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锅包肉的糊咋调?”
李卫东探着脖子瞅了一眼,想起来帮帮忙。
然而许淑娴并没给他这个机会。
“淀粉搁里头,兑水搅一搅就成,再倒一勺油封住,炸出来才酥。”许淑娴手脚麻利,边说边把淀粉糊调好了,拿筷子挑起来往下一滴,拉出一条线又不断,“瞧见没,就这稠度。”
“专业。”
李卫东咂咂嘴。
想找点事儿做咋就那么难呢?
“少拍马屁,把火看好了,一会儿油温不够炸出来软塌塌的。”许淑娴笑着白他一眼,手上已经夹起肉片往糊里滚,随后下锅油炸。
另外一头。
刘桂花把肘子搁在大盆里拿热水反复刮洗,陈松芝蹲在旁边拿镊子拔细毛,婆媳俩配合得默契。
李卫国从外头抱了捆干柴进来,往灶房门口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娘,柴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劈。”
“够了够了!你去歇会儿吧,实在闲着给老四替替,帮他看火。”
刘桂花乐呵道。
“我才没那么无聊,有这功夫躺炕上和爹聊聊天多舒坦。”
李卫国嘿嘿一笑,扭头往外走,经过李卫东身边时拿脚轻轻踢了踢他屁股:“老四,你那泥蛋子啥时候刨出来?爹都问两回了。”
“急啥,焖足了时辰才香。”
李卫东白了他一眼。
贱嗖的!
自个儿忙活完了,还嫌弃他手头上的事儿,要不是李卫国是当哥的,他早都出手收拾了。
这拌着嘴。
李广福背着手从堂屋踱过来,站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东子,那窑里头……啥时候能扒出来?我闻着那土腥气里头都带肉香了。”
“爹,这才焖了一个多钟头,再等半个钟头都成。”李卫东拿火钩子把灶膛底下的炭火拨了拨,“您要是闲着,帮我把那山药削了皮切滚刀块,一会儿还炖排骨呢。”
李广福一听有活儿派给他,反倒来了精神,挽起袖子就奔墙角那堆山药去了,蹲下来拿小刀细细地削,对于这野山药,他也颇为惊奇,忍不住咕哝道:“这山药好,粗实,炖出来面乎。”
“可不儿?一会儿炖出来保准好吃!”
李卫东一脸得意,炫耀是自己得来的好玩意。
惹得李广福等人一阵笑骂。
小武跟景龙景虎从院子里疯跑进来,在外头冻得小脸蛋红扑扑的,一进屋就围在许淑娴边上,鼻子使劲抽了两下:“娘!我咋没闻着味儿?肘子好了没?”
“早着呢,你个毛孩子急啥,瞧你那鼻涕都给冻出来了,还不赶紧擦擦去?恶不恶心。”许淑娴腾不出手,拿胳膊肘朝炕柜方向指了指,“柜上有纸。”
小武才不管,扭头跑过去扯着李卫东的衣角,拿他衣服胡乱一擦后,“爹爹,咱们去看看泥蛋子行不?我都闻到肉香气了”
李卫东:“……”
好小子。
欠揍是不?
许淑娴瞧见这一幕噗嗤一笑。
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埋了汰的。
“你小子迟早得挨收拾!”
“算了算了,爹带你去瞧瞧。”
李卫东无奈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好歹是亲生的,他也舍不得动手,轻轻拍了两下屁股,骂了他两句后便也打算出去透透气,起身把小武往肩上一扛,顺手从灶台上摸了块刚炸好的锅包肉塞嘴里,被许淑娴拿筷子敲了下手背,嘿嘿笑着溜了。
后院墙根底下。
土窑上的浮土被烤得微微鼓起细裂纹,丝丝热气从土坷垃缝里往外冒,混着一股子苞米皮子烤焦的甜香和肉香。
带着儿子在院子里玩了一阵,看时间差不多了。
李卫东拿铁锹把封土扒开,露出底下烧得灰白的土坷垃,拿火钩子一块块夹到旁边,热气轰地扑上来,泥蛋子已经烤得裂开了几道大缝,黄泥壳子干硬如砖。
“小武,退后两步,别烫着。”
李卫东拿铁锹尖在泥壳上轻轻一磕,泥壳应声碎成几瓣,露出里头裹着苞米皮的飞龙。
苞米皮子外层焦黑卷曲,里头却还带着几分湿润,揭开来的瞬间,一股被高温逼出来的浓香猛地弥漫开。
“哇!!(╯▽╰)好香~~!”
小武高兴的叫了一嗓子,使劲吸鼻子。
“香吧?”
李卫东拿筷子把苞米皮子拨开,飞龙整只躺在碎泥壳里,外皮金红油亮,油脂从皮下渗出来,在肉面上滋滋作响。
“香!小武想吃。”
小武在李卫东旁边直蹦。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新奇的。
李卫东拿大盘子把飞龙盛了,又顺手往窑灰里埋了几个土豆,回头对听见动静跟出来瞅一瞅的李广福道:“爹,这土豆埋灰里焖着,先别把火灭了,等吃完饭能掏出来当零嘴。”
李广福点点头,随后凑近了端详那飞龙,啧啧连声:“这做法新鲜,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老头咽口水。
手不老实地揪了一小块焦皮塞嘴里,烫得直吸溜,那股子香气让他露出一种享受的表情,冲李卫东竖了个大拇指。
李卫东哭笑不得,“爹,您可等会儿再吃,别急啊!”
“这不太香了吗,没忍住。”
李广福呵呵一笑。
他确实是没这么吃过的。
远的且不说,就光从这大雪封山后说起,就这几个月来他吃到的肉,比以前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现在那是三天两头就能吃上一顿,换做以前,不年不节能吃上肉的,都是大地主!
将窑烤飞龙保着温。
好一会儿后,外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估摸着四点来钟。
堂屋里头。
炕桌已经放上了。
李卫军从灶房搬碗筷,李卫红端着一盆蒜泥跟在后面,嘴里还哼着小调。
陈松芝把最后一道酸菜粉条炖排骨端上桌,刘桂花端着一海碗红烧肘子从灶房出来,往桌中央一搁,油亮亮的肘子皮颤巍巍地抖着,满屋都是酱香。
“开饭开饭!”刘桂花扯着嗓子喊,又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景龙景虎!把你爷的酒壶拿来!在柜子顶上搁着呢!”
俩小子蹬蹬蹬跑去搬酒壶。
一大家子围着炕桌坐得满满当当。
李广福坐主位,左边李卫国一家四口,右边李卫军和李卫红,李卫东一家三口挤在下首,刘桂花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跑了两趟,把最后一道山药炖排骨端上来才落了座。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虽说二哥家没参与,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儿,他们夫妻俩不爱凑这个热闹。
“今儿除夕……”
李广福端起酒盅,环视一圈,老头嘴笨,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都好好的,明年更好。”
“好!”
一桌人举盅应和,连小武都举着苞米面饼子跟着喊了一嗓子。
李卫东先给爹娘各夹了块肘子皮,又给许淑娴碗里拨了两块锅包肉和一筷子飞龙肉。
那肉皮烤得酥脆焦香,里头的肉嫩得渗出汁水,带着苞米皮子焖出来的粮食清香,跟炖的完全是两码事。
“东哥,这确实比炖的好吃!”
许淑娴眼睛亮了,本来还怀疑呢,吃了这么一口简直香拽了,筷子又伸过去夹了一块。
“我就说吧!”
李卫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李卫红嘴里塞满了肉,含胡不清地喊:“四哥!这咋做的?回头教教我!”
“你先把手艺练好了再想这些。”刘桂花往闺女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过完年还得去考话务员呢。”
李卫红喝了水才咽下去,听了娘的话,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就知道唠叨。
再唠叨下去吃着就不香了!
李卫军闷头吃了好几块飞龙肉,难得主动开口:“老四,这做法能传出去不?周所长前两天还念叨,说年关了想给所里同志们弄点稀罕的。”
嘿?
三哥有长进啊。
“传!有啥不能传的,又不是啥秘密。”李卫东给三哥满上酒,呵呵笑道:“回头我把法子写下来,你带给周所长,就说咱家过年这么吃的。”
李卫军点点头,端起酒盅跟李卫东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卫国喝得脸膛发红,拍着桌子跟李广福显摆:“爹,您瞅咱家这日子,去年过年那会儿,桌上就一个炖菜一个炒菜,今年您数数,肘子、排骨、锅包肉、飞龙、鱼……起码十个菜!我瞅着都眼晕!”
“显着你了!还不是人家老四的功劳。”刘桂花笑着拿筷子虚点他,“明年你要是跑车多挣点,咱家再加俩菜!”
“那必须的!”
李卫国拍得胸脯咚咚响。
陈松芝在旁边抿着嘴笑,给景龙景虎一人夹了个鸡腿,这倒不是飞龙,而是家鸡做的小鸡炖蘑菇。
小武吃得肚皮溜圆,不过还觉着不过瘾,想伸着小手够桌上的冻梨。
李卫东给他拿了一个,小家伙咬了一口就猛嘬,冰得直缩脖子,却又忍不住再嘬第二口。
“爹爹,明天咱家还这么吃行不?”
小武仰着脸问。
“想得美,你以为每天都过节啊?”
李卫东笑骂一声。
小武闻言嘟着嘴,觉着有些遗憾,他年纪还小,不懂为什么除夕这一天能这么高兴,大家都聚在一起,不过他知道的是,他也很高兴,他想一直这么高兴,想看着爹娘爷爷奶奶都这么高兴。
或许正是因此。
那些传统的习俗才能一代代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