显接任警视总监之后，把一部分人事权限拱手让出，让对方能够把自己的人安插进警视厅的某些关键位置。
小野田公显。
现任警察厅官房长，五个月后将接任警视总监。
而让渡边英二真正感到压力的，不是小野田公显本人，而是他的哥哥——内阁官房长小野田公秋。
这便是最后一关。
他必须和小野田公显谈判。
他有上杉宗雪，有上杉美波，有特命课的实际控制权和他这四年来极为庞大堪称无敌的政绩。
小野田公显有名义上特命课的处理权，有实际掌控公安警察体系的资源，还有一个身为内阁官房长，有可能成为下一任首相的亲哥哥。
他有小野田公显想要的东西，小野田公显有他想要的东西，两个人坐下来，把各自的筹码摆在桌上，然后各自拿走自己能拿走的，各自留下自己必须留下的。
政治就是这样，多数人赞成少数人反对，政治就是这样，没有学会妥协和背叛，那就不配进来玩。
会面地点自然就安排在料亭里。
毕竟料亭政治是日本体制的一环，不得不品尝。
这就是最后的塔塔开了！
渡边英二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电话。
“小野田官房长……关于整个日本警察的未来……”
第八百四十三章，庆功会！
特命课的任命下来得很快，一周之后，经由渡边英二盖章，人事课的方案就下来了。
除了已经提前和人事课打过招呼的山田七濑经由特殊条例被调入特命课就任庶务女警以外，还有三个人得到了晋升。
伊达长宗和前田利英的升任通知在同一天下来了。
两个人从巡查升到了巡查部长。
伊达这家伙接过升任通知书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通知书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然后对前来通知的人说了一句“辛苦了”，转身继续整理案件资料，前田利英的反应则大得多——他把通知书举到眼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转过身对伊达长宗说了一句“伊达大人，我们升官了！”
伊达长宗听出了他有些嘲讽的语气，牙齿紧咬，暗暗地骂了一声。
他早该升了，他自付这些年跟着上杉宗雪立功无数，抓捕幽灵客时我在场，追击“红色金丝雀”时我指挥，专门给我配了一把M9，甚至在面对可能出现特殊情况时还准备给我预备了一把M4A1，我不升，谁升？
但他是自卫队的。
“小赤佬，侬脑子瓦特了是吧？寻西拉？”
没办法，伊达是前自卫队的，这群人天生就不受信任，不受尊重，而且由于近年来海自陆自频频独走，想要挑起战火来提升自己的地位，伊达也吃个挂落。
终于给我升了！
伊达长宗咬牙切齿，要知道“巡查”这个职务在日本公务员体系里面不算“正式雇佣”，是没有编制的！巡查部长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
和德国对比，巡查地位也就是比“辅警”要高一点，逼近巡查熬够十年怎么都能转正，而德国的辅警想要转正上岸，至少也要立个三等功，肉身拆炸弹，徒手夺枪，一个人跳下河救出溺水的全家人之类的辉煌壮举才有可能破例。
而前田利英这家伙，才进来刚刚半年！
而且不仅如此，最近美波课长也看着申请调入特命课的这些人姓氏感到头疼。
“麻生、森、小泉、安培、鸠山、中曾根、福田。”美波挠着头：“这是给我干哪里来了，口牙！这里是特命课不是永田町国会口牙！”
“这不正说明着我们这些人都是星星和月亮，围绕着像是太阳一样的美波卡卡您么？”上杉宗雪在旁边笑道。
“你给我滚出去！天无二日！让这群人进来了本小姐就当不成太阳了口牙！”美波大小姐有点气急败坏最终决定暂缓处理，表示说涉及到新的一轮人事调整，明年再说。
南乡唯的升任是最没有悬念的。
他从警部补升到了警部，正式进入了警视的中坚阶层。
他的父亲三菱UFJ银行的常务董事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不错。”
南乡唯挂了电话，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咖啡。
他等这个“不错”等了二十六年，等到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内心毫无波动。
至于上杉宗雪——他没有升迁，也没有人觉得他需要升迁，他都还没毕业呢。
他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封来自警察厅长官的感状，这玩意上杉宗雪办公室里有一沓了，卖废品估计可以卖不少钱。
当然，上杉宗雪也不嫌少，毕竟以后有人质疑自己可以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老子当初祖上跟着美波御台所公方入关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呢！
庆功会定在了升职后的第三天晚上。
地点是银座一丁目的一间会员制会所，不挂招牌，没有门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嵌在一栋不起眼的大楼侧面。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接待员，看到特命课一行人走来，微微鞠了一躬，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据说是冈田将义的父亲财务省事务次官冈田将荣安排的，而且压根没跟冈田商量。
很有这位财务省大番的风格。
会所内部不大，但装修精致。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深棕色的木质墙面上，几张沙发围成半圆形，中间是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摆着已经提前准备好的刺身拼盘、烤和牛、天妇罗和几瓶已经打开了的十四代清酒。
上杉宗雪是最后一个到的。
“开始吧。”他说。
没有人需要第二遍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