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骆华祥头次上到楼上,在被佣人带进一间明亮的办公室后,他终于是见到了自己要见的人——北洋交通总长白雄起!
看着年纪大概四十左右,留着八字胡,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即便在家也穿着体面,皮鞋蹭亮。
“白总长,在下骆华祥,东星公司掌柜的。承蒙总长抬举,今日登门叨扰,实在惶恐。”
他姿态放的很低。
骆华祥有统计过,在未来十年里,整个四九城能决定他未来能不能在这座城市混得风生水起的人有很多,说有三位数不好说,但两位数绝对有好几十个的。
而面前这位,就是这几十人里面,他目前能够到的关系最硬的那个!
然而,白雄起见到他后,却连身子都懒得起一下,还一直坐在办公桌后,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骆华祥没有一丝不耐烦,微微低头等待着对方的发话。
以这位白总长的权力,随便动动手指头,别说他的矿山买卖和涉外督察的位置了,就算他一直认定的目标统一四九城所有车厂,都能被对方随便卡住,他还无可奈何。
骆华祥的性格就是如此,在不触及自己底线的情况下,该低头时低的比谁都快。
但只要对方没有利用价值,并且自己权势压倒对方后,那翻起脸来比特娘翻书都快!
这才是想当一个合格的枭雄该有的心态。
“你......”
白雄起沉吟了老半天终于开口了,结果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骆华祥猝不及防,
“你跟秀珠没发生什么吧?”
“当然没有!”
骆华祥立马保证道:“我跟秀珠只是兴趣相投的好友。”
“那她昨晚回家时手上的手链?”
“那只是朋友之间互相赠送的小礼物而已。”
“是吗,那秀珠送你什么了?”
“她把后院那头黑熊送给我了。”
“......”
白雄起脸色好看了一些。
至少自己这亲妹还不算蠢,没有送出去什么空口的承诺。
紧跟着,骆华祥上前几步将手里的礼盒送出。
为防对方不打开看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多珍贵,他主动提道:“总听秀珠说总长您平日里最爱看报写字,恰好前几日我名下的拍卖行有一南洋商人送来了一件钢笔要拍卖,说是什么黄金笔尖、钻石笔帽,搭配的还是鳄鱼皮的笔盒,于是我花钱提前买下,今日特地给您送来,总长您平日里批文件、签条约,正用得着。”
白雄起还真没有打开礼盒,他听完骆华祥的话,拿着盒子看了几眼,笑道:“又是黄金又是钻石,还鳄鱼皮,你这是想贿赂我?”
骆华祥笑意不变,正要开口时,面前的男人突然一抬手:
“不必废话,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第126章 说服白雄起
想要什么?
这话问得....看似直接其实也很笼统。
骆华祥倒是想直接告诉这老小子,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三样。
第一,给我开一张煤矿货运的水陆通行证;第二,在北洋那边帮我说点好话,把那个“涉外督察”的位置让他来做;第三,我一直有个统一四九城所有车厂的梦想,希望白总长你可以下发一个命令,让城内所有车厂从私营变成官督商办,我来当这个唯一的合作方。
最后还有一条,你妹妹我也看上了......
这些都是骆华祥心里最想要的东西,而且对白雄起来说这些还真不是难办的事情,随便动动手指,签几份文件就能给他办成。
但骆华祥要是直接说出来,今个儿十有八九一件都办不成,还有可能被轰出去。
脑海里快速过了一瞬后,他微笑问道:“总长有没有去南城逛过?”
“有啊,前几日还去了前门吃饭,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白雄起不解。
骆华祥继续讲道:“那总长南城的印象如何?”
“乱。街上人挤人,车挤车,垃圾遍地,巡警也不管事。”白雄起直接回道。
骆华祥没想到对方竟然说得这么直接,他跟着笑道:“您这话还算是给南城留面子了,要我说,何止是乱,简直就是不忍直视!您去的前门还算好一点,你要继续往南城里面走,去天桥、去大栅栏、去韩家潭、八大胡同......那里根本就不成样子!”
骆华祥扒着手指讲道:“路边商户小贩一天要被帮派敲诈四五次、天桥有四霸天在四个不同的行当里压榨老百姓、路边随处可见土娼揽客,走两步就能遇见晕死过去的大烟鬼。外城的人带着小孩子逛天桥,一圈没逛完,手里的孩子就被拍花子的给拐走了,过几日再想见到孩子,不是眼睛瞎了就是舌头被割了在路边要饭!”
他越说越气:“这特娘可是北洋政府的首都啊!搞得跟他姥姥的魔窟一样!”
白雄起耐心听他说完,随后面无表情问道:“你说这么多,是在指责北洋政府管控不力?”
“哈哈哈.....这我哪敢啊。”骆华祥轻笑道:“只不过我骆驼虽然在城里有点家业,也早已经搬出南城,但我自幼在那儿长大,见多了这些混乱的场面,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
白雄起也笑了:“听你这意思,你似乎还拥有着正义感。听着倒是不错,但我对你的话没有任何兴趣,你有什么事还是尽快说吧,我今天心情还算可以,说不定能够答应你呢?”
他继续引导着骆华祥说出找自己的目的,但骆华祥却还是不急着说出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问道:“总长你这几日有时间可以再去南城走动走动,如今的南城跟前几日可不一样了。”
“怎么说?”
“街面整齐干净,土娼和烟鬼全部消失不见,摆摊的小贩、开店的商户不会再被敲诈勒索,往日里每天都有的帮派街面争斗也没了。”
“哦?”
白雄起一听还真惊讶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既然骆华祥说这话,那这事自然也是对方做的,不然凭空提出来那岂不是给别人脸上贴金。
骆华祥直接了当地把上次在春华楼跟所有帮派老大们聊的规矩跟白雄起又讲了一遍。
隐瞒了该隐瞒的东西,夸张了点该夸张的。
白雄起听完后手指敲了敲桌面:“照这意思,你现在还是南城所有帮派的老大?”
“话事人”,骆华祥纠正道:“是话事人,不是什么老大,其实说白了就是他们帮派间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争执,或者对每月收上来的钱的数目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去帮忙调和说话而已,顺带着也将一些京师总局对帮派的态度和行动提前告知他们一下。”
“有意思......”
白雄起听完笑道:“你这是借着一个话事人的名头,管理了所有帮派啊,那些家伙就这么被你忽悠了?”
“说起来可能难以置信,但他们还真就信我了。这帮人虽然目不识丁,也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但至少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
“这世上谁拳头大,谁就有理。”
骆华祥毫不掩饰道:“京师总局的朱局长是我结拜大哥,就南城那些帮派老大,认识的最硬的后台也不过就是个署长罢了。外加我手下一大帮敢打敢拼的枪手,在我接连清洗覆灭了几个帮派,自己不仅没被牵连,甚至还被报纸誉为罪恶克星后,您觉得他们还有谁敢不听我的?”
最开始还在书房中间的他,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人已经到了书桌前,正双目凝神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白雄起深深地看了一眼他,忍不住点头道:“不错,虽然我对你这人观感不太好,但你手段的确还行,短短几日就拿捏住了南城这么多帮派,整治了南城治安,我想北洋政府该发个奖状给你。”
骆华祥笑了笑,正要开口时,只听对方又讲道:“只不过,你每周收这么多钱,然后还自己派人以所有南城帮派的名义上缴给那么多警署和总局.....我想北洋给你发奖状前,应该会先以贿赂罪,给你发一颗子弹!”
说到最后,白雄起语气已经变得冷硬了起来。
他是真没想到对面这小子竟然连统一收钱再统一上缴给警署总局的话都敢跟自己说。
“我看你是在泥坑里打滚,见多了泥鳅以为天下人都跟那些帮派份子一样,满脑子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白雄起沉声道:“你现在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你收的那些钱还有我一份?”
“这.....”
骆华祥正要解释,白雄起又喝问:“你是当我跟那些帮派分子一样上不得台面,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也是那种只会收贿赂不办正事的北洋官员了?!”
他眼神直盯着骆华祥,虽未曾习武,也不曾亲手杀过人,但却自带着一股气势。
然而,骆华祥听完后却笑了。
“总长,我并没有把你当做上面两种。我只是......”
他咧嘴一笑:“我是把总长您当做了我自家人。”
“什么?”白雄起一愣,紧跟着想到了什么,恼怒道:“你特娘的可别告诉我你跟秀珠发生了什么?秀珠才十七岁!你敢碰她,我今晚就让人抄了你的东星公司!”
“总长您息怒”,骆华祥笑道:“我跟秀珠绝对是清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您要不信可以自己问她。但是,虽然身体上没有发生过任何的关系,可我与秀珠其实已经互生好感,而且我实话和您说,我的确喜欢秀珠!”
“你......”
白雄起指了指骆华祥,但表情却已经没有刚刚那么生气了。
他皱眉打量着骆华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觉得一个总长家的亲妹妹会嫁给你这样的人?”
骆华祥耸了耸肩。
他算发现了,在这些北洋官阀眼里,自己只要出身不好,赚再多钱在他们眼里也没什么鸟用。
可这不应该啊,要知道民国这才刚开始几年啊?
就算白秀珠曾经的那个青梅竹马金燕西一家子也才发家十几年而已,这会的北洋哪有什么世家。
北洋军阀里面一大半都是泥腿子,连土匪都特么有。
这白雄起还瞧不起他一个拉车出身的了......
与此同时,书房外。
白秀珠上到了二楼,她见走廊上有佣人站在书房门口等待吩咐后,眼珠一转,朝对方招了招手小声道:“你去吩咐厨房多做菜,中午要留骆先生在家吃饭。”
“可是......”佣人看向身后书房,白秀珠见状不满道:“快去!这里有我照看着。”
有了这话,佣人也不再磨叽,点点头立马下楼去了。
白秀珠一人东张西望了几眼,见走廊上除了自己就没别人后,踮着脚尖来到了书房前,将耳朵伏在了门上......
房间里,骆华祥突然讲道:“金家已经彻底倒台了。”
白雄起笑道:“金兄说起来还是我在政界的老师,只可惜时也运也......”
骆华祥又讲道:“我倒觉得金家沦落到现在的下场和时局无关,无论上台的是段大帅还是冯大帅、张大帅,金家都会是这个下场。”
他不屑嗤笑:“内阁总长这个位置需要统筹决策所有的北洋政策,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一定要做到绝对的公正无私,但起码也要做个民主公正的样子出来,可他是怎么做的?
几个儿子全部安排进了北洋的实权部门,门生也同样如此,无论是交通、司法、内务、财政等等部门,遍布了他金家人和他的学生。
此人名义上是内阁总长,其实真实权力已经堪称国务总理了!”
骆华祥冷笑道:“要我说,段总长已经是宅心仁厚了,换做我打进四九城后,三天内就要将金家在北洋的所有党羽全部拎出来,枪毙的枪毙,发配的发配,至于名头大,不好动的,就假借辫子军的名义,乱枪打死再说!”
白雄起皱了皱眉头,但并没有反驳他的话。
作为之前那位金总长的门生,他很清楚对方曾经在北洋内的权势,几乎每个部门都有金家人,处处全是金家亲信。
任谁进城想要掌控北洋政权,的确都得第一个连根拔起金家。
“这点,那位金总长就不如白总长您了。”骆华祥说道。
白雄起淡淡一笑:“你是在说我倒戈的快?”
骆华祥摇头:“英国有句老话,说船要沉的时候,聪明的船长不是跟着船一起沉,而是要第一个跳上救生艇。总长您就是那个最聪明的船长。”
白雄起笑了笑,但还是不解道:“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你以为你在这里指责一通金家,我就能允许你跟秀珠在一起?你或许不知道,秀珠是自幼喜欢金燕西的,其中根本就没有我在撮合,是她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