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田公秋闻言，甚至露出一丝近乎欣赏的笑意。
这位年轻的法医权威不仅专业过硬，心思也足够缜密，懂得在为国家冒险的同时，也为自己的核心利益布局。
“讲师？副教授啊！”
“东京大学的滨田校长和几位主要理事，与内阁府常有沟通，你的贡献，如果确实有助于化解重大危机，我们会以恰当的方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这不会是一个交易，而是对杰出学者服务社会的客观评价。”小野田公秋笑道。
条件谈妥，气氛似乎松动了些许，但沉重的核心并未改变。
小野田兄弟又交代了几句绝对保密的要求和紧急联络方式后，便起身匆匆离去，他们需要立即返回处理因此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会议室里只剩下上杉宗雪、上杉美波和冈田将义。
冈田将义揉了揉眉心，一向冷静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古怪神情，他低声道：“恐怖分子威胁前恐怖分子头目的女儿，逼迫他进行恐怖活动……前恐怖分子头目走投无路，反向警方最高层求助……这剧情，编剧都不敢这么写。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上杉宗雪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东京永田町森严的建筑群，摇了摇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逻辑再诡异的事情，一旦发生，就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他想起档案中的记载，语气带着一丝冷嘲：“倒是‘红色金丝雀’，经历了三十年前那场失败，尤其是之后黑川议员女儿绑架撕票案导致舆论彻底反转、遭到全社会唾弃和警方全力清剿之后，居然还能有残余力量，甚至敢冒头策划新行动……这群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有所依仗，根本不怕死！”
上杉宗雪担心的就是这个，他不确定对方是否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甚至……里世界的力量！
“宗雪……”上杉美波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仰起的脸上写满了不安：“我总觉得这件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本多笃人……他真的会为了女儿回头？还是这本身就是另一个陷阱？你一定要万分小心！答应我，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离，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呀！”
上杉宗雪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我知道。我会谨慎的。”
“很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冈田将义点头：“本多笃人的女儿玛丽工作的地方不是已经有了么？”
“不，你们，包括整个特命系先不要出动。”上杉宗雪摇头：“我们这些人都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冈田将义和上杉美波同时问道。
“我们这些人，都太过于明星脸了，而公安警察和地检那边，身上又是一股‘官厅臭’。”上杉宗雪说道：“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毫无疑问红色金丝雀也掌握并监视着玛丽的行踪。”
“是，我们这些人太有知名度了。”上杉美波无奈地说道。
怪谁呢？冈田将义自然也是警界大明星，他在东京都名媛圈里面甚至有个应援会名叫“冈田会”，会长是麻生家这一代的适龄女儿名叫麻生幸子。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大家不认识的人，去接触玛丽。”上杉宗雪意味深长地说道。
……………………
翌日上午，警视厅本部。
气氛庄重而肃穆，各部门主管、主要课系负责人济济一堂。
已经连任三年的警视总监渡边英二刚刚开启自己的第四年，也是最后一年总监任期，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台下，上杉美波坐在前排管理官席位，手心微微出汗，上杉宗雪作为特邀专家列席旁听，位置靠后，神情平静，这对夫妻俩在一群警视长警视监之中尤其显眼。
“诸位，”渡边总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今日紧急召集大家，是因为我们面临着一个极其严峻、可能危及东京都乃至国家核心安全区的重大潜在威胁。”
“接下来就由警察厅的小野田为大家介绍情况。”
小野田公显走上台，面对台下无数双警界精英的眼睛，他神色冷峻，开始以官方口径，通报“红色金丝雀”可能卷土重来的严峻形势，要求警视厅全体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加强重点区域巡查，启动相关历史案卷复查，并协同公安部门进行全方位情报搜集与风险评估。
警视厅开大会的时候，东京都，太田区某栋略显陈旧的商务楼内。
一家中等规模的国际派遣劳务公司前台，气氛平常。
穿着标准灰色套裙的派遣员工们忙碌地接听电话、处理文件。
其中一位女职员，约莫三十一二岁年纪，齐耳短发，面容尚算清秀，但眉眼间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漠。她的工牌上写着：玛丽。
她正低头整理着一叠客户资料，忽然，一个轻快的身影蹦跳着来到前台。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声音清脆，属于少女。
玛丽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八岁的高中女生。
女孩穿着裁剪合体的藏青色水手服，外面套着保暖的牛角扣大衣，背着双肩书包，容貌极为靓丽可爱，大大的眼睛闪烁着灵动又似乎有些怯生生的光芒。
“好的，请问有何贵干？”玛丽轻声说道，很有礼貌，公事公办的状态。
“请问是客服号114514的玛丽姐姐么？我叫做丝丝！长濑丝丝！”女孩歪着头，笑容甜美无害，带着一丝不确定：“很高兴又见面了，玛丽姐姐！你还记得我么？”
“？？？”玛丽认真地辨认了一会儿眼前的女孩，她非常确定，她完全不认识这个叫做长濑丝丝的女孩，但对方身上那股天生的亲热劲和熟捻感让她自己都有点怀疑了。
“你忘了啊？我们是在餐厅里面认识的啊！当时你还说你很喜欢《异形》和《普罗米修斯》呢！”丝丝非常自来熟地将一张电影票递到了玛丽的手中：“这是最近刚刚上映的《异形契约》，晚上一起看吧！”
说着，她以极其隐蔽的动作，将一张折叠成小块、边缘有些毛糙的电影票，飞快地塞进了玛丽手中正在整理的资料夹缝隙里。
玛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没去看那纸条，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少女。
少女的眼神清澈纯真，却似乎又藏着别的什么。
“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工作中。”玛丽声音保持着冷静：“工作的时候请称职务！”
丝丝却仿佛没听见她的劝告，依旧保持着那甜美的笑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道：“喜欢您来！我就喜欢~”
说完，她不待玛丽反应，便礼貌地鞠了一躬：“打扰您工作了，再见！”然后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转身快步离开了前台，消失在走廊拐角。
玛丽站在原地，手指悄然握紧，那张小小的电影票硌在掌心，她没有立刻去看，而是继续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旁边的员工也对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那平淡的表情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有一闪而过的恐惧，最终化作了一股黯然的怨怼。
……………………
当天晚上，涩谷电影院，第三放映厅。
厅内正在上演着一个轻松愉快的阖家欢电影《异形契约》，厅内观众寥寥，多是年轻情侣或带着小孩的家庭，空气里飘散着爆米花甜腻的奶油味和碳酸饮料的气泡声。
屏幕上，黑水渗透进入好兄弟的身体内，血爆者异形从船员的后背中爆裂而出，早濑玛丽来得稍有些迟了，她依然穿着上班的灰色冬装制服套裙，来到了预定的位置上。
上杉宗雪和另一位警察……毕业于京都大学的职业组警部补南乡唯已经在了。
在特命系诸多人之中，上杉宗雪最终还是选定了南乡唯来帮忙，这家伙一则是不那么出名，二则是外貌好，第三是作为关西老左派阵地京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他说不定更能够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上杉宗雪和南乡唯的存在就像是流浪汉口袋里的旺旺雪饼，金龟子之中的萤火虫，是那么地耀眼夺目，玛丽首先就感觉到了南乡唯一身西装革履之下精英官僚和高材生的气息，随后当她看到上杉宗雪时，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张过于英俊和知名的脸也让她瞬间认了出来——上杉宗雪，电视新闻和学术杂志上天天见脸，东大的天才法医博士，警视厅绝代双骄之一！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随即又绷得更紧。放松是因为来的似乎不是想象中那些阴鸷的“继承者”，紧张则是因为警察的出现，意味着更复杂、更无法掌控的局面。
“居然是大名鼎鼎鼎鼎大名的上杉首席？呵，我还以为……”玛丽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异形电影的悠扬婉转的银月淹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嘲讽：“我还以为是公安呢。”
上杉宗雪微微点头，他的声音平和清晰，同样控制在仅容三人听闻的音量：“上杉宗雪，东大法医博士，警视厅首席监察医。”
“南乡，特命系代理系长。”南乡唯朝玛丽的方向略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早濑玛丽。”玛丽迅速而冷淡地报出名字，用的是母姓：“之前那个女孩……是你们派来的？”
她想起长濑丝丝那张天真烂漫、极具欺骗性的脸。
好演技！压根分不出来！
我差点以为她真的和我是旧识！
“是。”上杉宗雪没有否认：“一种相对不会引起你周围潜在监视者警觉的接触方式。希望丝丝没有吓到你。”
玛丽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恶劣的玩笑，所以……有何贵干？”
“早濑小姐，废话不多说。”上杉宗雪切入正题，语气依旧平稳：“我们此时找到你，是因为你的父亲……”
“——他不是我的父亲！”
这句话像是从冰封的湖面下骤然刺出的冰锥，又快又冷，带着尖锐的痛感和不容置疑的否定。
玛丽猛地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上杉宗雪。
银幕上恰好划过一道冷色调的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庞，异形又出现啦！
那张尚算清秀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激动的大幅度表情，但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骇人，不是泪光，而是一种燃烧了三十年、早已冷却成灰烬、却依旧灼人的憎恨与怨毒。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浸透了冰冷的毒液：“他……本多笃人只是我生物学上的‘爹’。一个提供了一半遗传物质的陌生人。我没有父亲！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语调却奇异地在克制中显得更加锋利：“我没有一个……身为‘人类之敌’，在自己女儿才一岁、刚刚学会叫‘爸爸’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抛下她、一句话没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她身为名门大小姐的母亲，从此背负‘未婚先孕’、‘与恐怖分子有染’的污名，受尽白眼嘲笑、身败名裂、郁郁而终的……”
她的喉咙哽住了，仿佛那巨大的恨意堵住了所有宣泄的通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平静，却比嘶吼更令人心悸：
“……杀人犯‘父亲’。”
银幕上，生化人大卫正在和生化人沃尔特·接吻，引发观众席间几声低低的笑声。
“所以如果你们是要问我父亲的事，那我只能回答你们一句话，无可奉告，我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玛丽说道：“还有事么？如果没有事，我先走了，我很忙的，派遣社员一个月工资只有22万日元，交完各种年金和税、医保到手只有18万，我每个月怎么省吃俭用也最多存两三万，我跟你们这些精英公务员不一样，没有空闲，我单单为了活着，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精力。”
“早濑小姐，我们并非因为你的父亲而来，也不是想通过你来寻找本多笃人。”上杉宗雪平静地听完了玛丽小姐的话。
虽然没有明说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从她的怨恨和对父亲的态度来看……
一开始听到她称呼本多笃人为生物爹，上杉和南乡还想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伤他了？
然而听完了她的那几句话，他们都明白了。
这位，是货真价值的生物爹！
“何意味？”玛丽有些不太明白，自己都三十出头了，不是因为父亲，难道还是因为这位警视厅淫魔对她有想法不成？
“玛丽小姐，我们找到你，是因为……”南乡唯说道：“您现在的处境，危在旦夕！”
“纳尼？？？”
第七百三十一章，出张先相部屋！
“他只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这本来应该是一种极度侮辱和充满着某种极端偏见的话，但是从早濑玛丽的口中说出来是如此自然，如此……令人理解。
上杉宗雪和南乡唯在玛丽那番浸满三十年冰霜与恨意的低语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银幕上跳跃的色彩和惊恐的呼声，反衬着这个角落的凝重与真实人生的残酷。
屏幕里的异形正在吃人，屏幕外的异形也在吃人。
上杉宗雪能理解，他能理解那份理解基于案件卷宗里冷冰冰的文字，基于对那个疯狂年代旁观者的认知，更基于此刻眼前这个女人眼中切实的痛苦与空洞，这不是矫情，是贯穿了整个成长岁月的、被血缘至亲彻底背叛与遗弃后，在世俗冷眼和母亲血泪中淬炼出的、坚硬如铁的恨意。
时代的沙砾落在任何人的头上就是一座山。
上杉宗雪先开了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些，但依旧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感：“早濑小姐，我们找到你，并非要通过你去寻找或‘说服’本多笃人。恰恰相反，是因为你本身，现在正处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玛丽猛地抬眼，警惕中带着一丝不解：“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何意味？
“我们获得的信息表明，”南乡唯接过话头，语气专业而冷静：“有一批人，或许是你父亲过去的追随者，或许是一些别有用心的新激进分子，已经掌握了你和你父亲的关系，并且正在监视你，或者即将对你采取行动。他们的目的，是利用你作为人质或筹码，要挟、逼迫本多笃人为他们实施新的、规模可能极大的恐怖活动。”
“？？？”
玛丽的表情从憎恨转为惊愕，随即又染上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
血脉相连怎么像是沾上了米田共一样，甩都甩不掉？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无法承受这接踵而至的、与她平静生活格格不入的疯狂信息：“所以……我因为他，三十年前被抛弃，三十年后，又要因为他，被卷进这种……这种事？”
“很抱歉，但这就是事实啊。”上杉宗雪看着屏幕里嘎嘎乱杀的异形：“我们来找你，首要目的是保护你的安全，阻止那些人利用你，我们需要你的配合，暂时离开你目前的住所和生活轨迹，到一个绝对安全、且我们能掌控的地方去。”
“关我什么事？他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配合你们，谁来考虑我的感受？我……”玛丽显然有些愤怒，她压抑着怒火低声说道：“你们这群所谓的社会精英公务员，还真是高高在上，令人难以……”
“作为对你造成不便和协助公务的补偿，我们可以提供一笔临时补助，暂定为十万日元。同时，在你配合期间的所有食宿费用由我们承担。并且，在事情妥善解决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渠道，为你介绍一份新的、与过去彻底切割的工作机会，帮助你远离可能的后续麻烦。”南乡唯接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