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山屯到镇上的道好走了很多,这两天差不多要把雪清完了,路面已经露出了底下的冻土,走起来比前些天顺畅了不知多少。
李卫东脚程快,不到一个半钟头就进了镇子。
先去了大姐家。
李卫兰正在院子里扫雪,见弟弟又来了,又惊又喜,赶紧把人往屋里拽。
“你咋又来了?大前天不是刚来过?这大雪天的,你来回跑也不嫌累!”
“我这不是来办事儿嘛,顺道把娘让我带的粮食给您送来,还有我昨晚摘的鲜果子。”
李卫东着急忙慌把东西搁在堂屋桌上,也不多坐,“大姐,我还得去办个事儿,晌午饭您就别张罗了,改天我再来看您。”
“这就要走?”
李卫兰愣了愣,不免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弟弟来镇上必然是有正经事,不好多留,“成,你忙你的去……不过下回来再让大姐看见你空着肚子走,我可不饶你。”
李卫东笑着应了,从大姐家出来,直奔河滩地。
天色尚早,市场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拾荒的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老钱柜的铺面跟往日一样,门虚掩着,李卫东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钱半仙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李卫东推门进去,就见钱半仙正坐在那张老榆木柜台后头,手里捧着一本卷了边的线装书,瞧那模样倒像位私塾先生。
年轻时候想来也是个瘦弱书生。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是李卫东,那模样颇有些意外,伸手把书搁下。
“李小子?怎么,才一两天没见就又来了?带啥山货了?”
还别说。
李卫东这段时间确实来的勤啊。
“钱掌柜,今儿个不是来卖山货的。”
李卫东把那个装了三斤蓝靛果的布袋搁在柜台上,又解下背篓,把那蓝布包袱轻轻放在了一旁,“这是上回说的新鲜蓝靛果,给钱掌柜尝个鲜。”
“嚯!这么多?”
“上回我不过就是给你提了一嘴罢了,受不起这礼。”
钱半仙看了那布袋一眼,又抬头看了李卫东一眼,似笑非笑道:“俗话说的好,无功不受禄啊,你小子这是又有什么事要麻烦我?我要是能替你办了,这几斤果子我就厚脸收下,不然我就按五块钱给你收了。”
“嗐!瞧您这话说的,又不是啥大礼,您放心收就好了。”
“而且我今儿找您也确实有事儿。”
李卫东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蓝布包袱打开,四样老物件一字排开,“钱掌柜,您给掌掌眼……这是我们林场食堂老郑头家里祖传的物件,他老伴肺气肿,急需用钱抓药,托我找个公道买主。”
钱半仙没说话,先拿起那对珐琅小碟,又拿起玉扳指和黄铜怀表,一样一样仔细端详,最后才把那只粉彩碗捧了起来。
他看东西的样子极有耐心,转着圈地看,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李卫东也不催,安安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钱半仙才把碗放下,慢悠悠地开了口:“这对珐琅碟,民国造办处出来的,铜胎规整,掐丝利索,填彩也厚实,是好东西。
玉扳指岫玉的,料子一般,胜在包浆厚润,黄铜怀表是西洋货,百十年的老玩意儿了,走得准不准就不知道了,不过壳子上的刻花漂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粉彩碗上,眼里精光更甚:“至于这只粉彩碗……光绪官窑,胎、釉、彩都对,碗心折枝牡丹,外壁婴戏图,画得生动鲜活得紧。
这碗,可不多见,是正品。”
李卫东心中早有准备,面色不变,只问道:“那依钱掌柜看,这几样东西值个什么价?”
钱半仙也不急着开价,又拿起那只粉彩碗端详了片刻,才说道:“珐琅碟一对,我给你三十块。玉扳指,八块。黄铜怀表,十二块。至于这粉彩碗……”
“我转手卖个三五百不是问题,不过收的话,我最多只能给你一百二十块。”
只要是个有脑子的就知道。
这里头的差价不是谁都能挣到的,故而他也不担心说出来。
人家能卖三五百块钱,那绝对是人家有这方面的人脉……不然就像是老郑头那样,跑了一大圈,人家就舍得给八块钱!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家伙确实眼拙,瞧不出真假来。
但镇子就这么点大,经济能力也都有限,随便哪个当铺,能给你二十块都算烧高香,一百二十块就是到县里,也不一定能卖出这个价钱。
“钱掌柜眼力好,价钱也公道。”
李卫东拱了拱手,话锋一转,“不过,这只粉彩碗,我不打算卖。”
他还是想要自个儿收下来。
毕竟这玩意放在后世,那价值翻了百倍不止!
自己就算花三百块钱拿下都不亏。
“哦?”
钱半仙挑了挑眉,也不恼,倒像是来了几分兴致,“这又是为什么?”
“老郑头那儿急用钱,我担心他手上的钱不够,您能给一百二已经是高价了,估摸着就是到县里也不一定有人比你出价高……我想着要不就我自己拿下来吧,还能多给些钱他。”
李卫东面不改色地扯了个由头。
钱半仙看了他两秒,倏地笑了:“你小子倒是会做人……成,这碗我不跟你抢,剩下这三样,三十加八加十二,一共五十块,我收了。”
“得勒!”
李卫东乐呵呵点头。
五十块钱不是一笔小钱了,买药能用上至少三个月。
再一个。
不是还有那粉碗没卖吗?
他已经有打算了,这碗自己花一百八十块钱拿下,比钱半仙那儿还多了六十块钱,他手头的钱也不多,花去这笔钱以后,可就剩下二百了。
而老郑头那儿多了这二百三十块钱,至少今年是不需要担心了。
还有郑大娘的事儿……自己显然不可能就这么干看着,等有空了他也能帮忙打听打听,不说把郑大娘治好咯,好歹也能给她缓解缓解,多活个三五年的。
第137章 今儿个准高兴!
从老钱柜出来。
“郑大爷啊郑大爷,您那碗我是真不能让它流到外头去。”
李卫东小声嘀咕着,脚下不停。
光绪官窑的粉彩婴戏图碗,这搁在后世一个就顶一套房!
自己一百八拿下,简直是捡了个天大的漏,他甚至还觉着有些对不住老郑头,琢磨着回头再给人送点年货补上。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天色还早,思来想去还是得去一趟情报里说的那片榛子林,反正也顺路,就在镇子回屯子的途中。
南麓向阳坡西南侧密道。
说是密道,其实也就是两片落叶松林夹着的一道窄沟,走了一截路,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片榛子林出现在面前。
树底下的落果积了厚厚一层,黑褐色果壳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
李卫东随手拾起一颗,剥开外壳,里头的榛仁饱满油润,放在嘴里一咬,脆生生地裂开,一股子清甜的坚果香在舌尖上散开。
品质确实不错,拿回去炒熟就更香了!
“这回可够嗑一个冬天了。”
李卫东笑了笑,把存在储物空间里头的背篓卸下来,蹲下身子开始捡。
榛子外壳上覆着一层白霜,指节拨开积雪,一捧一捧地往背篓里揽,落果实在太多,没多会儿就捡了小半背篓,估摸得有三十斤了。
他很快便安排好了。
这三十斤榛子,自家留个十斤,给爹娘拿三斤,师傅家两斤,二哥三哥各一斤,大姐那儿也送三斤去,剩下十斤放在储物空间里,到时候拿去送人做人情也都是不错的选择。
收好了榛子,趁天还没黑,李卫东没急着回家,绕到屯子西头的荒地。
眼下是隆冬,大部分地方都被雪盖严实了,可总有那么几处背风的土坡,积雪被风刮得薄,露出底下的枯草和几片荠菜叶。
野荠菜还是能在冰天雪地下顽强存活的,只不过数量不多罢了。
李卫东蹲下身子拨开浮雪,果然瞧见一丛野荠菜。
那叶子贴着地皮展开,边缘的锯齿冻得发蔫,颜色也不如春夏鲜嫩,可中心那几片却还透着暗绿,带着一股子荠菜特有的清苦香气。
自家媳妇虽说平日里从来不主动提娘家的事,但来到这么遥远的东北,不可能丝毫不惦念故乡。
这种荠菜在南方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时常弄点鲜肉包一顿荠菜馄饨,那滋味是刻在记忆中的。
李卫东没带铲子,干脆拿手刨,好在冻土不算太硬,积雪底下的土还带着点潮气,他专挑那些叶色暗绿、根茎粗壮的挖,连根带泥地拔出来,在雪地里磕了磕,露出白生生的根须。
野荠菜和种的荠菜不一样,根细长,香气足,那根才是最提味的部分。
挖了约莫半个多钟头,背篓里多了半篮子荠菜。
李卫东心满意足,嘿嘿轻笑道:“媳妇要是知道了,今儿个准得高兴。”
自言自语一番。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半开着,许淑娴站在门口张望,跟一块望夫石似的,估摸着在雪地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李卫东心里一热,加快了脚步,嘴上扯开了嗓子。
“媳妇儿!我回来了!今儿个可有你惦记的好东西!”
许淑娴听见声音,脸上的担忧散了个干净,迎上来刚要说话,就看见李卫东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榛子上面还铺着一层暗绿色的野菜。
她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荠菜上,眼睛倏地瞪大了。
“东哥……这是荠菜?!”
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暗绿色的叶片,又凑近了闻了闻,脸上绽开的笑容灿烂,眉眼间满是雀跃。
李卫东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微微发酸。
一捧荠菜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自家媳妇到底是多想家啊……等什么时候钱挣多了些,带她回南方看看?
“可惜了,家里没有馄饨皮,不然就能吃上一碗荠菜鲜肉大馄饨。”
李卫东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遗憾道。
许淑娴连连摇摇头,把荠菜小心地捧起来,眉眼弯弯:“馄饨皮没有,饺子皮还不是一样的?荠菜馅饺子,一样好吃!”
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欢喜劲儿,说着便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东哥,这荠菜你是从哪儿寻来的?这冰天雪地的居然还能找着?”
“你男人是谁?只要我媳妇想吃的,就是藏在雪堆底下的仙草,我也能给薅出来。”
李卫东跟在媳妇后头,得意之色满满。
“好了好了,这贫嘴的样儿都是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