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李广福闷声道:“老四,这名额的事儿算是决定下来了?可人家刘主任那边总不能白给你留着吧?说说要咱多少钱,咱心里有个数。”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刘桂花也缓过神来,忙道:“对对对,光顾着高兴了,这工作指标得花多少钱?我听隔壁屯老孙家那小子,前年托人弄了个粮站的工作指标,花了八百多,你这供销社正式工,怕是也不便宜吧?就算你帮了人家忙,估摸着也不少七百块!”
她说着自个儿先倒抽了口凉气。
七百块搁眼下这年月,能买三头大肥猪了,普通人家攒好几年都攒不下来。
李卫国夫妇俩顿时面露难色。
七百块钱啊!他们就算是找亲戚朋友都借一遍怕是都凑不齐吧?不过这么好一个工作岗位,他们显然也是不愿意放弃的,毕竟长远来看下来,还是这份工作最值当!
李卫东瞧他们自己先把自己给吓到的模样,脸上露出笑容,也不兜圈子,伸出五根手指头:“只要五百。”
“五百?!”
李广福和刘桂花异口同声。
李卫国、陈松芝稍松口气,但心里头还是着急,不管是七百块还是五百块,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夫妻俩手里头攒的私房钱拢共也没超过一百。
“老四,你没说错吧?供销社正式工指标,五百就能拿下来?”
李广福有些不信。
“爹,我还能糊弄您?”李卫东解释道:“这价格还是人家刘主任看在我给他帮了大忙的份上,给的内部价,换旁人去问,没有七百块连门儿都摸不着,刘主任亲口跟我说的,三百给县社管人事的老赵上供,二百他自己这边打点,这五百是底线。”
李广福咂了咂嘴,没说话。
刘桂花蹙着眉头:“五百……那也不老少啊,咱家拢共能拿出多少?”
老两口这些年攒的家底,李卫东心里大概有数,撑死能摸出二百块。
要是换做小红的话,估摸着挤一挤还能凑个三百,大不了放下脸面找人借一下,也能凑齐这五百块,就是得等以后小红自个儿还去。
不过是儿媳的话,自然不可能全部身家都拿出来的,且不说还有其他几个儿子,把钱都给老大家了,其他几家怎么看?保不齐还会闹出矛盾来。
换做小妹的话,他们夫妻俩反而能喊一嗓子让其他几家都出些钱,而且还是不用还那种。
对于其他几个兄弟来说,一个是亲妹妹,一个是嫂子,归根究底还是不一样的。
至于大哥家,李卫国跑运输,一个月挣个三十来块,家里俩小子要吃要喝,每个月花销不小,顶多能凑个一百块,这就得把他们榨干了。
二哥李卫华在邮政所,收入稳定些,但二嫂王秀芹那人过日子精细,而且工作指标这件事儿连说都没和他们说一声,就要人家出钱,显然不现实。
三哥李卫军暂时没工作,就更不用说了。
倒是他有些闲钱,不过也只能从媳妇那儿走账,那些钱可都是自己的血汗钱,想来淑娴也舍不得给太多,能有个一百块顶天了。
这么一算,全家人紧巴紧巴凑一起还不够,得去外头借钱。
李卫东没急着说话,等爹娘先开口。
李广福盘算起来,“五百块……老四,你手里头能凑多少?你爹我这儿,棺材本儿掏出来也就一百出头,你娘那儿估摸着还藏了点体己,顶天凑个二百,剩下的三百,你几个兄弟姊妹匀一匀?”
刘桂花白了他一眼:“你倒会安排!老三还没成家,退伍费拢共没几个子儿,老二倒是在邮政所,可这工作指标的事儿咱们都没只会人家秀芹一声,让她掏钱给别人买工作,不跟你翻脸就算烧高香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二嫂王秀芹跟屯子里亲戚走动也少,生怕沾上什么麻烦,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保不齐就得落埋怨。
“娘,您别急啊。”
李卫东嘿嘿一笑,凑过去给老太太捏了捏肩膀,“我跟淑娴手里头攒了点,估摸着哄哄她,能拿出一百来块,剩下那二百的缺口,我是这么寻思的……大哥跑运输这些年手里头应该也攒了点钱下来,认识的人也不少,看看能不能跟朋友挪借一点,然后大嫂回娘家那边问问,多少也能凑些。
实在不行……去大姐那儿借点,大姐夫卖猪肉这些年,手头应该宽裕些,东拼西凑的,五百块也不是凑不齐。”
李广福略作沉思,半晌才道:“你这话在理,不能啥都指着你大包大揽的……老大,你媳妇的事,你这个当男人的得担起大头来。”
李卫国抬起头,认真道:“爹,我明白……我手里头攒了九十来块,回头我再找几个跑车的哥们凑凑,估摸着能借个五六十,松芝那边,我明儿个陪她回趟娘家,她爹娘手头应该能支援点。”
陈松芝忙点头:“对对对!我爹娘那儿,估摸着能拿三四十,我回去好好说,应该能行。”
“老四出一百,老大凑一百四五,松芝娘家三四十,这就二百七八了,就算加上我和你爹的二百块,也还差二三十……”
她看向李卫东:“你大姐那儿谁去说?咱们这些年你大姐可没少照顾你们几个弟弟,这回二三十可不是一笔小钱,大半个月工钱呢,不过你姐夫那人实诚,咱们要张了口他肯定借,就是人情得欠下了。”
小老太到底是心疼大哥的,希望能给他减轻些压力。
甚至都打算好了,这事她自己走动一下,钱肯定是会还的。
“要我看肯定是卫国自个儿走一遭,哪有借钱要咱们出面的道理?”
李广福瞥了老婆子一眼道。
虽说是大儿子,但也不能啥事儿都指着人家老四啊!
第228章 不愧是亲爷俩
事情最终是定下了。
李卫东又陪老两口唠了几句闲话。
末了,二老摆摆手,“行了,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省得淑娴惦记……这名额的事儿就这么定了,回头我们跟你大哥把账拢一拢,列个借条给你们,这笔钱日后一定是要还的。”
作为家里人,相互帮衬一把是应该的,但并不表示说一定要把钱拱手送出去,只不过是借出去周转一下,等存了钱再还回来罢了。
当然,肯定不会像外头那样连本带利就是了。
“得嘞。”
李卫东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李卫红从里屋探出脑袋,冲他挤了挤眼,李卫东自然知道这小丫头在想什么,笑着冲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掀帘子出了屋。
外头风刮得紧。
屯子里的灯火稀稀落落。
虽说这五百块钱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往后得一笔一笔还,不过话说回来,供销社正式工一个月三十多块工资,粮油关系、劳保福利全有,往后没准还能评先进、分房子,只要大嫂干满一年,这五百块也就回本了,长远看怎么都是赚的。
如此以来的话,大哥家的小日子也能蒸蒸日上了,等自己到时候发达了,景龙景虎估摸着也长大了,到时候将他们带在身边,估摸着这俩兄弟日后的悲剧不会重演。
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啊。
刚到家。
灶房飘出一股子饭菜香。
李卫东嘴角咧起一抹弧度,刚推门进去便瞧见小武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好几颗花花绿绿的糖块,半包江米条,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冻梨,小家伙高兴的都瞧不见眼睛,露出一排小米牙。
小嘴巴周围糊了一圈梨汁也不知道擦。
“爹爹!”
小武见他回来,高兴的跳下炕扑过来,仰着糊满梨汁的小脸,“景龙哥和景虎哥刚刚拿着一块钱,带我买糖啦!还买了江米条!可甜了!”
李卫东弯腰把他捞起来,一脸嫌弃的拿洗脸布给小武擦了擦嘴,笑骂道:“你这两个哥哥倒是大方,舍得给你买这么多好吃的,一块钱全霍霍了?”
“没全花!”
小武认真摇头,“买了糖,买了江米条,他们自己还买了点别的,最后剩三毛钱,景龙哥说下回给我买小鞭炮!”
“还惦记小鞭炮呢。”
李卫东哭笑不得,把小武放回炕上。
许淑娴从灶房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他回来,笑道:“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我给你盛去。”
“得嘞。”
卫东在炕沿坐下,看着小武又抓起一颗糖往嘴里塞,伸手给他把糖纸剥了,不过还是不放心的嘱咐两句,“你少吃点,到时候拔牙可别哭。”
“小武牙好着呢!不用拔!”
小家伙露出两排小米牙,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瞅这模样,还真有几分小李卫东的意思,只能说不愧是亲爷俩。
“对了,差点忘记跟你说……明儿个你去喊你来粮叔,让他带你去秦爷爷那儿,算算时间,你那冰车应该是打好了。”
“真哒?爹,你没骗我叭?”
小武星星眼。
“讨打!你个小瘪犊子,爹还能骗你?”
李卫东故作凶神恶煞的模样。
小武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高兴得在炕上打了个滚。
许淑娴端着碗汤进来,搁在炕桌上,坐到李卫东旁边,想到自家男人白天说的事,忙轻声道:“今儿去场里,春燕姐那事儿跟师傅说了?”
“说了,周大爷答应得痛快,过了年就能来,住场里家属房,去老郑头那儿帮厨,试用一个月,干得好转正式工。”
李卫东接过碗喝了一口,是排骨汤,热呼呼地喝下去,这刚从外头回来的寒气都驱散了。
“那敢情好。”许淑娴脸上露出笑意,“师娘知道了保准高兴。”
“可不是。”李卫东放下碗,想到供销社工作指标的事儿,便往许淑娴身边凑了凑,嘿嘿笑道:“媳妇,还有个事儿跟你商量。”
许淑娴见他那副谄媚的模样,不由得眉头一簇:“啥事儿?又是谁家要帮忙?”
“供销社那个名额,我最后给大嫂了。”
李卫东讪笑道。
随后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小红主动把工作指标让给大嫂,再到爹娘拍板凑钱,末了道:“咱家出一百,我腰包里可没啥私房钱,就剩点买烟买酒的钱,我寻思还得从你那儿支取一些。”
许淑娴听完倒是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毕竟这工作指标还是她送出去的,她沉思了片刻才开口道:“大嫂这些年确实辛苦,小红那边……她自个儿愿意的?”
“那丫头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头肯定也想要,可咱们家这情况你也知道,大嫂要真去了供销社,往后景龙景虎的日子也能松快些。”李卫东叹了口气,“小红那儿我应下了,往后一定给她找个像样的工作,她现在年纪也还小,我这一两年看看还能不能找着啥好机会,估摸着是没太大问题。”
他还是有些信心的。
真找不着工作,以后就让小红专门跟自己屁股后头干活也不是不成。
那丫头能掐会算的,保不齐还真能帮上自己大忙。
许淑娴点点头,起身从炕柜里头翻出那个铁皮盒子,数出一沓票子,厚厚一摞,拿橡皮筋扎好递过来:“这里头是一百二,你一个男人身上也不能啥钱没有,多的二十块钱你收着,偶尔还请客吃饭呢!”
李卫东接过来,突然觉着心里头沉甸甸的。
自家媳妇跟着他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一伸手就拿走一百多,而且还什么情绪没有,完全支持自己的所有决定,这让他心里头多少有些愧疚。
他攥了攥许淑娴的手,“媳妇,你放心,这钱要不了两年大哥那儿肯定会还。”
“大哥啥时候还是大哥的事儿,你到时候可别催人家,咱们一家人相互帮衬着才能走更远。”许淑娴毫不在意,面上带着几分追忆,“大嫂这些年也帮咱不少忙,时不时带小武就不说了,光鸡蛋就送过多少回?
我做月子那会儿,大嫂还天天过来给我煮红糖水,这情分我记着呢……再说了,这钱是给大嫂买工作的,往后她自个儿挣工资了,还能亏了咱家?”
第229章 新情报
许淑娴似乎是想到了啥,忙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大哥那人实诚,现在欠下那么多钱,保不齐睡不着觉,回头你跟他说,咱们这钱不着急还,等他手头宽裕了再说,三年五年的都不叫事儿。”
李卫东那是真发自内心的感动,伸手把自家媳妇揽过来,在她发顶狠狠亲了一口:“媳妇,你咋这么好呢?”
“少来,小武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