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一个集材班的汉子回头瞧见他,立马咧开嘴:“哟,东子!昨儿就听说你来场里了?你这伤好利索了?大伙儿还寻思你得在家躺到小年呢。”
“哪能啊,再躺下去我媳妇都得拿扫帚撵我了,嫌我搁家里躺着碍事。”
李卫东拿自个儿开玩笑道。
不过大家伙都清楚,要说屯子里谁家媳妇最贤惠懂事,那必须是许淑娴这个从南方来的女人啊!
“瞧你这话说的,咱弟妹能是那种人么?”
“就是就是!”
“……”
不得不说,自家媳妇在屯子里的口碑真没话讲,谁家男人不羡慕?
李卫东瞧见这架势,心里头也乐呵的不行。
一群人夸自己媳妇,他脸色也有面儿嘛。
笑着应付几句,李卫东看向前头的老吴,忙道:“对了大爷,今儿采伐面咋样?我听着楞场那边动静不小啊。”
“好着呢!你上回提醒那地方设了卡,采伐面新划的,油锯一响,人心里都踏实。”老吴嘿嘿直笑,不过像是想起什么,“不过也是奇了,这些天都是好消息,就孙组长今儿那脸色黑的跟锅底似的,都不知道谁得罪了他,生产组的同志们都连带着遭了殃,今早上没少挨骂,我路过的时候瞧着都胆战心惊的。”
这话一说出来,场里的工人们也纷纷开口应和着。
显然是被当做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李卫东心里有数,知道这是因为自己鼓动马六找孙茂山媳妇要了一百块,才导致的结果。
这年头的一百块钱放在后世几乎就相当于是一万块了,任谁忽然间被坑了一万块,心里头都不是滋味把?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嘿嘿一笑:“领导的事儿咱不掺和,先填饱肚子要紧。”
说着话,队伍就到了他。
老郑头一见他,眉梢都扬起来了,大勺往锅里深挖了一勺,专捡酸菜里头的冻豆腐和粉条子往他饭盒里舀,末了还从旁边小盆里夹了块带着软骨的骨头搁在上头,那骨头上可没少带肉,动作那叫一个自然。
“今儿酸菜炖得透,多吃点。”
老郑头冲他挤了挤眼。
李卫东心领神会,道了声谢便端着饭盒往师傅那桌走。
场部食堂里摆着几张长条桌,工人们三五个凑一块儿,蹲着的、坐着的、半倚着墙的都有,满屋子都是吸溜粉条子、嚼窝头的声儿,混着说笑和打嗝声,热腾腾的烟火气是往后再也瞧不见的。
老周头、孙二宝、赵来福占着靠炉子的那张桌,见李卫东过来,孙二宝把屁股往旁边一挪,腾出半条凳子,大手拍着凳面:“东哥!赶紧的,这地儿热乎!”
“还是二宝疼我。”
李卫东笑嘻嘻地坐下,把饭盒往桌上一搁。
老周头吃的是两个苞米面窝头,就一碟子芥菜疙瘩丝,酸菜炖豆腐只舀了小半碗,清汤寡水的,老人家吃饭素净。
不过他可瞧不下去。
多少得有点肉啊!
“师傅,您这也太素了。”
李卫东皱了皱眉,把自己饭盒里那块带软骨的骨头夹起来就往老周头碗里送,“我这有肉,您老赏脸啃两块,就当我替师娘监督您了。”
“我用着你监督?”老周头把筷子一横,挡在碗口,“你自个儿吃!伤还没好利索,骨头带软骨正补身子,你给我了,你喝西北风去?”
“我年轻,一顿两顿不吃肉怕啥,再说了……我晚上回去,淑娴可没少给我炖肉吃。”李卫东不依,又把骨头往老周头碗里塞,“再说老郑头给我舀的菜多,粉条都快溢出来了,差不了这一口。”
“你们爷俩甭让了,让来让去肉都凉了!”赵来福在旁边起哄,“二宝,要不你吃?你脸最大,谁也别争。”
他这也算是借机调侃孙二宝。
不过二宝也没恼,反而嘿嘿笑着,厚着脸皮道:“猴哥,你要非这么说,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确如赵来福所说,这家伙脸真大,啥都敢要。
“滚犊子!”
老周头瞥了孙二宝一眼,到底还是把李卫东夹的那块骨头接过,心里头慰藉,嘴角刚上扬两分便想到自己几个徒弟都在这,他得维持住当师傅的威严,招呼道。
“行了行了,算你小子有心,都赶紧吃吧。”
真是不坦率啊。
李卫东哭笑不得。
他哪里不知道师傅对他们的关切与爱护,只不过这小老头不善于表达罢了。
别的都不说……光是自己储物空间里头的那些袁大头,估摸着都足以保自己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师兄弟几个拌嘴打诨,气氛也是热烈的很。
李卫东边笑边往嘴里扒拉酸菜粉条,老郑头今儿这酸菜确实炖得讲究,酸菜切得细,炖得烂乎却不散,粉条子吸饱了汤汁,一吸溜就进肚,冻豆腐跟小海绵似的,一咬一包汤,配上窝头,越吃越香。
他本不咋饿,这会儿却停不住嘴,呼噜呼噜吃了大半饭盒,额头都沁出细汗来。
“呼……真香啊!”
还是这种大锅饭吃起来舒坦。
越是简单的东西,好似便越是有滋有味。
当然,他所在乎的其实也不是这一顿饭……而是一群人在一起这种热闹劲儿。
吃饱喝足。
接下来也该干正事儿了。
第186章 就知道这小子守不住秘密
午饭过后。
李卫东没再跟二宝他们多闹腾,跟师傅和老郑头他们招呼了一声,便往场部办公室溜达过去。
这会儿晌午刚过,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
场部院子里清静了不少,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闲嗑,李卫东一路点头应着招呼,不多会儿便到了周德厚办公室。
“叩叩叩!”
抬手在门框上轻叩。
“进来。”
老周头估摸着还在忙,即使是午休时间也丝毫不敢懈怠。
李卫东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严实了。
周德厚面前摊着一份采伐进度表,眉头紧锁,烟灰缸里堆了半缸子烟头,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老头抬起头见是李卫东,愣了愣,把手里的半截烟按灭,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笑道:“坐,大中午的不找地方眯一觉,跑我这儿来干啥?听老郑说你昨儿个就来了,咋的,伤不疼了?”
“周大爷,瞧您这话说的,我年轻力壮的能有啥事儿,不就是一点儿擦伤么?要不是你非要让我回去休息,我隔天就能来。”
李卫东笑嘻嘻道。
周德厚看着李卫东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白了一眼,“少跟我这儿打马虎眼!受了伤就老老实实搁家里待着,别到处乱跑!你当老子不知道?昨儿还让二宝那小子给孙茂山支开,今儿又晃悠来了,到底因为啥事儿?总不能你小子就是吃白食来的吧?还是说在家里待不住,非得来场里找点活儿干才舒坦?”
孙二宝这大嘴巴!
他就知道这小子守不住秘密!
不过告诉了周德厚倒也不算是大事儿,别到处瞎嚷嚷就成。
“嘿嘿!还真给您说对了,我就是来吃白食的。”
李卫东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悠哉游哉的架势,“再说了,我这不是惦记着场里嘛,大家伙儿都那么忙,我一个人在家躺着也是躺着,来这儿跟大伙儿唠唠嗑,保不齐还能帮上点忙,心里头还踏实些。”
“你小子,别人巴不得多休息休息,你倒好……上赶着来场子里干活。”
周德厚笑骂一句,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抽出一根烟点上,神色慢慢沉下来,“东子,你来得也正好,有件事我正琢磨着要找你商量。”
有事找我商量?
李卫东收了嬉笑,坐直身子:“您说。”
周德厚沉吟片刻,弹了弹烟灰,“前阵子你跟我提的那事儿,省厅有人要下来暗访,算算日子估摸着也差不多到了,我这两天总觉着哪儿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你小子脑子灵光,快给我参谋参谋。”
哟?
这小老头还挺警觉的嘛。
不过他现在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场子里的琐碎之上,自然没法往深处去细想,不然多少能察觉到孙茂山的不对劲。
这老小子自从滚坡那件事发生以后,可谓是低调到了极致,什么事儿都不出头了。
但越是这样,便越能够感受到……这老小子没憋好屁!
绝对是在憋一坨大的!
李卫东心里清楚周大爷看着粗豪,心思其实细得很,只要稍加提点,便能想通其中的关键,“大爷,既然这样,我也跟您说件事儿吧,您听了估摸着就明白了……孙茂山那老小子前天专门跑了一趟镇上,瞧着神神秘秘的,我寻思着这里头怕是有啥文章。”
“孙茂山?对啊!我咋把这混球给忘了!”
“嗐!瞧我这脑子!”
周德厚一拍大腿,顿时恍然大悟。
他说自己把啥给忘了呢!
最近两天时间,那老小子还真是屁都没放一个。
“这王八蛋不可能消停!我这些天场里忙得脚打后脑勺,一时没顾上他……他该不会是又在底下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听了李卫东的话,他显然也是警惕起来。
莫名其妙的少了动静,还往镇上跑,再联系上上头有领导下凡,这么随便一分析,就知道事情绝对不简单!
“东子,你说孙茂山那家伙不会也知道了啥吧?”
“估摸着有这可能,不过大爷您也先别急,他整不整幺蛾子,咱都防着他一手便是。”
“咋防?”
“嘿嘿……我跟您交个底儿吧。”
李卫东咧嘴一笑,做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油布包,轻手轻脚往周德厚面前一放,推了过去。
“这是……”
周德厚眉头一挑,忙将那油布包打开。
里头赫然是那本蓝布封皮账册,外加一叠用细麻绳捆着的往来票据和几封信件。
周德厚先翻了几页账册,脸上神情从疑惑到凝重,再从凝重变成铁青,等他把那几封信草草看完,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砰!”
“这个狗娘养的!”
周德厚怒不可遏,“北坡的老料,他一个人前后倒腾出去二三百方!分账的、给上头递黑材料的,全在这儿了!好啊……好啊!老子当他是生产组组长,念他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能忍就忍了,敢情这王八蛋是拿林场的骨头熬他自己的油!”
他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副要拿证据去对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