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艾伦的再次见面的谈判里，几乎完美实现了宁卫民的意图，把谈判的节奏拿捏得死死的。
而初始听闻四百万收购六成权益，艾伦却满脸迟疑、颇为不满。
作为典型的美式资本经理人，他极致市侩、唯利是图，眼中只有财报盈亏、风险收益，毫无半分文艺情怀。
听闻仅仅四百万就要六成权益，他觉得大船娱乐的报价诚意不足、过于低廉，低估了项目价值。
自己答应，就等于承认米晓冉投资一千五百万的电影价值缩水一半。
面对艾伦的抵触，姚培芳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层层拆解利弊，直击对方核心顾虑。
“艾伦先生，你要清楚，我们接手的不是现成收益，是无尽风险与后续成本。影片如今资金断裂、彻底停拍，后续补拍、后期制作、配乐宣发、海外冲奖，每一步都需要持续投钱。”
“尤其你们已经证实过了，这部戏的导演创作无上限、超支无底线，这个项目早已被市场判定为高风险亏损项目。大船娱乐接手六成权益，后续追加的投入、承担的风险，最终总成本不会低于你们前期的一千五百万。我们兜底风险、包揽收尾，四百万拿下六成权益，公平合理、仁至义尽。”
说到这里，她随即才抛出双向选择，姿态从容、不卑不亢，丝毫不给对方漫天抬价的空间。
“事到如今，贵方要么继续独立注资、全权兜底风险，独自承担所有未知亏损；要么接受报价、及时止损。当然，你们若是愿意出让全部权益，我们可以直接加价至八百万，全盘接手所有权责。”
艾伦依旧心有不甘，试图博弈抬价，搬出米晓冉的观点据理力争，满是资本的功利算计。
“姚小姐，你们投资在姜闻身上应该划算的，他是公认的贵国最有演技的男明星，受欢迎程度远在大家想象以外、还有请缨当义务总监的刘晓芹，更是大陆家喻户晓的人物。所以这笔投资，本质上就不是投在影片身上，而是投在他们身上。我们公司主要是因为不清楚大陆电影市场的运作模式才想撤出，不是对电影没信心……”
两人来回拉锯、反复博弈，一方死守底线、精打细算，一方贪恋余利、试图抬价。
最终，冰冷的资本逻辑战胜了渺茫的情怀预期，艾伦彻底认清项目烂尾的风险，无奈妥协，敲定一千万总价，将《阳光灿烂的日子》全部权益，全权转让给大船娱乐。
以亏损五百万的代价彻底远离了这个吸金黑洞。
而拿到项目绝对控制权后，姚培芳也第一时间代表公司对接剧组，推进收尾工作，却迎面撞上了最顽固的阻力——姜闻本人。
大船娱乐明确表态，将出资两百万专项资金，助力剧组完成所有剩余拍摄与后期收尾。
在外人看来，这是雪中送炭、绝境续命的善举，可落到恃才傲物、清高孤傲的姜文眼中，却是资本粗暴干预艺术、压缩创作空间的算计。
他一身文人傲骨，天生轻利重艺，视金钱为俗物，绝不允许资本裹挟自己的创作初心。
两百万的收尾预算，和艾伦曾经开价没什么区别，在他看来太过拮据，是对作品的敷衍、对艺术的将就。
所以面对大船娱乐的对接人员，姜闻态度依旧强硬、满脸抵触，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倔强。
“两百万根本不够，这部戏绝对不可能这样草草拍完。你们这是不懂创作、强行省钱，我不能接受。”
对接因此再度陷入僵局，消息又通过姚培芳传回宁卫民耳中。
不过他并未动怒，也未亲自施压，深知姜闻的才华与傲骨相辅相成，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他思索片刻，采取了围魏救赵的策略，拨通了刘晓芹的电话。
电话里，宁卫民语气坦诚、分寸得当，温柔却暗藏底线。“晓芹姐，麻烦你帮我带句话。我们愿意出钱盘活项目，已是最大的诚意。姜导有艺术追求，我能理解，也尊重，但资方也要考量风险、把控成本，没人能无止境投入、不计回报。如果他实在难以接受、不肯妥协，我们绝不勉强。大船娱乐本身也有自己的制作团队，我们完全可以自主完成剩余内容、独立成片、全权发行。你问问他，如果真不愿意完成这部电影的拍摄工作，那他愿不愿意接受五十万的补偿从这部影片退出？”
这番话看似规劝，实则是温柔的最后通牒，给足了台阶，也亮明了底线。
刘晓芹还真挑不出情理上的毛病，她自然清楚宁卫民不是开玩笑，便第一时间委婉传话，将宁卫民的态度完整传递姜闻。
当时姜闻正带着整个剧组在吃饭，坐等资金自己送上门来。
这番话音落定，姜大导演瞬间怒火攻心，心底狠狠怒骂宁卫民是黑心资本家、唯利是图、践踏艺术。
满腔憋屈、不甘与愤懑尽数翻涌。
可问题是他也不傻，宁卫民的权势他同样清楚，所以所有的怨声载道，也只能死死憋在心底，半句不敢发作。
他也怕一旦彻底撕破脸，自己就没了退路。
而他数年心血、日夜打磨的艺术执念，终将沦为他人嫁衣，甚至被改得面目全非、彻底糟蹋。
傲骨再硬，也抵不过现实裹挟。
也是巧了，就在他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极致的憋屈与不甘压得他胸口发闷的时候。
恰逢席间剧组人员闲聊，有人轻声叹气。
“咱们这戏到底啥时候能拍完啊？”
另一人随口打趣：“别盼了，大约在冬季吧。”
这句无心的玩笑，瞬间成了情绪宣泄的导火索。
姜大导骤然暴怒、当场翻脸，厉声呵斥、大发雷霆，将心底所有的无奈、憋屈、不甘，尽数迁怒于无辜旁人。
而这两个倒霉蛋也成了剧组最先精简的人员，居然就因为一句玩笑，被开了。
这或许就是小人物的悲哀吧。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阶级区别就像食物链等级一样，天然存在。
第1911章 大周末
另一边，美国格雷戈里基金华夏办事处的落地窗映着京城午后的天光，室内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滞。
一场关于资本利益与艺术情怀的极致拉扯、观念碰撞，正在悄然上演。
随着《阳光灿烂的日子》全片权益转让手续彻底敲定，米晓冉再一次直面艾伦时，那双平日里沉稳干练的眼眸里，再也藏不住满心的失落、沮丧，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惋惜与不甘。
最初立项投资这部影片，她的初衷本确实带着浓厚的商业针对性。
她想借着影视投资的由头，暗中狙击宁卫民麾下的文娱产业布局，想借机压制对方的发展势头，给风头正盛的宁卫民一记掣肘。
可随着项目稳步推进，从前期剧本打磨、主创团队磨合，到开机筹备、实地拍摄的漫长过程，她全程跟进、跑前跑后，一点一滴见证着整部影片的孕育与打磨。
日复一日的深耕，让她渐渐褪去了纯粹的功利心态，慢慢读懂了姜闻的镜头野心，读懂了刘晓芩等主创对艺术的极致叫真，也悄然滋生出难得的艺术情怀与作品执念。
她太清楚这部影片每一帧画面的打磨不易，太明白主创团队藏在镜头里的赤诚，心底早已默默认定，这会是一部足以留名时代的传世佳作。
她满心期许，盼着能亲眼见证影片上映爆火，见证这份匠心之作登顶巅峰。
可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此前总部承诺仅出让部分影片权益、保留核心收益权，艾伦却擅自敲定全盘交易，一刀斩断所有后续可能性，将整部影片的权益打包低价转手，最终落入了大船娱乐手中。
巨大的预期落差，让米晓冉心底的憋屈与怨气彻底爆发。
在她看来，艾伦这场只求短期止损的交易，是最短视的资本投机，是赤裸裸用冰冷资本葬送一部传世经典，愚蠢且可惜。
压抑的情绪终是冲破克制，她望着眼前漠然的艾伦，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愤懑。
“你把这部电影、把我们最好的翻盘机会，彻底拱手送给了别人。你今天看似稳妥止损，迟早会为这个短视的决定后悔。”
面对她的情绪宣泄，艾伦全程面色淡漠、毫无波澜，眼底没有半分对作品的惋惜，只有绝对理性、近乎冷酷的资本规则。
他抬眼看向米晓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层级压制。
“米，希望你能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遵守行业最基本的规则。这部电影的控股权、决策权，从来都不在你手里。你只是落地执行的工作人员，没有资格左右总部的资本决策。”
“资本运作的唯一核心，是以资为本、利益至上。所有艺术创作、所有主创人员，都必须优先尊重资金、尊重资方权益，绝不能本末倒置，让虚无的情怀凌驾于真实的商业利益之上。你和那个意气用事的导演一样，太过感性、不够专业，被所谓的艺术执念蒙蔽了双眼，刻意忽略了市场背后潜藏的真实风险。”
“恕我直言，你从一开始主动推动这个项目，就已经错了。我不看名气、不看情怀、不看主创阵容，只看市场规律。华夏电影市场受体制、受众、排片多重限制，这类文艺片的成本红线就是六百万，一旦超出，大概率血本无归。我现在全盘转让权益，不是葬送作品，是最稳妥的资本止损、是合规的权利回收，仅此而已。”
冰冷的规则、赤裸裸的资本碾压，瞬间击碎了米晓冉心底所有的情怀与期许。
她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满腔的热爱与不甘被硬生生堵在胸口，只剩满心的怅然与无力。
她第一次清晰感受到，在绝对的资本利益面前，个人的情怀与坚持，渺小得不值一提。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艾伦也不愿彻底撕破共事的脸面，短暂冷场后，他立刻收敛了强硬的态度，换了一副圆滑通透的口吻，试图安抚米晓冉的情绪，化解这场对峙。
“你没必要这么纠结，甚至该庆幸这个结果。我知道你向来抵触大船娱乐，不满我把项目转给他们。但你换个角度想，这个拍摄超支、前景不明的烂摊子，从此和我们彻底无关了。不管是谁接手，第一件事都是头疼如何收回高额拍摄成本、如何盘活项目。我们甩掉了烫手山芋，所有风险和压力，都成了别人的麻烦。”
话音一转，他抛出一则隐秘消息，彻底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氛围，也是刻意给米晓冉递来的台阶。
“另外，老板重点关注的那位华夏女歌手泰丽莎·邓，我已经再次向她发出了赴美拍片的高端合作邀请。”
“对方依旧婉拒了合作，但这次坦诚说明了缘由，并非刻意敷衍推脱。其一，她已经官宣婚讯，即将前往港城举办私人婚礼，近期全程筹备婚事，无暇分心工作；其二，她常年被慢性疾病困扰，现阶段一直在静养调理，身体状态经不起跨国奔波、高强度拍戏。后续一切合作，只能静待她身体痊愈、状态回暖。”
“这件事你无需焦虑，更不用担心没法向老板交代。后续复盘我会全程为你作证，让老板清楚，不是你推进不力、未尽全责，而是对方确有客观难处，无法促成合作。”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火气与委屈，抬眼看向艾伦，眼神清冷凝重，语气带着一丝执拗的笃定。
“不管你怎么看、怎么想，我必须把话说明白。大船娱乐敢全盘接手这个项目，就足以证明他们看清了这部电影的潜力，笃定它一定能盈利。我不知道他们后续会如何运作，但我坚信我的判断不会错。未来一旦出现盈亏分歧，所有人都要清楚，这部作品错失盈利的机会、最终的所有损失，都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短视决策造成的。”
“等电影彻底拍完、正式上映，一切自有分晓。如果最后结果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我希望你往后能摆正态度，老老实实配合我的工作，不要再处处和我对着干、随意否定我的决策。”
艾伦看着她眼底不容置疑的认真，终于收起了脸上的戏谑笑意，收敛了轻视之心。
他沉默两秒，坦然应战。
“好。那我们就打个赌。既然你如此笃定，那就静待最终结果，我们都擦亮眼睛，看看谁的判断，才是真正的专业。”
…………
格雷戈里基金内部的观念博弈仍在暗流涌动，而整个华夏的时代浪潮，早已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崭新蜕变。
1993年，共和国的国内生产总值达到了31380亿元，比上年增长了13.4%。
收入增加，衣食无忧之后，许多国民开始把休闲娱乐提上日程。
也是从这一年的3月1日起，共和国宣布开始实行平均每周44小时的工作制度。
每周工作48小时的制度，在实行了四十年之后，终于成为了历史。
自此，每隔一周过一个双休日。
不过骤然的改变，不适应也是在所难免的。
1994年3月5日，第一个大周末，不少大人和孩子都在当天忘了这茬儿了。
以至于当天一大早，有不少人像往常一样匆匆忙忙起床洗漱，然后往学校和单位赶。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除了传达室的大爷之外，单位和学校再没有旁人。
他们既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学，闹出来好一场笑话。
就这样，随着时代浪潮滚滚向前，越来越宽裕的休息时间让人们进入到更轻松的周末状态中。
人们得以在周末心安理得走出家门，不仅可以逛公园还可以走亲戚。
不像过去仅有一天时间，只能用来洗衣服和处理家务琐事，简直比上班还累。
当然，比起让老百姓感到舒心和快乐，这个巨大的变化，其实更让整个华夏内地的商人们欣喜若狂。
因为多出来的这一天休息日，相当于给了老百姓更多消费的世界，必然刺激市场繁荣，扩大市场需求。
那不用多说，他们必然是拼命鼓吹消费的好处，想尽办法为“休闲”这个词儿造势，让这个代表着新时代幸福的词汇深入人心。
鉴于此，主营业务涵盖了餐饮、服装、旅游、影视、音乐、文娱、物流、奢侈品等多种休闲消费需求的术德集团，就成了最受益的企业之一。
由于其经营模式、经营内容与当下国家政策正对口，旗下各大业态迎来肉眼可见的爆发式增长。
上美华夏动漫城与龙宫水族馆原本客流就够猛的。
这下好，每逢大周末便人潮涌动、络绎不绝。
家长带着孩童结伴前来，观影、游乐、观展，两大文娱场馆门票销量节节攀升，周末单日营收直接翻倍，创下开业以来的新高。
以至于宁卫民为了保障口碑，维护体验感，不得不开始在周末采取限流措施。
此外，青云阁、劝业场两大老牌商场也在迅速恢复昔日的荣光。
周末客流川流不息，服装、百货、文创、日用百货的销量大幅攀升。
消费者终于有充足的时间沉浸式逛街选购，积压的消费休闲需求集中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