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信的话，那么在宁卫民推行有关杜绝浪费和偷拿现象的新规之后。
只要随便转一转“坛宫”，看一看各处，就能轻易发现这里和往日大有不同。
比如说12月中旬某一天的下午，开餐前的餐厅营业区，服务员们都在照常进行着提前的准备工作。
托盘、口布、菜单、各种器具陆续到位。
各种酒品和玻璃器皿也都一一排好。
但和过去，这些职工只一味图快，奔着省事不同。
现在的摆台工作，每个人都干得小心翼翼，极为认真，生怕打烂了任何一样东西。
所以餐厅是没有什么噪音的，显得肃然，谨慎，且有序。
唯一能传遍整个餐厅，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响。
就是餐厅领班为了提高服务水平，单独指点两个“特差生”如何正确“高托”的声音。
“看我的动作，腰要挺直，两肩放平！目光要看前面，脖子不要歪。你们昨天就是脖子歪了，东西才打碎了，明白？”
所谓“高托”，就是用托盘把几块砖头单手托于肩部上方，然后训练腰身的姿态与行走的平稳。这个动作不正确，既走不快，也容易打翻托盘里的东西。
但就在领班的授课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又恰逢潘龙带着杜阳来餐厅四处检查督导。
于是一个招手，领班便不得不暂停，被潘龙叫了过去。
“烟缸位置的摆放，你们一定要多注意。中午我听说又被客人弄掉地上两个烟灰缸。这可不行！虽说石头雕的瓷实耐摔，可那是工艺品，碰坏一点没法用了。一个成本八块呢。”
“还有，筷子托、牙签筒和酒杯也要注意，那也都是定制的娇嫩瓷器。尤其是白酒杯，太脆弱了。有时候客人离开的时候一蹭到桌布，那些酒杯就会碰在盘子上摔坏，明白吗？”
“这种事故，一定要想办法杜绝，否则一个月下来，咱们报损的成本下不来……”
潘龙巡察完摆台的情况，专门叮嘱了几句。
领班只能连连称是。
“我也跟大家商量过这事儿了。大家觉着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客人付账的时候，找人先把筷子托、酒杯这样的精致小件儿先撤走。还有就是，大家建议，给客人上茶的话，还有上干果，蜜饯之类的。能不能咱们定个统一的剂量。否则多少不一，不但客人互相看着别扭，也容易造成浪费。”
潘龙看了一眼领班，颇有赞许之意，点头肯定。
“哎，这个建议好。这是属于咱们过去忽略的盲点。确实，聚沙成塔，积少成多嘛，一斤茶叶多卖十壶茶就是三十块的净利啊，对成本的影响也不少呢。我看可以试试……”
而且他同样还受到了点启发。
“哎，对了。要这么说的话，咱们饽饽的摆盘是不是也可以减少一块啊，六块给他变成五块。”
这次领班都来不及说话，杜阳就点头拍板了。
“嗯，你这主意也不错，咱们的饽饽都个儿小，如果再摆太少了，怕是不好看。五块嘛，我觉得刚刚好。四块底，一块摆在上面。四平八稳嘛”
就这样，一锤定音，潘龙和领班都受到了表扬。
不过潘龙能做经理，自然要比领班的能力强得多。
就在领班高高兴兴回去工作之后，他又主动提了个很有建设性的意见。
“杜总，这不是快元旦了嘛，最近我在餐厅值班，总能听见许多国内的顾客商量采购年节福利的问题。有些客人还挺遗憾的，说可惜咱们那些豌豆黄、艾窝窝之类的，能存放时间太短，否则用来送礼也挺好。”
“我就想啊，能不能让给咱们做玉露霜的罗师傅，再准备一批炉食类的宫廷细点。这位罗师傅给咱们店里做的饽饽，可远比外面能买到的好太多了。这烤炉里出来的玩意存放时间比较长，我们完全可以尝试在餐厅向客人推销一下。”
“您看现在客人也不多，而且元旦之后还有春节呢。如果这饽饽，咱们要是能多卖点，也能提升点营业额不是吗……”
杜阳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好主意。
这已经不是简单节流了，是属于开源啊。
他立刻拍了拍潘龙的肩膀，加倍猛夸了一通，说待会儿就向上头建议。
这下，潘龙算是乐开花了，颇有千里马遇到伯乐的快慰。
与此同时，在“坛宫”的后门发生的事儿，也和过去大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由江大春负责卸货的工作，可这次，他是规矩矩的把车上的货卸了一个干干净净，毫无遗漏啊。
但就在江大春在货单上签完字准备走的时候，送货的司机把他叫住了。
这位从驾驶室探出头，递过一支烟来，犹不甘心的小声嘀咕。
“哥们儿，这么好的事儿你真不干了？难得你就不觉得可惜？”
江大春却没接，他直接把烟推了回去。
反倒翘起大拇指，苦笑着悄悄指了指身后三米远处，守着后门的保卫科干事。
“你别害我啦，看见没有，我们有门神了。这件事就此打住吧。咱不已经说清楚了吗？”
司机却不当回事的。
“门神也得吃人间烟火啊，哎，这几天我也看明白了。不就这一个人吗？要不，他交给我摆平？一顿酒拿下，大不了今后多个人分嘛。”
没想到江大春一点没犹豫，把头摇得更拨浪鼓似的。
“别别，现在不比以往了。我也跟你解释不清，反正我要再弄这事儿，落在别人眼里，就彻底没法干了。对不住了，我真不能再吃这个了。体谅体谅。厨房忙，我先去了。回头等我休息，请你喝酒……”
跟着他就头也不回的走进了货门，把司机彻底晾了。
这样的决绝，当然让司机很不高兴了。
烟头一扔，就想大声叫住他。
可保卫干事凛然的目光这时也正好看了过来。
心虚之下，司机一下砸砸嘴，最终还是没开这个口。
但发动了汽车的同时，终究气不打一处来，嘴里又嘟囔上了。
“真有病，现成的钱不挣？装正经人！切，还忙？谁不知道谁啊，假积极个什么劲儿嘛！”
至于厨房里的忙碌，那就更了不得了。
绿色的黄瓜、红色的柿子椒、黄色的胡萝卜、紫色的茄子、白色的菜花、黄色的土豆……、一样样鲜嫩欲滴的装饰性食品摆放在长案上应有的位置……
厨房里，各种食品材料——鱼类、肉类、蔬菜、调料纷纷上案上台，厨师们紧张地忙碌。
但后厨各位小组长，除了和江大春一丝不苟的对照完原料单的内容。
大家今天齐聚一堂，更主要的是为了讨论一个议题，那就是这些切出来的下脚料该怎么办。
所以江大春，他还真不是忽悠司机，确实是有重要的事儿。
老程先开口，“大春，你们砧板这每天出的辅料就这么扔了也太可惜，荤的素的加一起，每天好几十斤呢。”
江大春挠头，“你说这事儿，我也烦，过去扔了也就扔了，现在天天看着眼晕得厉害。这算算也百十块呢。”
“每天一百，这一个月就能省出三千来。到咱们手里就是九百。这事儿我琢磨了琢磨。要不，做馅儿吧。”
“顾师傅，你们白案看呢？弄点包子、馅饼、锅贴什么的，从点心店往外出，行不行？甭管怎么样，还能多少挣几个。”
但白案的顾师傅却摇头。
“不行，这么多种下脚料，要挑出来，洗出来，再做各种馅儿太费劲了。根本忙不过来。”
“要掺和在一起呢，省事是省事了，可肯定串味儿，不好吃。再加上本身就不是好材料嘛。那还怎么卖啊？”
“要我说呢，只有一个办法，炸丸子。把这些东西挑能用的打在一起，掺上面粉，再放胡椒粉、五香粉。最后一过油，炸得外焦里嫩。保准儿好吃。”
“有什么异味也遮盖住了，你就是想分荤素，那也不难。”
哎，这个主意高明，在场全员通过啊！
第549章 群策群力
但这还不算完呢，因为庞师傅又以此引申，随之提出了一个更重要的议题。
“哎哎，各位，这点儿问题是解决了，可先别急着高兴啊。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说呢。其实和这些辅料相比啊，咱们厨房更大的亏头在汤灶上。”
“这鸡架子、鸭架子还有猪、羊的排骨、棒骨、腔骨的拆骨肉每天有多少啊。吊出的汤底那天天都得剩下一部分。关键是还有不少炖品菜也是这样，什么佛跳墙、黄焖鲍鱼、炖花胶、炖黄玉参、炖羊筋、炖软骨啊。还有做苏盘的剩下的卤肉渣滓和肉汁子，这些东西才是最贵的。”
“尤其是赶上包席，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备料就得多点。那这些东西一做就剩，最后多出来的就没法再用了。过去咱们除了自己吃，就是大伙儿分了往家带。现在不许了，这每天得扔掉多少钱啊。”
这么一说，大家都有了共鸣，再次一起陷入沉思之中。
管挂炉的杨子先说了，“那拆骨肉倒是好说，也过油炸，然后撒椒盐，当炸货卖好了。难处理的就是高汤底，和炖品菜。”
顾师傅赞成。“可不嘛，剩下的东西可难了。高汤这东西好是好，煮馄饨，下面都好吃。可你要是每样剩下的不多，种类还不少。那也没法用啊？卤肉渣滓也是一样，不是一个味儿的。搅和一起那不成了泔水？”
老程也摇头，“是啊，这东西好是好，可就是没法再利用啊。汤汤水水忒麻烦了，做炸货是不可能的。可惜了的！怎么办？要不就留第二天，做大家的工作餐……”
江大春听了马上摇头。“别别，新规矩一实行，大家就不得吃喝了。就指着每天工作餐找补嘴呢。你敢给大家伙天天吃头天剩下的剩菜？更何况，那么多样的余料。这个要吃那个，那个又要吃这个，你怎么办呢？别这么干，否则职工意见肯定大了去了……”
“那怎么办？”
“我看没办法，只能问上头……”
说到这里，大家苦于没有良策，不禁纷纷摇头叹息。
好在庞师傅自有主心骨，这个时候，他拿出了自己早已想好的主张。
“各位，我倒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恐怕还得着落在馅儿上。要我来说，想不糟蹋这些东西，就只能做包子啦。”
包子？
大家一下全愣了。
因为才刚讨论过，做馅儿是不现实的。
谁都奇怪，这怎么又绕回来了？
“庞师傅，咱们刚才不刚聊过嘛，这做馅儿的东西要是太杂了，可没法弄啊？”
白案组顾师傅好意提醒。
而其他的后厨组长都显得有点不耐烦。
但庞师傅敢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哎，顾师傅，下脚料是一回事，可这些汤底，炖品菜又是另一回事。您好好想想，下脚料那是生的，得咱们洗，咱们切，咱们做。可这些，不都是做好的东西嘛。用来充馅儿的话，连调味都免了。是不是？”
“嗯？哎，这倒是……”
眼看顾师傅点点头，好像有点醒过味儿来了。
庞师傅也就露出了一副欣慰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嘛，这些炖品、汤底和酱汁碎肉，其实离包子也只差一步了。实际操作上，咱们不会费多大的事儿，只要包完了上屉一蒸，就齐活啦。而且我保证咱们这些包子好吃。”
“各位想啊，南方的灌汤包，无非就是五花肉加点鸡汤而已。咱们这些炖品、汤冻、酱汁、卤汁，可比普通灌汤包用的材料好多了。全是真材实料的高档菜，那包进去味道能差吗？别看是剩菜，可要是变成了包子，照样雪白白，香喷喷。”
嗯！这么一说，越发显得有道理了。
大家不禁都有了触动，纷纷点头。
可仍然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顾师傅说了，“庞师傅，你这么说是没错。让剩菜看不出剩菜的样儿来，这是包子的妙处，可这包子馅儿太杂的话，咱们可怎么卖啊？这种多了，那样少了，或者一天一个样的馅儿，咱们没法说，也没法卖啊？”
哪知道庞师傅呵呵一乐，随后就说出了解决问题的答案。
“不不，这就是您想岔了地方了。咱其实压根就不用管里面是什么馅儿，包子的外表是一个样吧？那不就得了？”
“啊？哦……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