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宗雪脸色变幻，显然，如果这场凶案到达这个维度，那么其实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刑事侦查的范畴。
但是，这是麻衣学姐的判断。
而且这个判断跟他之前在高天原诸神之殿中得到的消息是符合的。
白川麻衣的推断，与他从西野未姬残魂那里感知到的“仪式感”、以及之前对凶手可能受“指示”或“信念”驱动的猜测，不谋而合，并且提供了更具体的方向——这可能是肥秋的某种仪式。
他想起河边麻友同样异常的恍惚，想起周防晓那冰冷的目光，想起秋元康那庞大的偶像帝国背后可能滋生的黑暗……无数的线头在脑中飞舞。
情况太复杂了。
“阿苏卡和撒库拉酱呢？”上杉宗雪低声问道。
“已经安排她们去宾馆了。”麻衣学姐点头：“这里不适合她们来，而且，如果……我们或许需要阿苏卡的力量。”
“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调查河边麻友，而且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麻衣样，我这次来到谦信公的坟墓前……”上杉宗雪正打算诉说自己的遭遇，就听到了山形县警方那边正传来一阵喜悦的欢呼声。
“上杉桑！犯人抓到了！”
“纳尼？？？”
第七百章，县警都是这样办案的？
上杉宗雪和麻衣学姐咬着小耳朵，外面富士台正在拍摄，再外面一圈，早已经围满了无数的围观群众。
日本作为全世界最安全的国家之一，一年的刑事案件（特指此类纯粹的杀人伤人的刑事案件）大概是800-1000件，其中涉及到具体人身伤害的大约是30%，也就是200-300件，所以尽管几乎每一两天都可以看到日本爆发了伤人案件的报道，但是这是很正常的，正常的密度。
与之对应的德国，在2001年柏林奥运会申奥成功时，一年的刑事案件（和前面同理，纯粹的杀人伤人的）立案多达五万多，而随着08年柏林奥运会需要认真地处理治安问题，德国的刑事案件数量相较于世纪之交已经大规模下滑，09年时刑事案件一年就仅剩下两三万，等到现在这个时间，一年刑事案件数量已经在10000上下徘徊，且大部分都处于低于10000的水平，按人口比例来算，已经基本上逼近甚至达到日本的治安水平。
至于为什么给人的感觉日本天天都有伤人案件的报道，而德国的报道却少很多，这就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了。
山形县和米泽市很多时候一年都没有一起凶杀案，现在爆发了如此巨大而且恶劣的案件，带给山形县警本部的压力是巨大的。
这里就突出了日本警察自治制度的特色——如果地方警察不向警察厅求助，警察厅和警视厅是无权直接介入地方案件的。
所以大家明白为什么警视厅需要几万警察，警察厅却大部分都是官僚而且不配枪甚至不穿警服穿西装了吧？因为警察厅理论上没有太多权力，如果说有，那就是集中在警察厅警备部和公安部的公安警察手中。
小林拓也的释放，虽在上杉宗雪的专业解释下显得合理，却无疑给山形县警方本就高涨的破案压力又添了一把干柴。
舆论在发酵，上级的催促几乎以分钟为单位通过电话和邮件传来。每一名警员的脸上都写着焦躁与疲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调查组带回了一个让他们精神陡然一振的消息。
“警部！重大发现！”负责网络线索筛查的年轻刑警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指挥车，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我们锁定了一个极其可疑的目标！”
山中里斯警部看了上杉宗雪片刻，然后向示意快告诉我！
上杉宗雪和麻衣学姐对视了一眼，立即跟上。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匿名网络论坛的页面，充斥着各种阴暗的讨论。
其中一个ID为“摸摸猫头”的用户，在过去一年里发布了数百条帖子，其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对秋元康及其偶像帝国的极端仇视与恶毒诅咒。
“看这个！警部！”刑警滚动页面：“他不仅谩骂YKC48、赤色坂46等所有相关团体是‘精神毒瘤’、‘消费少女的恶魔工坊’，还具体攻击过多名成员，其中就包括……西野未姬。
他称她为‘无脑的臭底边’，‘那张逼脸晃来晃去我看得就像吐’‘这种嗯蹭洗脚婢能不能去死啊’‘孽力回馈水逆退散安静如鸡捏’‘瘫瘫坐下白莲花’。”
这已经足够引起注意，但更关键的还在后面。
“大约三个月前，他开始在帖子中夹杂一些令人不安的‘预言’和‘方案’。”刑警调出几张截图：“比如这条：‘迟早要用最彻底的方式，净化这些被制造出来的虚假偶像，让世人看清肥秋的恶德商法。’还有这条，更直白：‘用鲜血和暗影，来缔结契约吧！’”
山中警部的呼吸粗重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网络喷子，而是具备了明确的犯罪意图表达！而且还有犯罪预告！
“身份呢？”
“查到了！黑木信夫，45岁，本地人。”刑警调出户籍资料和一张略显阴郁的中年男子照片：“前机械厂工人，五年前工厂倒闭失业，目前打零工为生。婚姻离异，独居。”
“关键点一：他曾是YKC48的狂热粉丝，据说为河边麻友总选举投入大量金钱导致家庭破裂，离婚后性情大变，转为极端黑粉。”
“关键点二：他熟悉刀具和机械，有狩猎执照，家中至少登记有两把猎刀和一把开山刀。关键点三：案发当晚，他的手机信号基站定位，曾出现在休息站附近区域！”
“而且，我们刚刚在他常去的五金店确认，他在案发前三天购买了一卷尼龙绳和一捆黑色大垃圾袋，型号与现场发现的绳索残留类型相似！”
动机（极端仇恨偶像产业，有针对西野未姬的言论）、能力（熟悉刀具、有体力）、预备（购买可疑物品）、时空关联（信号出现在附近）……所有要素几乎完美拼接。
就他了！
“立刻申请搜查令和逮捕令！把他带回来！”山中警部猛地站起，眼中重新燃起破案的希望。
这次的证据链看起来比小林拓也那次完整得多，也更具说服力！
不是铁粉，那肯定就是大黑粉！
有了！
上杉宗雪则是眯起了眼睛。
他现在算是明白县警平时都是怎么办案的了，也算是明白老仁的办案习惯都是怎么来的了。
高情商：有昭和遗风。
低情商：死怼关系者。
他这次遇到了无法很快解决案件的情况，因此上来没有派出太多的用场，县警见到无法指望他的力量，于是很自然地按照老套路开始办案。
“去看看吧。”麻衣学姐轻声说道，她倒是没有什么害怕的神色，反而是觉得这个时候该响起《关羽之歌》了。
“好。”上杉宗雪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中午，黑木信夫被带到审讯室。
与惊慌失措的小林拓也不同，他显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亢奋。
面对警察的讯问，他并不否认自己的网络言论。
“是我写的，怎么样？”他歪着头，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我说的有错吗？那些偶像，不过是资本家用来吸血的玩偶，毒害了多少人的心灵和钱包？我只不过说了实话。”
“你案发当晚在哪里？手机信号显示你在山形北休息站附近！”审讯刑警逼问。
黑木耸耸肩：“我去采风，不行吗？想看看那些光鲜亮丽的偶像，离开镜头和粉丝，是不是也和我们普通人一样，会去这种肮脏的公共厕所。”
他的话充满挑衅，却避开了直接承认。
然而，当警方出示从他家中搜查出来的尼龙绳、以及他收藏的锋利的开山刀时，黑木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他的眼神开始闪烁一种异样的光芒，胸膛微微挺起。
“哦？这些啊……”他拖长了音调：“工具嘛，总是有用的。”
“西野未姬是不是你杀的？！”审讯者拍案喝道：“你这几个ID，‘摸摸猫头’‘摸摸狗头’‘恩基爱萌萌哒的狗贼’‘萌萌哒的鸡蛋饼’‘村口老田中家的土豪战’，都是你吧？”
黑木沉默了，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他没有直接回答“是”，而是用一种近乎陶醉的语气说道：“净化，需要祭品。让虚假的偶像，在真实的污秽中湮灭，让她的头颅成为警醒世人的图腾……这难道不是一种……伟大的成就吗？”
这句话，在疲惫而焦急的警方听来，几乎等同于认罪！他承认了“净化”、“祭品”、“污秽”、“头颅”、“图腾”这些与现场高度契合的概念！
而且，他将此视为“伟大成就”——这完全符合一个心理扭曲、以犯罪为荣的凶手的画像！
观察室内，气氛瞬间高涨。
“就是他！没跑了！”
“妈的，终于抓到了！”
“连‘成就’这种词都用上了，变态！”
“这次看那个上杉法医还能说什么？侧写侧写，侧写出来的人在哪？这个黑木信夫，有仇恨、有预谋、有能力、有物证、还有‘认罪’倾向！哪点不比他那套含糊的侧写强？”
连山中警部都重重松了口气，脸上多日未见的松弛一闪而过。
他看向一旁沉默观察的上杉宗雪和白川麻衣，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上杉桑，白川桑，看来这次……应该没错了。符合仇恨动机，也有仪式性语言的流露，和现场很匹配。”
其他几名县警高层和资深刑警也纷纷点头，看向上杉宗雪的目光中，先前被压下去的质疑和一丝“不过如此”的意味，再次隐隐浮现。
毕竟，上杉宗雪之前力排众议放走了小林拓也，现在又坚持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谋犯罪者”侧写，而他们却“扎实”地抓到了一个看似无可辩驳的凶手。
压力仿佛找到了出口，化为对这位“东京来的专家”隐隐的排斥和证明自身正确的冲动。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看来这位所谓的上杉首席，在失去了本厅的精英协助和东京大学的那些专业仪器后，水平也不过如此。
就在审讯室内外都弥漫着“即将结案”的松懈与兴奋感时，上杉宗雪放下了手中一直仔细查看的物证照片和黑木信夫的背景资料，转过身，面向观察室内所有人。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声音清晰平静，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躁动：
“不是他。”
简单的三个字，让整个观察室再次陷入死寂。
山中警部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愕然，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上杉首席！这次证据如此充分，嫌疑人自己都近乎承认了！您难道还要……”
“近乎承认，不等于事实。情绪化的言论，更不等于供述。”上杉宗雪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甚至，有点想笑。
“真的不是他，还有……你们县警都是这样办案的？”
“真是，有点可笑呢。”
第七百零一章，决定性突破！
上杉宗雪叹了口气：“山中警部，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但是……你们就不能先看看凶器的么？”
“啊？！”
上杉调出尸体颈部创面的超高精度显微照片，与黑木信夫的开山刀照片并列。
“黑木的开山刀，刃长35厘米，刃厚背厚，是典型的劈砍工具，刀刃有轻微弧形。而西野未姬颈部的创面，断面极度平直，几乎没有弧度，且创口最深处仅约2.8厘米。”
他用激光笔指向照片细节：“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凶器的刃部极薄、极直、且刃角非常小，类似于重型斩切刀、大型裁纸刀或特制斩骨刀的刃口，绝非黑木这种厚重、带弧度的开山刀能形成。用他的刀，即使力量再大，造成的创面也会更宽、更不规则，骨骼断面会有更多粉碎和挤压痕迹。这是刀具力学形态学的根本差异，无法伪装。”
“不是说是把开山刀就是凶器了！”上杉宗雪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能不能来点科学，不要来玄学了！”
山中警部等人沉默，同时还有点无语。
我们这里，最玄学的人就是你！
“第二，黑木信夫失业前是机械工，近期打零工也多与建筑、搬运有关。他的衣物、工具上，应该大量沾染金属切削油、混凝土灰、特定型号的油漆或胶水等物质。”上杉宗雪展示从黑木家搜查物品的初步化验报告：“确实检出了这些，物质，然而……”
他切换到从尸体衣物和创口深处提取的微量物质分析：“西野未姬的身上没有！”
“一个身上有，一个身上没有，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众多警察不语。
“还有，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上杉宗雪更是咆哮道：“我还说我和洗头老一起为了推广美短猫才发动了二战呢！你也信么？我还说我是西雅图九千岁每天要处理五百具遗体器官，见过有五万私兵的米国大领主呢！你也信么？”
“有个经典的笑话，冷战时期，为了测试各大国家的情报能力，上帝将一只兔子放进了一片森林里，军情六处、CIA和克格勃负责把这头兔子找出来。”
“军情六处派出一个干员花了三个月询问了每棵树，观察了每一片灌木丛，调查了每一条河，最后得出的总结是，树林里压根没有兔子。”
“CIA花了一周时间用大炮把整个森林轰了一片，用轰炸机地毯式轰炸，再派出海军陆战队射杀了所有见到的会动的东西，最后得出结论：没错，我们已经解决了那只兔子。”
“克格勃们只花了10分钟就破案了，他们抓来了一头棕熊，用枪顶着它的头，让棕熊重复我是兔子，我就是兔子，当上帝表示你不是兔子的时候，棕熊下跪恳求双掌合十，别这样说，吾主，我还有家人朋友呢！”
“你们是警察，不是克格勃，更不是什么特高课！”上杉宗雪吼道：“一个将自己的行为视为‘伟大成就’、并带有明显‘净化’‘图腾’等展示性动机的凶手，其行为模式应该是最大化传播其‘理念’和‘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