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让这位“金大侠”对他大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是给他人品做了一定的背书。
原本碍于政治因素，查先生是不愿意和来自大陆的人，轻易见面的。
尤其是彼此不熟，亦无交集的人。
这次多亏银都机构的林文炳从中穿线搭桥，人家碍于林文炳面子才勉强答应的。
但见归见，宁卫民想买版权的事儿却未见的能谈成，价格也未定。
可宁卫民捐八百万投拍公益电影的事，却在一夜之间已传遍港城，连查先生这般不热衷市井八卦的人，看到这个新闻都忍不住错愕。
他可没想到约好了今天和自己见面的人，在出钱赈灾方面倒是不含胡，颇有几分豪侠风采。
于是见面伊始，在宁卫民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并以一对料器葡萄作为见面礼相赠之后，查先生便主动提及此事，言语间难掩赞许。
“宁先生送我的礼物真是难得。不过你年纪轻轻，不但有经商的魄力，还有悲天悯人的善心，这就更是难得。”
一句话，便拉近距离，消散了初次见面的生疏与隔阂。
这样的态度和倾向，自然是让宁卫民精神大振。
只不过表面上依旧是那副略带惭愧又坦诚的模样，笑着摆手。
“查先生过誉了，我可没那么高尚。不过是恰逢其会，见此事有意义，随手帮个忙罢了，倒是没想到，能因此得到先生的认可。”
他这番不刻意邀功、不故作清高的姿态，反倒更合查先生的心意。
就这样，原本为了引出正题之前的场面话，一老一少都足足聊了将近半个小时。
查先生对宁卫民的背景以及如何在大陆内地发家的经历很感兴趣，听得仔细。
从他为《豪门夜宴》出资开始，一直聊到他在京城的生活，怎么去皮尔卡顿公司上班，去日本创业的经过，再到法国、日本与华夏的文化交流、发明了拉杆旅行箱的所创造的商业机遇。
不用说，“金大侠”这样博学的文学创作者对宁卫民这堪称逆天的开挂人生，肯定是倍感刺激，但又相见恨晚，相谈甚欢。
宁卫民也暗自庆幸，没想到自己一时的无心之举，就博得了这位武侠小说大家的好感，竟能成为与查先生相交的契机。
要知道，且不说查先生十四本作品的版权具有多么大的商业价值，就说其在港城的人脉、威望极高。
如果自己能得到他的认可，日后自己在港城打通文化、传媒领域的渠道，无疑会顺利许多——这可比花八百万买任何资源都要划算得多。
这一刻，他不能不承认，这笔看似“不图利”的捐款，终究还是绕回了“奔着钱去”的初衷。
有时候，赚钱之外的“无心之举”，反而能带来更意想不到的收获。
“宁先生年轻有为啊，我去大陆多次，也见过不少人了。倒是没见过像你这么有才干，同时还这么有趣的人。尤其你这发财的运道，啧啧，可真是匪夷所思。不开玩笑的说，我几乎都想以你为创作原型再动笔写一部小说了……”
老头七十的人，仍旧精神矍铄，这一阵笑，倒是终于从闲话引到了宁卫民打算商谈的正题。
“真要如此，是我的荣幸，实不相瞒，对您多年前就封笔一事，我深感遗憾，我要是真能成为您笔下的人物原型之一，也算是替您的广大读者谋福利了。别说主角了，龙套，配角，哪怕是反派也行。”
说到这里，宁卫民不再一味奉承，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不过，今天我来这里，是希望当面跟您商洽有关您作品的版权一事。我希望和您签署一份全面授权合同，买下您现有全部作品的长期授权，以便今后可以在全球范围内的再版、改编、影视化、以及各类商业应用与推广。”
他语气平淡，内容却堪称石破天惊。
连金大侠都瞬间不淡定了，眼神一震，还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我所有作品的版权……全球范围？”
“是的。”宁卫民点头，语气笃定。
老先生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稳稳落在宁卫民身上。
“宁先生手笔确实不小。这样的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版权本身不是问题，我已经卖过那么多次，不差这一回。我也相信，宁先生敢开这个口，必然具备相应财力。但我想听听——你为什么非要买断我所有作品、所有权限，还要全球范围？尤其是再版、改编的权利。难道你拿版权不只是为了拍影视剧，还要重新出版小说？改编又是怎么个改法？你打算怎么动我的作品？”
这话不轻不重，却带着文人的风骨与骨子里的警惕。
然而宁卫民接下来的一番话，虽然打消了老头的戒心，却也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让这位见惯风浪的老先生也不禁为之色变。
宁卫民微微前倾身子，语气诚恳，条理清晰，“查先生，我不瞒您。我要您的版权，第一自然是要拍影视剧，而且是要拍道具和场面考究的精品，我希望能把您的故事按照真正历史形象呈现出来。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把您的作品作为武侠作品的代表，逐渐推广到全世界去，让尽可能多的中外人感受到我们华夏故事的精彩，并因此接纳我们华夏的文化。”
这话把老头捧得极高，老头声音里不免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动容。
“宁先生……你这番话，分量太重了。我写了一辈子武侠小说，可说到底，在我看来，这些作品也不过是市井闲书、娱乐文字。你却要把它当成文化大事来做，这……这……”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宁卫民用热切的目光迎上他的目光，阻止了老头的自谦。
“您的作品影响之大，您自己恐怕未见的全然知晓。有人说，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金庸的小说，这话在我看来一点都不为过。您的小说通俗易懂，戏剧张力强，情节设计巧妙，最难得的是还蕴含着丰富的文化细节，对人性和各种情感冲突的描写尤其让人感触至深。在我看来，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娱乐性与文化性并重的优秀文学作品。不但有极高的商业价值，更适合对想华夏文化感兴趣的外国人做普及的读物。如果真能翻译成各种语言发行海外，会更容易让其他种族的人了解我们，理解我们华人对待国家、社会和个人追求的价值观。”
“只可惜，您的作品虽然深受广大读者喜爱，但在大陆内地至今都没有一套完整、正版、校勘精良的金庸作品。以至于内地很多人看的都是盗版、删节版、拼凑版，甚至有不少假借您的名义出的伪作。读者无法分辨，看得当然不痛快。而宝文堂出版的几部小说虽然插画不错，但装帧太简单。所以我这次，找您来谈版权。首先就是打算要把您所有小说进行系统整理，然后以统一的风格，以成套的模式，在大陆内地正式出版。好让内地读者真正感受到完整版的金庸武侠世界。”
“其次，为了让您的作品发行海外，我还打算请内地最顶尖的语言类教授，翻译人才，以《红楼梦》的翻译标准，把您的小说以严谨的态度，完整地译成多国语言，然后再通过外国书商出版。日语、法语、英语三个版本作为初期目标，我认为是比较合适的。作品翻译之后，面对日本和法国的小说发行，我也是有把握的。只是由于需要尽可能把里面的诗词、典故、侠义精神都传达到位。翻译再版的制作过程比较耗时，大概得一两年。”
“除此之外，为了增加您作品多元化的影响力，吸引更多的青少年读者，我还计划为您的作品推出漫画版本和连环画版本。内地美术工作者功底扎实，审美正统，找几位名家绘制连环画当然是驾轻就熟的。目前只是以日本漫画的分镜与叙事形式为载体，来绘制金庸武侠漫画稍微有点难度。这需要中日两国的美术工作者协同进行工作，恐怕依然会比较耗时。”
“总而言之，我要做的不只是买下版权位自己赚钱，而是把您的武侠世界，做成一套能代表华夏武侠世界的文化产品。影视、图书、漫画多线并行，内地打底，海外延伸，让您的作品，真正成为全世界都能看懂、都能喜欢的华夏文化名片。”
查良镛坐在椅上，静静听完，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早已停住。
他这一生见过野心家，见过投机客，见多了那些只想蹭热度、赚快钱的电影公司的商人。
却从未听过有人，把他的小说抬到这样一个高度。
还亲口对他做出承诺，要正版普及、文化出海、对标《红楼梦》翻译、多国语言、官方漫画、全球发行。
沉默足足半分钟，这位“金大侠”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动容。
“宁先生，你可知这要投入多少资金、多少时间、多少人力？你一下子就拿出这么大手笔，在我听来，很是不现实啊。”
“我知道。”宁卫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可关键是值不值得做。查先生，我认为您的书，是肯定值得的。往小了说，能为我赚钱。往大了说，能提高民族自信，提升人们对‘侠义’二字的理解。查先生，如果您愿意相信我，我是可以按照时间规划，一步步把这件事的成果拿出来给您看的。别的不敢说，刚才那些事，我只要拿着版权合同回去，马上就可以进行。”
老头儿这一生，赞誉听过无数，却极少有人如此直白、如此笃定地，把他的“闲书”抬到民族文化的高度。
“你就不怕亏本？”他抬眼看向宁卫民，目光复杂，“海外发行、翻译、漫画、长期运营……这么多事情一起去做，稍有不慎，就是无底洞。我的作品卖不出去，对我最多是颜面的损失，对你可是真金白银啊。”
宁卫民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坚定，“我说过了，我自己也是您的读者。我只是一个想把好东西守住、传出去的读者。”
说到这儿，补上最戳查良镛的一句，“我坚信，您的作品无论中外人士，只要去读就会喜欢。何况我是个善于利用资源的人，我会尽力想办法降低成本的。特别是对于大陆内地来说，只要有您这块金字招牌，我即使想亏，也难。”
查良镛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赏，还有几分多年心结被人一语点破的感慨。
“好一个想亏也难。你倒是对我的作品很有信心。”
他轻轻点头，“我见过的商人里，你最特别。别人只看到利益，你却有着传播文化的心思。现在我理解，你为什么会毫无条件的去捐款八百万拍电影的了。”
说到这里，神色渐渐变得郑重，“你要全球版权、全部权限，我可以给。但有些事情我们也要讲清楚，我有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才行。”
第1740章 价码
“查先生请讲。”
宁卫民正襟危坐，严阵以待。
“第一，无论是我的小说翻译再版，还是出漫画和连环画，又或者是拍摄影视剧，文艺底线不能动。你必须保证尽可能维系原作内容，不得擅自删改我作品的核心情节、人物设定、更不能歪曲、恶搞，破坏我的作品主题。如不得不做改动，必须获得我的允许，或者获得我指定的校阅委员会同意。”
“理所应当，我完全同意。您的作品，当然您说了算。我只负责运营、推广、落地。”
宁卫民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金庸的作品已经很成熟了，他本来打着的就是个省心摘桃子的主意。
在创作方面，想的是能把原作尽可能的还原就不错了，主抓制作水平和质量，其他的他真没有什么创新的期望。
因为哪怕搞得更好也是人家的基础好，要搞得不好可是要得罪人挨骂的。
自己能沾光赚钱就好，干嘛要费心思进行费力不讨好的二创？
不用说，他如此痛快的态度，倒是很合查良镛的心意。
查良镛满意的看了他一眼，缓缓说出下一条。
“第二，你拿到版权后，应该是图书出版先行。你刚才答应我要在大陆推出我一整套小说作品，我要尽快看到。另外，所有正式出版物、影视片头、漫画封面，必须明确标注上我的笔名。而且我希望所有海外发行、影视改编、漫画开发，必须以大陆完整正版图书出版为前提，先把根扎稳，再谈枝叶。”
宁卫民则再次痛快应承。
“您所说的，这正是我想做的。一年之内，我保证全套正版金庸小说在内地全面上市。最迟两年，大陆版连环画可以看到一部到两部，争取五年之内，全部出完。海外的进展当然要慢一些，不过我能保证，只要翻译工作做完。我很快就会让您的小说出现在日本和法国的书店里。我有发行渠道，这都不是问题，我甚至在日本就有自己的书店。叫做惠文堂。目前正在物色地点想开分店。”
“哦？你居然在日本有书店？这不是个赚钱的好生意吧？”
查良镛不禁吃惊地眨眨眼睛，宁卫民居然会开书店，这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因为书店的利润太微薄了，以他对日本和港城出版市场的了解，他不相信宁卫民会干这么傻的事儿。
然而宁卫民却有相当高尚的理由。
“书店确实赚不到什么大钱，不过我做事也不是都为了钱。不瞒您说，其实我在京城也有好几家书店，不光卖书，也租书。办会员就能看，一年才十二块人民币，那才真是赔本赚吆喝嗯。可以说店开得越多我赔钱就越多。不过，只要能让京城的青年人多看看书，我赔点就赔点好了。吃点亏我也是开心的。至于我在日本东京开书店也有自己目的，那就是更方便的推广华夏文化。目前我已经通过这家书店在日本刊发了《红楼梦》、《三国》和《西游记》的日文小说和连环画的日文版，我也在许多日本大学做过不少次文化推广。日本人很喜欢，销售情况相当好呢。同时，我也会把一些优秀日本小说翻译成中文，推荐到国内去。松本清张和村上春树都是我的合作对象。您看这是不是很好？所以您放心，在海外推广小说和图书，我还是有一定经验的。”
“哦，你竟然做了这么多的事，在国内办了这么多公益性质的书店啊。真的了不起。”
这下子，老头儿更是对宁卫民刮目相看了，脸色越显和善。
但与此同时，下面的话他反而有点不好说出口了。
“没关系，您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好了。千万别客气。”
宁卫民倒是看出了老头的为难，主动询问。
如此，老头才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第三，就是版权费的问题。我可以给你长期、全球、全品类授权，但我的作品版权可不便宜，你既然敢开口要这样的合同，我希望你最好准备好了要开大额支票。这是必须的，我要看你是不是真有诚意、真有实力，不是空口白话。否则，我是没办法安心的。”
似乎怕显得自己贪财，老头还要再解释，宁卫民心中却一松，登时笑了。
“查先生放心，钱不是问题。您的要求很合理，那给我一个数字好了，我绝对不和您讲价。”
如此一来，他的大方，反而让老头越发感到窘迫。
“我和港台的电视台和电影公司都合作过，我的作品影视改编大多在一部作品五十万港币到八十万港币的价格。所以咱们就按五十万港币来算，十四部作品应该是七百万港币。如果你认为可以接受的话，图书和连环画出版的版权我甚至可以不要现钱，只要百分之五的净收入分红，毕竟你还要找人来翻译，绘画，那也需要成本的……”
老头认真想了一下才报出个数目的，这确实是正当的市场价格。
其实金庸的版权价值几何，在港城已经是近似于公开的事儿，几乎所有的港台影视公司和电视台都清楚。
宁卫民来谈之前就已经了解过基本的行情了，昨天还跟徐克亲口确认过，于是他表态毫不拖泥带水。
“查先生放心，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当场兑付，甚至可以一次性付清。至于价格，您也太关照我了。连图书和连环画的版权您都要送给我？这好是好，可您太吃亏了。因为我要的可是大陆地区和海外市场独家授权，您今后再出售版权就只能对港澳台地区了。要不这样好了，咱们谁也别吃亏，图书和连环画您的百分之五净利润分红您依然享有，此外，我再为所有的出版物额外给您五百万港币，也就是说，我总共一次性支付给您一千二百万港币的版权费可好？”
“什么？……一千二百万港币？”
老头错愕不已，完全没想到，他开出的价格，宁卫民不光答应了，还能主动提价将近一倍的。
至于大陆市场和海外市场，虽然广阔。
可原本那就是他认为凭借自己很难赚到钱的地方，都授权给宁卫民，于他本身的利益来源根本毫无影响。
“怎么样？这个数字您还满意嘛？”
“这……何止满意，这似乎太多了吧？何况你办书店还在亏钱……我……”
老头额头微微冒汗。
“不不，您的作品值得这个价。也只有这样的一个数字，才算不辱没您的身份。至于书店的事儿您就放心好了，我负担得起，也乐在其中呢。”
“……”
老头还在懵圈中，没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说实在的，即使是他已经是亿万富翁，卖过无数次的版权，宁卫民开出的价码也是他从没想到过的数字。
毕竟他的财富主要都是靠办报赚来的，而港城只是弹丸小地，连同澳门和台岛加起来，武侠小说的市场也没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