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淑娴已经起了,在灶台前熬棒茬粥。
李卫东洗了脸,又凑到炕边亲了小武一口,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脸蛋红扑扑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瞧那副眉梢上扬的模样,怕是梦着冰车了。
“媳妇,今儿个开工,我垫吧两口就得出发了。”
“成,那我给你盛一点。”
许淑娴手脚麻利,很快便把早饭准备了出来,除了棒茬粥外还有一小碟炒腊肉,昨儿自家媳妇没吃完的剩菜。
这便算得上丰盛。
匆匆吃过早饭,李卫东穿上军大衣,扣上狗皮帽子就出了门。
顺道拐去爹娘家一趟。
伴随着李广福两句臭骂,李卫东离开时,兜里已经揣上了两包没开封的经济烟。
是从李广福的烟匣子里顺的,老头嘴上骂他,手却没真拦着,还问够不够,不够再拿两包。
毕竟他知道,自家孩子其实不咋抽烟,且不说多半是拿去办正事儿的,就算自家这老四真想抽,自己也绝不拦着,毕竟回回往家里送菜松肉的,自己这个当爹的都难免有些害臊起来。
揣着烟直奔林场。
天光渐渐大亮,东边山脊上透出一层淡金色的边,整座老黑山像被镀了一层似的,看着比往常暖和了些。
到了场部。
还没走到检尺组门口,就听见孙二宝那大嗓门从木工组那边传过来,跟于长水扯着嗓子争什么,不用听都知道,肯定又因为些许鸡毛蒜皮的事犯轴。
李卫东没管他,绕到后勤仓库那边,他探进半个身子喊了声,“吴大爷?在不?”
管仓库的老头就俩,其中一个瞧见去食堂吃早饭了,另外一个自然就是吴大爷。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货架后头传来个懒洋洋的应声。
老吴从里头踱出来,五十来岁,个矮微胖,见是李卫东,顿时咧嘴一笑:“东子?复工头一天就往我这儿钻,咋的,想偷懒躲活?”
“哪能啊,吴大爷,我这是来求您点事儿。”李卫东递过去一根大前门,自己也点上一根,笑嘻嘻地往货架上一靠,“听说咱仓库西北角有半截老树桩子,就是前几年从老场部门口刨出来的那截,我想拉回去垫院墙根子,我家西边那截土墙快叫雪给压塌了,找了好几处都没个合用的木头。”
老吴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摆了摆手:“你说那截木疙瘩啊?那玩意儿硬得跟铁似的,劈柴都劈不动,搁那儿好几年了,你要不嫌沉就拉走,省得占地方。”
他倒是随意的很。
不过也很正常,这木头瞧着确实跟破烂没啥两样。
没被当柴火烧已经很不错了。
“那不成。”
李卫东从兜里掏出那两包经济烟,往老吴手里一塞,“虽说是场里不要的东西,可我好歹是正式工,不能白拿公家东西,这两包烟您收着,就当我给咱仓库捐的。”
老吴低头瞅了瞅烟,脸上笑意更浓了,嘴上却还端着:“嗐,又不是啥值钱玩意儿,你小子这规矩也太多了……成成成,烟我收下,木头你啥时候拉?我叫小刘帮你搭把手。”
“下午下班了再拉,我先搁您这儿寄存着,不耽误我上午干活。”
“成,那玩意儿也跑不了。”
从仓库出来,李卫东心里舒坦得不行。
那截黄杨木桩子现在名义上已经是他的了,只等下午下班来拉。
两包经济烟,拢共不到四毛钱,换来一截三四百年的黄杨木老料,这买卖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等以后自己还能跟儿孙们吹嘘这玩意是咋来的。
到时候一定很有趣。
到了检尺组,老周头已经来了,正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
赵来福在擦卡尺,孙二宝也从木工组跑回来了,满头是汗,一进门就嚷嚷:“我舅也太能使唤人了,今儿都开工了还抓我壮丁,要不是我跑得快,这会儿还在木工组刨花堆里打滚呢!”
“瞧你这话说的,谁不知道你舅那是器重你。”
李卫东调笑道。
老周头与赵来福闻言,对视一眼乐出声来。
冤大头就说冤大头,还特娘的器重上了?
孙二宝见状愈发愤愤不平的吐槽起他舅来,也就他敢这么说,李卫东等人都没掺和,他反而是边听边把自己的卡尺和号锤从工具柜里取出来,拿油布擦了一遍,又检查了墨斗里的墨汁。
“咱今儿上山,二宝你可得精神点,别丢份儿,让采伐队的看笑话。”
“那必须的!”
孙二宝闻言也是将自己被拉去当苦力的事儿放在一边,他拍了拍胸脯,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冲几人道:“对了,我今儿瞧见个事儿……生产组那个孙茂山,这两天鬼鬼祟祟,常往三号集材道那儿钻,你们知道这是为啥不?难不成是我舅给他交代啥秘密任务了”
他越想越是不解,加上在场都是他信得过的,便将这一发现说了出来。
李卫东手上动作顿了顿,和师傅对视一眼。
这丫的该不会是想搞事儿吧?
生怕集材道不塌,想要去搞搞破坏?
当然……这也不过是猜测罢了,至于那家伙到底是不是打着这个主意,确实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他往三号集材道钻干啥?”
赵来福皱眉也有些不解。
“谁知道呢。”孙二宝耸耸肩,又带着几分确信,“往日那孙茂山平时只管派活,啥时候关心过具体采伐面了?真是奇了怪了,我寻思着这里头怕是有啥门道!”
嘿?
这小子平日里瞧着大大咧咧的,没想到心思这么细呢?
李卫东暗暗点头,对孙二宝多了几分认可。
然而下一刻。
“你们说,他不会是把私房钱藏到集材道了吧?”
孙二宝一拍手,露出几分洋洋自得,环视一圈想要征得他人认同。
第149章 跟刀剜似的
李卫东扶额。
赵来福愣了一瞬。
老周头差点没气笑。
李卫东叹了口气,算了……自己就不该对这小子抱有什么期待。
不过他心里倒是清楚起来……这孙茂山怕是坐不住了,杨怀民要来的风声虽然没传开,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孙茂山能混到生产组组长,自然有他的消息渠道。
他去三号集材道,十有八九是怕道不塌,或者也可能是担心事故出的太大,到时候整个场子都得挨批,所有人都要背锅。
所以具体到底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只是依据平日与孙茂山这人的接触,除了官瘾大一些,似乎也没那么心狠手辣吧?
“算了,先不管他。”
李卫东把号锤在手里掂了掂,“咱把自己的活儿干好,旁的事让师傅跟场长操心,三号集材道西边那片,我昨儿个提过一嘴,估计今儿个巡山组就得去探。”
探查过后,就算孙茂山真动了什么手脚,八成也坏不了事儿。
老周头点点头,看了李卫东一眼,又看看孙二宝和赵来福,郑重道:“都机灵着点,别瞎打听,也别瞎传……二宝,尤其是你,嘴上没把门的,孙茂山的事少掺和,听见没?”
“师傅,我又不是那号人……”
孙二宝觉着自己莫名气脉挨批,颇有些委屈地嘟囔。
“我知道你不是,可你嘴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咱检尺组不掺和那些弯弯绕。”
老周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神情也有些严肃。
要是今儿个这些话传到场子里去,那可不利于团结啊。
“走了,该上山了。”
师徒几个收拾利索,跟着采伐队的人一起往老黑山北坡走。
雪后的山路难行,即使清过了雪,大车也只能到山脚,往上得靠人走,李卫东扛着卡尺和号锤,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跟前后的人搭两句话,气氛倒也轻松。
检尺组在楞场支开摊子,卡尺、号锤、账本一样样摆齐,头一根原条木从爬犁上卸下来的时候,李卫东三人已经就位。
孙二宝负责卡围,赵来福负责记账,李卫东打号。
一根根原条木从眼前过,量胸径、看材积、打号、分级,动作又稳又快,老周头在旁边背着手看,偶尔出声指点几句。
一上午下来,楞场上码了六十来根原条木。
采伐队那边也干得热火朝天,油锯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扯着嗓子喊号子,嘈杂又闹腾。
晌午。
老郑头跟着几个厨房打杂的伙计还有二厨、三厨推着一个个独轮车上了山。
大簸箕里堆着冒热气的苞米面窝头和几大桶酸菜炖冻豆腐,今儿这汤里居然还漂着几片肥肉片子,一看就知道是周德厚发了话,让老郑头给大伙儿加点油水。
工人们一拥而上,说笑间把几大桶菜分了精光。
孙二宝嘴快,跟老郑头要了两勺汤底子,喝得满脑门子汗。
下午李卫东照旧在楞场忙活,中间采伐队那边传话过来,说三号集材道西边坡地的雪壳子有响动,周德厚已经带人去看了。
李卫东心里有数,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偶尔往西边那面坡上扫一眼。
黄昏时分,收了工。
李卫东没跟二宝他们一起下山,而是拐到后勤仓库。
老吴已经让人把那截黄杨木桩子滚到了门口,小刘正蹲在旁边等。
李卫东又掏了根烟递给小刘,把人乐得颠颠地帮他搭手,把木桩子滚到板车上,可这板车刚滚出仓库院门,李卫东便找了个背静地方,让拉车的人先回去,说剩下的路他自己慢慢挪。
等四下无人,他意念一动,将整截木桩子收进了储物空间。
立方米的空间足够宽敞,这截四尺来长的黄杨木往角落里一靠,稳稳当当。
这件事儿总算是落定。
光是自己储物空间里头的那些玩意,放在后世少说都有个大几百上千万了,只要别乱来,已经足以让他衣食无忧。
但李卫东可远不满足于此。
毕竟重生回来一遭,要真这么过一辈子,那得多么无趣啊?
况且这一世自家媳妇和小武都还活着,自己不也得为了他们以及自己的子孙后代拼搏一下么?
到家时,天已擦黑。
院里亮着灯,灶房方向传来许淑娴的笑声,夹杂着赵大娘那独有的爽朗大嗓门,还有李卫红的声音。
李卫东推开院门,堂屋门帘子一挑,许淑娴先迎了出来,见他满身木屑和雪沫子,忙拿手巾来拍打。
小武也从灶房蹦出来,嘴里还吃着东西,见爹回来了,嚷嚷着跑上来要抱。
不过李卫东拒绝了,毕竟自己忙活一天,身上可脏得很,好歹得冲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吧。
赵大娘跟在后头出了灶房,手里还攥着一把榛子,李卫红则倚在门框上,眨巴着眼睛,眼神里带着点神秘兮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