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唯试探着问道：“你是想说吴领导的事情？”
“没错，就是这件事。”
萧德生确认道：“如果吴领导这次下去了，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魏伯翰慢慢咽下嘴里的羊肉，神色平和的说道：“我觉得应该没这么严重。”
“吴领导已经主动自我批评了，做出了反思的表态。”
“这些天也有多位领导表态支持，往后应该是只会归类为文艺讨论的范畴，不会再继续扩大发酵了。”
萧德生闻言不由得摇头轻笑，“老魏啊老魏，你搞文学创作确实功底扎实，我自愧不如。”
“但是在...局势眼光上，你还是太单纯了！太幼稚了！这件事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乍听起来萧德生好似得到了了不得的消息。
夏唯看向萧德生，询问道：“我之前也隐约觉得事情不大对劲，但始终说不清楚问题在哪。德生，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内部消息了？”
魏伯翰虽然没有开口追问，但目光也紧紧落在萧德生身上，显然也想知晓背后的缘故。
萧德生刻意压低声音，凑近两人，神秘兮兮的说道：“我确实听到了一点内幕，算是旁人传出来的小道消息，可信度很高。”
“市里一直是想把这件事定性为正常的学术观点交流、文艺理念探讨，大事化小，平稳收尾。”
“但现在有一些人不打算就此罢休，他们借着这次...大做文章，真正的目的是想借着这件事把吴领导拉下来。”
夏唯听完后很是失望，“这个企图我都能一眼看出来，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魏伯翰跟着说道：“没错，我们都能看得出来，对方有这样的大企图，但是他们的理由太牵强附会了，应该是无法得逞！”
萧德生着重强调道：“你们那都是自己瞎猜、凭感觉判断！我这是实打实听到的准确消息，不是凭空揣测。”
“现在局势微妙，正是考验我们每个人立场的时候，我们必须想清楚一个问题，这次到底要站在哪一边。”
魏伯翰心态较为佛系，随意道：“我对明朝历史不太了解，我就不掺和了。”
夏唯同样想置身事外的说道：“我也一样，不了解其中门道，也不想掺和这些纷争。”
萧德生见状连忙劝说道：“你们可别这么想，一定要掂量清楚利弊！”
“一旦吴领导这次平稳过关，就算他心胸宽广、不搞秋后算账，咱们这次要是冷眼旁观、不肯帮忙，往后所有的好事、资源、机会，绝对轮不到咱们这些人。”
魏伯翰依旧心态淡然，毫不在意的说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干部、争什么头衔，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我只求安安稳稳写我的文章，踏实过日子就够了。”
夏唯的脸上露出迟疑之色，沉默不语，心里开始权衡利弊，拿不定主意。
萧德生继续加码劝说道：“你们千万别不当回事！”
“现在报纸、杂志的版面资源本来就有限，谁的文章能刊发、谁的稿件被积压，还有图书出版的版号审批，全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一旦咱们站错了人，这些资源以后大概率和咱们无关了。”
“而且我还听到准确消息，报刊、图书的稿酬标准马上又要迎来新一轮下调。”
这事直接关乎切身收入。
夏唯瞬间紧张了起来，连忙追问道：“去年年底才刚降过一次稿酬，怎么短短一年时间又要降？”
萧德生撇嘴引述道：“申请报告的理由是，现在的稿酬标准还是偏高了！”
“我们这些文艺工作者本身就有固定的岗位工资，稿酬属于工资之外的额外收入，收入过高容易造成生活特殊化，不利于思想改造。”
此时绝大多数的作家、艺术家、科学家都有固定工资，稿酬是工资以外的收入，有点类似于奖金补助的性质。
收紧各类岗位奖金、额外补助是当下大趋势，李子敬这类工厂管理干部的岗位奖金早已全面取消。
夏唯很关心的追问细节，“德生啊，这次调整具体会降多少？幅度大不大？”
萧德生消息还挺准确的，回应道：“现行著作稿件稿酬是每千字4元至15元，调整之后会直接降到每千字2元至8元。”
“翻译稿件当前是每千字3元至10元，后续统一调整为每千字1元至5元。”
“整个降幅是非常明显的。”
魏伯翰听完眉头紧锁，认真分析道：“我们这类有固定工资的人，顶多就是少一笔额外收入，生活压力不算大。”
“但那些没有单位、完全依靠稿酬谋生的人，这次调整下来，他们的日子会变得很艰难，可能根本撑不住。”
夏唯连连点头，“尤其是年轻一辈的，本身基础稿酬就低，再搞一次大幅调减，他们的基本生活开支都难以维持，往后都要喝西北风了。”
萧德生实话实说道：“写报告的人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现在已经有单位的文艺创作者，但是没有领工资的，由所在单位评出固定工资，以后领固定工资+稿酬的模式。”
“现在没单位的人，由各大出版社统筹管理，出版社提前预发基础生活费，后续产生稿酬后，再酌情抵扣预发的生活费。”
魏伯翰点头道：“这样的话起码能保障基本生活，倒是还马马虎虎能过得去。”
萧德生立刻把话题拉回来，“你们仔细想想，稿酬标准大幅下调，大家肯定会想多写一些稿子来弥补收入。”
“这就导致刊发版面愈发紧张，资源越来越少。”
“如果这次关键时期我们应对不当，往后很可能没机会发文章赚稿酬了，只能拿死工资！”
夏唯顿时面露苦色，满心无奈道：“照你这么说，我们是想置身事外都不行了？必须主动帮忙？”
萧德生冷哼道：“正是需要你搭把手的时候，你选择袖手旁观，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魏伯翰灵光一闪，“不应该至于吧？小萧，你不会是想借此扭转一下你现在的不利局面吧？”
第898章 这次一定要按程序来走吗？
魏伯翰会猜测萧德生是抱着赌一把、搏前程的心思，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这两年一桩接一桩的糟心事接连落在萧德生头上，几番风波折腾下来，已经算是问题人员了。
自身处境非常不利，抓住难得的特殊机遇搏一次翻身，是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冒出来。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萧德生摆手否认道：“老魏，你完全想偏了，怎么会觉得我只是单纯在为自己算计？”
“要是我只盘算我自己的个人得失，我自己一个人悄悄谋画、单独行动就足够了，我何必现在告诉你们两个人？”
萧德生所讲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坐在一旁的年轻人夏唯认同的附和道：“老魏这次确实是多想了，德生主动把消息分享给我们，肯定不是只为他自己打算。”
魏伯翰解释道：“我是担心小萧你太过心急，行事冲动之下，一不小心又给自己招惹出新的麻烦，原本就不太顺畅的处境只会雪上加霜。”
“至于我们写稿子赚稿酬的事情，只要我们这一次没有落井下石，各家报社以后就算不会优先采用我们的稿件，顶多是少收一些，不可能一篇都不收。”
“再往后退一步，京城的报刊一篇也不收了，全国还有那么多城市，天津、上海、武汉等等都有规模不小的报社期刊，我们完全可以把写好的稿件投到外地，不愁没有发表的渠道。”
“依我看，小萧你当下最好的选择是一动不如一静，静下心多读读书，沉淀沉淀。”
夏唯提醒道：“老魏，德生他现在光靠着静心读书埋头沉淀，恐怕是不够的。”
“其他的事情都还好说，最麻烦的是练气功那个事情，虽说最后只是给了德生一个批评教育，但这件事就像一根刺卡着一样，很难彻底翻篇。”
“往后但凡有评优、进修培训、提工资等级这样的好事，只要有人想从中作梗，必定会把练气功这件旧事重新翻出来拿来刁难他，说他有反愅命的嫌疑。”
“没有说话比较有分量的领导帮德生做背书，这件事会一直是德生的污点。”
面对大实话，萧德生的脸色更黑了三分。
魏伯翰仔细斟酌说道：“练气功那事确实十分棘手，很难彻底抛开。”
“可即便主动写文章帮吴领导，想要借此出彩翻身的难度也极大。”
“我估计现在已经有很多人盯上了这条路了，打算写一些文章表态声援吴领导，参与的人一多，稿件堆积如山，想要脱颖而出根本没有那么容易。”
夏唯赞同道：“德生看到了机会，别人自然也能想到。”
“一大堆人参与其中，竞争就很激烈，德生的文章如果没有格外亮眼的论点论据和文笔，很容易淹没在海量稿件里，根本没办法冒出头。”
听着两位好友一句接一句的客观分析，萧德生心底越发烦闷压抑。
积压许久的怒火再也克制不住，萧德生恼怒道：“我都打听清楚了，练气功那件事情的背后也有李子敬从中插手作祟。”
魏伯翰夹菜的动作一顿，搭话问道：“你说的是五星食品厂的厂长李子敬？那件事居然和他有关系？”
萧德生语气笃定，一字一句说道：“没错，就是他一手推动的！”
“当时上门抓我们那批练习气功的人，不全是城东分局的民警，其中好些都是五星食品厂保卫科的人。”
“我还听人讲，线索也是五星食品厂提供给城东分局的。”
“可以说，我现在的困难处境，全都是李子敬一手害出来的。”
魏伯翰虽然觉得萧德生几次都是自身存在明显过错，更不该把所有不顺全都归咎到旁人身上。
但是萧德生现在满心愤懑，情绪正处在激动上头的状态，作为相交多年的好友他不愿此刻出言反驳、再戳对方的痛处，于是安静的吃着菜，没有开口劝说纠正。
夏唯见状端起酒杯遥敬萧德生，宽慰道：“德生，你甭生气了！”
“老话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早晚有一天，他也会有落到你手里的时候。”
萧德生端起自己的酒杯，和夏唯手中杯子轻轻一碰，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真要是哪天李子敬落到我的手里，我绝对不会让他过得舒心自在，一定要把今天受的憋屈全都讨回来。”
魏伯翰不想纠结日后虚无缥缈的恩怨纠葛，开口把话题拉回正题，“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咱们先说说今天的事情。”
夏唯同样一饮而尽，看向萧德生，“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你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会拼尽全力帮你。”
萧德生顺着话头说道：“你们刚才也分析过了，主动投稿子的人肯定不少。”
“想要在海量文稿里脱颖而出、被报社编辑看中刊登，文章本身必须立意新颖、文笔出彩，平平无奇的稿件根本没有刊登机会。”
魏伯翰、夏唯都没有插话，静听萧德生的下文。
萧德生继续说道：“我原本的想法是，咱们三个人都动笔，多投几篇不同角度的稿子，投稿数量多了，被报社选中刊登的几率自然也能高一些。”
“你们两个对这事不感兴趣，那便换一种方式帮我，帮我仔细润色打磨我写出来的草稿。”
“常言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两个人一同帮我推敲文字、梳理逻辑、完善观点，我的稿件质量能够提升一大截，被报社选中刊发的机会也能更大一些。”
魏伯翰爽快答应道：“帮你看稿子没问题，至于具体应该怎么修改，我们一起慢慢讨论。”
小事一桩，夏唯也答应道：“对，我们一起讨论出来的总不至于比别人差。”
此刻怀揣着和萧德生相似想法的人不少，再加上亲朋故交，所以吴领导这头虽然处于劣势，但声势其实一点也不小。
同一时间。
李子敬骑着自行车路过交道口的黎明食堂。
他远远看到憨憨大胖子黄元龙正在食堂大门正对的街道对面，和另一处摊位的售货员高声争执。
两人互不相让，你来我往的拌嘴顶牛，周遭还围了好些看热闹的过路行人。
李子敬把自行车停在路旁，缓步走上前，没有先上前掺和争吵，而是走到了靠后指挥的黎明食堂主任方主任身旁。
“方主任，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
身形干瘦单薄的方主任见到李子敬，脸上瞬间露出惊喜神色，像是找到了能主持公道的靠山。
方主任连忙开口道：“李厂长，您来得实在是太及时了，正好麻烦您来帮我们做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