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没等他按门铃。
长濑爱丽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居家短裤，脚上一双毛绒拖鞋，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没有妆，但那张脸不化妆也好看。
她今年也二十一岁了，眼睛大而明亮，笑起来嘴角会往两边咧开，露出整齐的白牙，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跟着笑的、毫无攻击性的漂亮。
她和他是在早川七海的介绍下认识的，也一起经历了很多，两个人现在私底下穿得很随便，爱丽丝居家的时候就是T恤短裤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吃东西不忌口，笑起来很大声，柏木仁觉得这样的她比自己的妻子明纱好看一百倍。
和上杉不同，老仁是光腿派。
“来了？”她接过他的外套，挂到门口的衣架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柏木仁换鞋，走进客厅。
矮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一罐冰镇麒麟啤酒，玻璃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一碗出汁卷玉子，切成厚片，金黄色的蛋卷叠在一起，用筷子夹起来还在微微颤动，一碗昆布三文鱼茶泡饭，米饭上铺着新鲜的三文鱼刺身，撒了海苔丝和芝麻，热茶从壶嘴缓缓倒进去，香气一下子就飘满了整个房间。
爱丽丝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他，眼睛弯弯的。
“辛苦了。”她说：“我的英雄~”
柏木仁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金色液体从喉咙灌下去，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但那种冷是舒服的冷，是累到极点之后的第一口啤酒才能带来的、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扩散的爽快感。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一周以来，第一次活过来了。
“好吃吗？”爱丽丝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茶泡饭，忍不住笑。
“嗯。”柏木仁嘴里塞满了饭，含混地应了一声。
电视里面正在放《EVA》：力天使此时已经击败了零号机，将头部一吐掉在了地上，绫波丽陷入了绝境，而淀真嗣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露出了歇斯底里的绝望狰狞表情，淀真嗣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他还能做什么，他要怎么去救丽，他只能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个巨大的、丑陋的使徒，然后举起右手。
“为了丽，对它使用斯派修姆光线吧！”
贝塔魔棒在掌心亮起暗红色的光。
“变身。”
淀真嗣按下按钮。
没有炫目的特效，没有震耳欲聋的BGM。
只是一道闪光，比太阳亮一万倍，但只持续了零点三秒，闪光消退后，一个红银相间的巨人站在了使徒面前。
光之巨人，屹立在大地上！
初代奥特曼一拳就干碎了力天使的AT立场，随后双手十字交叉，光芒沿着手臂汇聚到指尖，然后50万度的斯派修姆光线射出，力天使瞬间炸成粉碎。
十字光晕高高升起，鲜红而热烈。
“这好像跟我以前看的EVA有点不太一样。”老仁忍不住吐槽道。
“哎，开始了开始了，要开始了！”爱丽丝看了一眼电视，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放下托着下巴的手，坐直了身体，把电视调到了富士台。
“到点了到点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兴奋，和刚才安静看着柏木仁吃饭的样子判若两人。
八点五十八分，《神之手》的片头曲响起来，画面切到那个每集都要念一分多钟的赞助商名单，堤礼实的语速快得像在念绕口令。
柏木仁嘴里还嚼着玉子烧，含糊地说：“你又看。”
“当然要看！上周那集结尾卡在关键地方，我惦记一整个星期了！”爱丽丝抱着靠枕缩在沙发里，眼睛盯着屏幕，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什么重要新闻。
片头放完了，正片开始。
白川麻衣的脸出现在画面上，穿着那身浅蓝色警服，筒裙，丝袜，高跟鞋，正在跟妻夫木聪饰演的管理官汇报案情。
镜头给了一个中景，刚好拍到她的一双修长腿，丝袜在办公室的荧光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爱丽丝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柏木仁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爱丽丝捂着嘴，“就是想到丝丝说的话。”
“丝丝说什么了？”
“她说上杉老师就好这一口。”爱丽丝学着她妹妹的语气，还加了个夸张的表情。
丝丝是么？老仁想到这里有些得意，也有些与有荣焉。
这么看的话，我和上杉算是……连襟？
两人看了一会儿《神之手》，都有些入迷，直到开始广告，明治雪吻巧克力广告代言人新垣结衣的脸蛋出现在屏幕上，两个人才开始转移了注意力。
“不过，你那个案子，有没有什么进展啊？”爱丽丝把话题拉回来，表情认真了一些：“新闻上说还没有抓到人。”
柏木仁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啤酒罐的边缘，犹豫了一下。
这些事按理说不能跟外人讲，但爱丽丝不是外人，她是他的“愛人”，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放松说话的人。
他简单说了一下近藤文彦的事，没有说细节，就说找到了一个可能跟劫匪团伙有关联的人，还在查。
“那个人是自卫队出身的？”爱丽丝抓住了重点。
“前自卫官，陆上自卫队第一师团。”
“那会不会很麻烦？”爱丽丝有些担心：“对了，你为什么不向上杉求助？我记得特命课不是有个前自卫官叫做伊达的么？”
柏木仁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他其实想过。
但是——他主动去找上杉宗雪帮忙，那不是显得他很没用吗？警视厅绝代双骄，他柏木仁也是双骄之一。
案子才查了一周，就去找另一个骄帮忙，面子上过不去。
“也不是不行，”他慢慢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拧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去找他，不是显得我一个人解决不了？”他看了一眼爱丽丝，又移开目光：“我柏木仁办案，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指手画脚了？”
爱丽丝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我相信你一个人能办好的，仁。”爱丽丝笑着说：“但是你那个案子，全日本都在看着，能早点就破了还是应该早点，早点破了是你的本事，破了之后谁会管你是自己破的还是找别人帮忙破的？新闻只会写‘柏木警部率特搜本部破获二十亿大案’，又不会写‘柏木警部找上杉老师帮了忙’。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睛一转：“你不想亲自去，让你老婆去不就行了？”
柏木仁愣了一下：“明纱？”
“对啊，你老婆不是跟上杉宗雪的老婆挺熟的吗？让明纱去找上杉美波，上杉美波再跟她老公说——这不就绕过去了？又不是你开口求他，是他老婆跟你老婆关系好，顺嘴提了一句，他顺嘴帮了一下，跟你柏木仁有什么关系？”
“等太阳升起，你们依然是绝代双骄，你依然是搜一第一警部，我的英雄！”
“仁，你真的不比上杉差！只是你们擅长的领域不同，你找他帮忙又代表不了什么。”
柏木仁看着爱丽丝，眼神慢慢变了。
不是那种“你好聪明”的惊艳，是那种“我怎么没想到”的、带着一点不甘心的恍然。
对啊，不是我求他，而是他对案情感兴趣主动来找我参详参详！
对啊！！！
他拿起手机，给明纱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明纱大概已经睡了，不过没事，明天他也休息。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吃已经有点凉的茶泡饭。
爱丽丝没再说话，安静地看完了最后一段剧情，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撩起来露出一截腰，柏木仁的目光正好落在那里，上面有一道黯淡的伤痕。
“看什么看？”爱丽丝放下手，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柏木仁有些心痛，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拉了过来：“辛苦你了。”
爱丽丝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电视里开始播下周预告，白川麻衣和上杉宗雪又同框了，两个人站在案发现场，一个穿警服，一个穿白大褂，肩并着肩，画面定格在两行大字上——来週も、お見逃しなく！
“仁，下周还能一起看吗？”爱丽丝小声问：“我好喜欢这样……”
柏木仁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嗯了一声。
窗外的蝉还在叫，九月初的夜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属于夏天尾声的气息。
明天去找明纱说这个事。让明纱去找上杉美波。让上杉美波去跟她老公说。
然后案子破了，二十亿追回来了，飙车手抓到了，银行劫匪落网了。
而他柏木仁，依然是没有开口求过人的、警视厅的明星警部！
完美！
柏木仁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明纱做得到么？
第八百一十三章，自卫队独走！
正如柏木仁所愿，第二天，柏木明纱就找到了上杉宗雪。
“伊达君，前田君，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还有甲斐君，你也来。”
几分钟后，伊达长宗、前田利英和甲斐享挤进了上杉宗雪那间不大的分析室。三个人看到柏木明纱坐在那里，都愣了一下。
伊达长宗最先反应过来，礼貌地点了点头：“柏木系长，好久不见。”
前田利英也跟着打了个招呼，甲斐享在后面微微鞠躬。
柏木明纱站起身，对他们点了点头，说了句“打扰了”，然后拿着文件夹退到一边，但没有离开。
上杉宗雪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飙车银行抢劫案，那辆凯迪拉克的线索指向一个前自卫官修理工近藤文彦，这个人的背景需要有人来分析。
他看向伊达长宗：“伊达，你是自卫队出身，你来给大家说说，自卫队里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伊达长宗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自卫队里的情况，怎么说呢……不太好。”
前田利英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接话茬。
“待遇低，真的低啊。”伊达长宗掰着手指头数：“一个陆曹长，一个月到手也就三十万出头，跟普通公司职员差不多。但普通公司职员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不用参加演习，不用在台风天去救灾。”
“伊达说的是实话。”前田利英憋笑。
“社会地位也不高，有些人觉得自卫队就是‘战前军队的残留’，走在街上穿制服都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政治地位就更别提了，宪法第九条压在那里，自卫队到底是不是军队，这个问题吵了几十年都没吵清楚。”伊达长宗吐槽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所以自卫队内部有一种很普遍的情绪——憋屈。明明干的是保家卫国的活，待遇不如公务员，地位不如企业员工，还要被一部分人说成是‘战争势力’、‘和平的威胁’。这种情绪积累久了，就会……”
“你们真的是在保家卫国么？”甲斐享忍不住吐槽道。
“我觉得我是！”伊达长宗露出了坚毅的眼神：“《三国志》里面的吕布曾经说过，军人，要有骨气！”
“说重点。”上杉宗雪摇了摇头。
伊达长宗看了一眼甲斐享，又看了一眼前田利英，最后把目光收回来：“就会往极端的方向走。自卫队里有不少人，尤其是年轻的自卫官，晚上回宿舍没事干，就刷视频。不是看娱乐节目，是看政治评论。有一个叫《观察家网》的频道，专门做那种——怎么说呢——宏大叙事的内容，视频很长，动不动两三个小时，但他们看得进去。越看越激动，越看越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越看越觉得这个国家对不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