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长水叉着腰缓口气,“这些都是上回做办公桌剩下的,宽窄厚薄正合适,你挑几块顺眼的拿去。”
李卫东走过去翻拣了一番,这些边角料长短不一,但都是正儿八经的老水曲柳,木纹舒展,质地细密,刨光之后纹路能显出虎皮纹来,给小孩做冰车板简直是大材小用。
他挑了三块最平整的,两长一短,长板做冰车底板和横撑,短板正好能做个靠背。
想到还有孙二宝那家伙,便又多拿了些。
“于叔,这料子真不赖。”李卫东把料子拎起来颠了颠,感慨一声后又对于长水道,“回头我让小武给您拜年去,这冰车要是做成了,全屯小孩都得眼馋。”
“哈哈哈,那敢情好。”
于长水笑得眼睛眯成缝,热情开口道:“不过这冰车你可别自己瞎锯,水曲柳硬,容易锯歪了,横梁的榫卯要用凿子慢慢剔,你要是不着急,搁我这儿我给你出个样子。”
不得不说,李卫东的人缘那确实是好啊。
只能说以他的性格,甭管到哪儿,都能跟别人打成一片。
“不用不用,我这儿有个高人。”李卫东嘿嘿笑着摆手,又拣了几块碎料一并捆好,“于叔,那我先走了,回头有啥要帮忙的言语一声。”
“得嘞!”
从木工组出来,李卫东扛着板子往场部办公室走。
周德厚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翻一份文件。
李卫东敲了敲门,笑嘻嘻地走进去。
“周大爷,忙着呢?”
“东子,来了?看样子是东西都拿好了?往后要是有啥需要,你直接去拿就成,就甭找我说了。”
周德厚满脸亲善的开口。
那是真把李卫东当做喜爱的后辈。
他放下文件,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自己点上一根,另一根扔给李卫东,“对了……明天复工,老周头带检尺组上山,你跟着去,别窝在办公室场里现在缺人手,能顶上的都得顶上。”
“那必须的,明儿一早就来。”李卫东拿起先前高麻子给的打火机,显摆的点上抽了一口,不过他还有正式要说,脸上神情收敛几分,郑重道:“周大爷,我今儿除了取木料,还有件事想跟您通个气。”
周德厚瞧见他脸上少见地带了些认真,便也收敛了几分笑意:“啥事?说。”
李卫东往外头瞧了瞧,小心起见还是把门掩上,谨慎道:“这场雪灾波及面太广了,不光是咱红旗林场,整个地区的林业系统都受了影响。
我这两天去镇上办事,听人聊天时提了一嘴,说是上头对这次雪灾挺重视,很可能要有人下来调研,不打招呼直接下基层那种。”
周德厚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不过这么一说的话,好像不是不可能啊?
他沉吟了片刻后点头道:“这话在理……这么大的雪灾,上头不可能不过问,林业厅那些人,越是这种时候越坐不住。”
他顿了顿,抬头看李卫东,“你的意思是,咱得提前准备准备?”
“其实您保持现在这样的节奏就没有问题,然后再适当提一提咱们场子员工的福利,比如午餐比以前多点肉就成,其他的该咋样就咋样。”
李卫东提点道。
毕竟周大爷现在这样就已经很不错了,场子能这么快恢复生产,加上调动起大家伙儿的积极性,只要能继续保持下去便没有问题。
“行了,我心里有数了。”
周德厚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脸上露出几分郑重的神色,“你说得对……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弄虚作假、临时抱佛脚,咱红旗林场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该干的活儿干扎实了,该守的规矩守住了,比啥都强。”
李卫东点头,也不再多说。
周德厚是个明白人,话点到这份上,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至于集材道那里,就让师傅找周大爷去说吧。
他就不掺和了。
免得什么事儿都是自己来出头,这就显得太过高调了。
从场部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他扛着水曲柳板子,怀里揣着刚领的工资,脚下步子轻快,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晚上去秦守义家的事儿了。
先回了趟家。
许淑娴正打算准备晚饭,小武蹲在炉子边逗那两条小狗崽子,黑娃和黑妞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色乌黑发亮,在小武脚边翻来滚去地撒欢。
“爹爹回来了!”
小武一见李卫东进门,丢下狗崽子就扑了过来。
“回来啦。”许淑娴抬头冲他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肩上扛着的那几块木板上,“这就是给咱小武找的冰车料子?”
“那可不!正经老水曲柳,虎皮纹的!”李卫东把板子往墙根一靠,又把工资从怀里掏出来,数出三十五块递给媳妇,“这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我留了几块钱零花,剩下全在这了。”
第144章 童真
这笔钱李卫东就没有留在自己身上的打算。
毕竟媳妇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嫁到这里,身边没有什么亲人,自己要是再不给足了安全感,这日子得多难熬啊。
所以工资上交是最基本的。
而且李卫东也相信自家媳妇,到她手里的钱绝对会用来操持家里,多的钱也会好好存着。
许淑娴接过,仔仔细细数了一遍,放进铁皮盒子里,眉眼间满是欢喜。
“媳妇,我还得出去一趟。”
李卫东从地窖里拎出半袋子苞米面,估摸着有十来斤,“秦大爷家就在屯子西头,我寻思着让小武跟我一块儿去,小孩子家嘴甜,也好说话。”
许淑娴虽没多问,却也心领神会。
她知道自家男人做事有章程,也不拦着,只嘱咐道:“上年纪的人脾气都倔,你说话软和些,别冲撞了人家。”
“放心吧,我又不是孙二宝。”
李卫东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句。
孙二宝也是躺着中了枪。
小武一听要出门,早就按捺不住了,自己抓着小棉帽往脑袋上扣,歪歪扭扭地系着带子,许淑娴瞧不过去,蹲下帮他整理好,又拿围巾给他围严实了。
“小武去了秦爷爷家,要有礼貌,不能乱动人家的东西,知道不?”
“知道啦!”
小武脆生生地应了,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自己马上就要有新的冰车了,对于小孩子来说,这足以让他高兴很久。
夕阳余晖洒下。
树影长斜,金光碎碎。
屯子西头。
李卫东一手拎着粮食,一手牵着小武,踩得积雪嘎吱嘎吱响。
“嘿咻!嘿咻!”
小家伙虽喘着气,但眉眼间都是兴高采烈。
“要不要爹抱着走?”
李卫东有些心疼。
小家伙倒是坚强,也不嫌累,“爹爹,秦爷爷家远不远?小武自己走,不用抱!”
“不远,马上就到了,不过你要是坚持不住了就跟爹爹说。”
李卫东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才三岁,这大冷天了走这么远,换别的小孩保不齐吵着要抱了。
“好!”
小家伙语气中都带着兴奋。
李卫东也是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不多时。
秦大爷家。
院墙矮矮的,两扇木门半掩着,门板上裂了好几道缝,用麻绳草草地绑着。
院子里的积雪没人清,倒是有几行脚印从屋门通到院门。
“秦大爷!在家没?”
李卫东站在院门口,抬高嗓门喊了一声。
屋里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精瘦的老头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来。
秦守义。
七十八岁的人了,瘦的跟竹竿子似的,脸上的褶子堆得跟老树皮有的一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还清亮得很。
“干啥的?”
秦守义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秦大爷,我是卫东啊,李广福家老四,红旗林场检尺组的,周长松是我师傅。”
李卫东笑得诚恳,把粮食大大方方地拎在手里,也不藏着掖着,“今天上门是有事相求,想着您一个人住着也不缺啥别的,拿点粮食过来。”
“我都一把年纪了,帮不上你们的忙。”
秦守义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皱了皱眉:“东西都拿回去吧。”
就倔吧你!
李卫东撇了撇嘴有些无奈。
拒绝这么干脆干啥?
明知道家里都没啥粮食了也不愿意收下?啥人嘛这!
“秦爷爷!”
就在这时,小武从李卫东身后探出脑袋来,仰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秦守义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小武身上,脸上僵硬的表情松动几分。
小武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秦守义,又往前凑了半步,脆生生道:“秦爷爷,我叫小武!我爹说您会做冰车,还能在上头雕小老虎,是真的吗?”
秦守义没说话,目光在小孩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小武也不怕生,蹬蹬蹬跑到门前,扒着门框仰起脸,鼻尖冻得红红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飘。
“秦爷爷,我还没坐过带小老虎的冰车呢,我爹说您手艺可厉害了,全屯子都找不着第二个!您给我做一个好不好?我给您当小帮手,我可有劲儿了!”
他说着还举起小胳膊,做出个鼓劲的姿势。
秦守义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像是被小孩这番没头没脑的话给逗得有些绷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小武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爹跟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