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官途 第1153节

  “荣获两次个人一等功,一次荣获集体一等功,至于其他荣耀更是数不胜数,最让我震惊的是为了工作几次命悬一线,次次都是从鬼门关里走回来的。”

  “拼命的干部我见过,为了工作拼命的干部我也见过,但是他们的拼命跟你的拼命不是同一回事,像你这么拼命的干部我没见过。” 刘老微微摇头。

  刘老的这番点评,只有明白刘老的人才知道含金量有多高。

  “刘老,你就不要再夸他了,再夸就要上天了。” 赵宏健笑着道。

  随后刘老逐一向秦峰介绍了一下督导组其他几位领导,秦峰挨个握手,这些副组长的级别基本上与秦峰一致,所以大家也都是互相客气。

  一番寒暄,简单地认识了一番之后,刘老开口道:“好了,秦市长特意从沙洲赶到西都来,肯定不是来跟我们聊天的。”

  刘老再次开了句玩笑之后,接着又道:“秦市长,昨天晚上胡佳芸同志向我汇报,说你准备调动沙洲市公安局单独对沙洲杨家犯罪集团进行打击行动,有没有这回事?”

  刘老说这话时语气一下子变得冰冷,气势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过秦峰却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点头回答道:“是,有这回事,我的确是向胡佳芸同志说过这个话,而且也的确是准备这么做。”

  如果是别人,即使自己真的是这么想的,在现在这个情况之下也肯定会找个说辞,但是秦峰没有,直言不讳,他就是这个意思。

  刘老并未如秦峰想象中那样大发雷霆,而是微微点了点头,温和地道:“你昨天对胡佳芸同志介绍的有关沙洲以及杨家的相关情况,胡佳芸同志都详细地向我汇报过了,所以目前我们对你们沙洲以及沙洲杨家犯罪集团的情况也有了一些了解。”

  “同时,胡佳芸同志也向我们转述了你要求立即对沙洲杨家犯罪集团实施收网行动的意见,也详细地向我们转述了你的理由。”

  “我们督导组在接到胡佳芸同志的汇报之后,就立即召开了一个会议,在会议上除了向同志们转达你所汇报的情况之外,同时也对你要求对沙洲杨家犯罪集团立即实施收网行动的建议进行讨论。”

  “讨论的结果是大家一致认为,我们督导组才到甘凉不久,而胡佳芸同志领导的工作组更是才刚刚落地沙洲,虽然有你所汇报的信息,但是我们督导组自己本身对沙洲以及沙洲杨家的情况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发起收网行动,风险太大,所以大家一致认为不应该现在行动,而是应该在工作组完全摸清楚情况之后,再来进行研判什么时候收网更为稳妥。”

  “在这里我要说明一点,虽然我们督导组最后否决了你的建议,但是我们对你提供的信息以及你提的意见都非常的重视。” 刘老做了一个简单的情况说明,这个说明是说给秦峰听的,也是说给在场其他人听的。

  “胡佳芸同志是否向你详细转达了我们督导组之所以不同意你的建议的原因?” 刘老又问。

  “转达了。” 秦峰点头。

  “在胡佳芸同志明确地向你转达了督导组不同意立即对杨家展开收网行动的决定,以及也明确了我们之所以不同意现在就展开行动的原因之后,你依然坚持要立即对杨家展开行动,并且还准备指挥沙洲市公安局,在不向甘凉省委请示的情况下就私下行动,是吗?” 刘老说到这语气进一步加重。

  “是的。” 秦峰再次点头,就像听不出刘老话里越来越严厉的语气一样。

  刘老话里有两个重点,第一,督导组已经明确告知秦峰不同意立即对杨家展开行动。第二,秦峰不准备向省委请示就私自行动。这两个无论哪一个,性质都非常严重。

  “你明白你这么做的性质吗?知道后果吗?” 刘老冷冷地问。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得不做。”

  “好一个不得不做。” 刘老冷哼,这与他一开始对秦峰的推崇与亲密形成了截然相反的两种态度。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们赵书记让我们给你一次机会,当面听听你的想法,我给京里打个电话,或者是以督导组的名义给你们省委发一道函,要求严肃处理你,你现在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了,知道吗?” 刘老继续道。

  “我知道。” 秦峰点头,他知道刘老不是在威胁他,他虽然还没真的违抗命令对杨家动手,但是就昨天他对胡佳芸说的这番话,以及刚刚主动承认打算公然违抗督导组命令的这个举动,不管刘老是以督导组的名义向京里还是向甘凉省委告发他,以督导组的地位,秦峰这个市长马上就得下台,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刘老以及督导组的确有这个能力。

  “好,既然你都知道,那我也就不多说了。我们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听听你为什么要冒着违抗督导组的命令,也一定要立即对沙洲杨家展开行动的理由,如果你给不出一个实实在在说得通的理由,你违抗督导组命令的这个行为,我们是一定要追究责任的。” 刘老说道。

  刘老这话自然也是同时说给秦峰和督导组其他同志听的,毕竟秦峰的举动完全没把督导组放在眼里,这对督导组的威严构成了巨大的挑衅,督导组其他同志对秦峰非常不满。

  “好,感谢刘老和各位督导组的领导今天能给我机会。” 秦峰微微点头,接着说道:“我今天不打算跟大家讲什么政治、经济等等大道理,我今天来只想给大家讲三个故事,三个真实发生在沙洲的故事。”

第3188章 三个故事

  “讲故事?你特意从沙洲跑到西都来给我们讲故事?”其中一位督导组的同志道。

  “秦峰,这里是督导组。”赵宏健也提醒着秦峰。

  “你如果认为现在就必须要对杨家动手,那你就必须把握好这个机会,好好给督导组领导们分析一下为什么现在就必须对杨家动手。”赵宏健接着说着。

  秦峰对赵宏健点头,然后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把里面的两份文件拿了出来递给了刘老:“为什么要对杨家动手的理由都在这里面。”

  “这两份文件,一份是我让沙洲市公安局的同志整理的我们这一年来所掌握的所有有关杨家的信息,里面记录的非常详细,如果督导组愿意相信我们,那这份文件可以帮助督导组对杨家有充分的认识,这是我们沙洲的同志一年的努力成果,里面有汗水,也有鲜血。”秦峰介绍第一份文件。

  “第二份文件是我让沙洲市公安局整理的所有有关杨家犯罪集团违法犯罪的记录,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有确凿证据可以证明的,还有一部分是我们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但是可以确认就是杨家所谓的违法犯罪行为,这里面就包括了杨家开设地下赌场、制毒运毒、购买武器弹药以及贿赂勾结政府官员等等违法犯罪行为。”

  “同时这里面也详细分析了杨家犯罪集团的存在对沙洲的政治生态、经济发展、社会法治甚至于是社会稳定所带来的危害和威胁。”

  “这份文件就是为什么一定要对杨家开展行动的理由,而为什么要立即开展行动是因为我有确切情报,杨家一边在向境外转移资产,一边在准备潜逃出境,再拖下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家跑了。所以说,这份文件就是我为什么要坚持现在马上就对杨家开展行动的理由。”秦峰详细地向大家介绍着这两份厚厚文件。

  “我恳请刘老以及各位督导组的领导们可以花一些时间好好地看看这两份文件,这不仅仅只是我们沙洲同志们辛苦一年多的成果,更是关乎全体沙洲几百万老百姓福祉的大事。”秦峰情真意切地道。

  “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好好看的。”刘老把两份文件收下,递给了一旁的工作人员。

  “那你的故事还讲不讲?相比起这个文件,我对你要讲的故事更感兴趣。”刘老问。

  “讲,我今天从沙洲来这里就是为了给各位讲这三个故事的。”秦峰点头,随后笑着问刘老:“能抽烟吗?烟瘾犯了。”

  “哈哈,你倒是真性情,抽吧,把窗户开一点点,你们基层同志烟瘾都大我是知道的,也能够理解。”刘老笑着吩咐工作人员开窗。

  秦峰走过去给其他几位同志递了一圈烟,有两位同志抽烟。

  秦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之后开口道:“三个故事,三个主人公,这三个故事的主人公都是沙洲人,事情也都发生在沙洲,而且是真事,其中一件还与我有直接关联。”

  “我就先说说第一个故事吧,这也是与我直接关联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的主人翁叫刘小楠,是沙洲市沙洲宾馆的一名服务员,一个阳光、开朗、善良且对工作兢兢业业、性格积极向上的姑娘。”

  “故事从我到沙洲上任后不久开始,市政府安排我住进了沙洲宾馆十七楼……”

  “我接到公安局的电话后急忙乘车去了事发现场,公安局拉着警戒线,我走进警戒线,看到的是已经摔成一摊烂泥的刘小楠。”秦峰说到这喉结动了动,连抽了两口烟。

  “后来我才知道,在刘小楠跳楼的前两天,她母亲在家自杀,而在她母亲自杀之前,她父亲在听说她弟弟妹妹死亡的事之后病情加重,在医院不治身亡。”

  “这就是第一个故事,一家五口,家破人亡,一个都没剩下,这也是我来到沙洲之后第一次对杨家有了清晰而彻底的认识。”秦峰说完看了眼屋子里的其他人,包括刘老和赵宏健在内的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任何人说一句话。

  “接下来我讲第二个故事,故事的主人翁叫于小辉,沙洲本地人,985学校毕业的高材生,大学毕业之后和其他几位同学一起回沙洲创办了一家网络科技公司,专注于网络游戏开发……”

  秦峰说完第二个故事之后,他能直观感受到整个屋子里气氛的凝重,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是抽烟的人越来越多,呼吸声也越发沉重。

  “第三个故事,故事的主人翁名叫王玉翠,中年妇女,下岗女职工,一个多月前,她在杨家老宅门口当街服毒自杀,自杀时手里捧着两个骨灰盒,面前摆放着两张黑白照片……”

  “她有个女儿叫吴雨薇,很好听的一个名字,同时也是一个非常漂亮也非常出色的女孩子……”

  当秦峰说完第三个故事之后,秦峰听到有人愤怒地低声道:“畜生……”

  “各位领导都是从京里来的,当然,我猜想各位这些年来肯定到处公干,全国各地到处跑,对于各地的情况都非常熟悉,见多识广,肯定没有你们没见识过的事。不过我还是要问一下各位,像我刚说的这三个故事你们在其他地方有见过有听过吗?”

  “我年纪小,从我从事到现在,我从来就听过这世界有这么匪夷所思、无法无天的事,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我根本不相信这世间竟然还有这么黑暗的地方,而且这个地方就在我们国家,甚至于就在我工作的地方。”

  “而且这并不是个案,这只是他们没压制住偶尔露出水面上来的例外罢了,我们发现的只是这一例,而实际上类似的案件不知道有多少。”

  “我让公安局彻底调查历年来与杨家有关的类似于第二和第三个故事里的故事,根据公安局递交给我的报告,他们发现与第二个故事类似的案子一共有十一起,而与第三个故事类似的案子一共有三十七起。”

  “这还只是公安局调查发现的有蛛丝马迹可以与杨家联系上的,而那些调查发现不了的呢?找不到证据可以与杨家联系上的呢?有多少?”

  “特别是第三起案子,我已经不敢去想象这些年来有多少女孩惨遭侮辱了,也不知道这背后又有多少个家庭遭遇迫害最终家破人亡。”秦峰说到这有些激动。

第3189章 你的故事讲得很好

  “这文件上记录的只是一个数字,我说出来的也只是一个故事,而在现实中这却是一桩桩血案、一条条生命。”

  “这两份文件里讲的是司法,讲的是经济发展,你们督导组讲的是政治、是稳定,可放在沙洲老百姓的头上,却是能不能讨个公道,能不能有尊严的活着。”

  “当这个社会连基本的公道都已经没有了,老百姓连正常活着都开始变成一种奢望的时候,再去谈经济发展、谈社会进步、谈法治谈腐败谈扫黑除恶还有任何意义吗?”秦峰这句话是在问刘老和赵宏健,也是在问他自己。

  “刘老,你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立即对杨家动手,为什么在明知道督导组不允许现在对杨家动手的情况下还是要一意孤行这么做,甚至于在我明知道走出这一步之后后果是什么的情况下却还是毅然决然要这么做,理由就在这。”

  “杨家三父子不抓捕归案,接受公开的法律审判,沙洲永远都没有公道。杨家犯罪集团不彻底消灭,沙洲老百姓永远都不可能有尊严地活着。”

  “作为沙洲市长,这是我的罪过,也是我的责任,不把杨家三父子抓捕归案,我对不起沙洲人民,不彻底消灭杨家犯罪集团,我对不起组织对我的培养和信任,这就是最根本的原因。”秦峰越说越激动。

  说完这些,秦峰也知道自己太过于情绪化了,叹了口气道:“对不起,刘老,我太激动了,但是这也确实都是我的心里话。”

  秦峰说完大口大口地抽着烟,接着说道:“其实我能够理解督导组的决定,换成我是督导组的领导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仅凭我个人说的一番话在自己没有进行过任何调查的情况下就贸然发动一次这么重大的事关整个甘凉省扫黑除恶大局的行动,这是非常不负责任的。”

  “但是各位领导,如果不是形势紧迫,我绝不会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杨家随时有可能会跑,而且杨国强这个人心思缜密,非常狡猾,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难对付的敌人,如果再给他更多的时间,结果一定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所以我今天提出一个过分的要求,我希望各位领导回去之后好好看看这两份文件,想一下我说的这三个故事。同时也希望各位领导能够信任我信任我们沙洲的同志,尽快批准针对杨家的打击行动,再拖下去可就真的晚了。”秦峰最后说道。

  秦峰说完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刘老,包括赵宏健。

  刘老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你的故事讲的很好,很生动,也很沉重,令人深思。”

  “你的故事虽然精彩,也足够打动人,但是是不是要立即对沙洲杨家犯罪集团展开行动我不能现在就给你答案,因为这事关重大。”

  “不仅需要综合研判其对整个甘凉省扫黑除恶工作的影响,也需要与你们省委和其他有关方面进行协商。”

  “对杨家展开行动,需要调集大量的力量,而且一旦对杨家展开了行动,那就等于我们督导组在甘凉变成了一张明牌,那其他线上的行动也需要同时展开,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动用的资源和力量更是无法想象。”

  “这是一盘大棋,绝不是我和我们在坐的这几位就能拍桌子做决定的。”

  “不过的你的故事很精彩,打动了我,我决定尽我所能推动这件事。”

  “我会组织督导组的同志坐下来一起研究你说的故事与你给的这两份文件。如果督导组内部意见一致,我会再与甘凉省委以及其他各方协商这件事。”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要推动这件事难度很大,困难很多,我不确定能不能成,或者我直接跟你说,希望不大,但是我会尽力而为。”

  “你先回去,等我们的通知。如果成功了,自然如你所愿,如果不成,我们督导组也一定会给出一个预防杨家犯罪人员潜逃的办法以及详细而具体的针对杨家犯罪集团行动的时间表和行动方案。”

  “无论如何,我们不会让沙洲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不管不顾,也不会让沙洲的问题一直持续下去,更不会让你和沙洲的同志单打独斗。”刘老缓缓说道,给了秦峰最权威的表态。

  刘老说完站了起来,秦峰也连忙起身。

  刘老向秦峰伸手,秦峰连忙伸出双手紧握住刘老的手。

  “你的故事给了我深深的震撼,也狠狠地给我上了一课。你说沙洲乱成现在这样,老百姓活得如此艰难你这个市长有罪,同样的,我们这些人也同样有罪,甚至我们的罪比你更深。”

  “你有句话说的很对,如果连老百姓的生命都保护不了,连社会最基本的公道都维持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讲扫黑除恶反腐倡廉?天底下的事还有什么比公道更重要?比老百姓有尊严地活着更重要?”

  “还是那句话,不管最后商量的结果如何,我们都会给沙洲人民一个公道,都会还给沙洲人民一个朗朗乾坤。”

  ……

  赵宏健和秦峰一起走出了酒店,司机的车停在门口。

  秘书过去打开车门,赵宏健却并没有立即上车,而是对秦峰道:“我让他们给你安排了酒店,你上车,先送我回去,然后再让他们送你去酒店。”

  秦峰心里暖暖的,也知道赵宏健是有话跟他讲,连忙点头,在赵宏健上车之后跟着上了车。

  “你今天这三个故事不仅仅只是讲给刘老和督导组他们听得,也是特意讲给我听的吧?”赵宏健上车之后缓缓说道。

  “不……大哥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单纯地想把沙洲人民受杨家迫害的现实展现给督导组看……”

  “可你的这三个故事深深地打了我的脸,也打了省委省政府的脸。”

  “大哥……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可这个脸打得好,这个脸打的太晚了,早点打就好了。”赵宏健叹了口气。

第3190章 两个问题

  秦峰愣了一下,没明白赵宏健为什么会突然来这么一下转折。

  “我想过沙洲问题很严重,但是却没有想到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赵宏健叹了口气。

  “实际上我也是最近这段时间才知道这些事的,这不能怪你,你才来甘凉不久,怪只能怪杨家太狡猾,隐藏的太深,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杨家并且在沙洲实力越来越强大,别说整治杨家,就连杨家背地里干的这些事都不可能察觉……”秦峰连忙解释,也是在安慰赵宏健。

  紧接着秦峰又把自己怎么发现这些事的经过大致说了一下。

  赵宏健叹了口气,沉默着,听完沙洲人民的遭遇,任何一位有良知有责任感的领导心里都不会好受,都会自责。

  看着坐在旁边沉默的赵宏健,秦峰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对赵宏健道:“

  大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赵宏健问。

  “我上次这么对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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