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往往的干部职工坐满了一张张餐桌，彼此闲聊议论，气氛格外热闹。
保卫科小队长周文瑞遭人蓄意打击报复而受伤住院这件事。
毫无悬念的成了全厂上下所有人热议的话题，几乎每张饭桌都在谈论此事。
食堂一角的一张餐桌旁，围坐着机修车间的刘向文、余羽丰，还有工具车间的吕辉阳、胡怀瑾四人。
这四个年轻小伙因为上班干活马虎敷衍、态度散漫，曾被李子敬特意安排去清理厂区的铁丝网，多多少少都被铁丝扎伤了。
有这么一段共同经历，几人私下关系格外要好，平日里也总爱凑在一起吃饭闲聊。
长着一张圆脸的余羽丰，一边低头扒拉着饭盒里的米饭，一边说道：
“咱们厂里好多轮休的同事，一大早就结伴往第六医院赶，都想去探望慰问周文瑞。”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排队探望的人早就排起了长队，足足等了好长时间才轮到我进病房见上一面。”
身形瘦高的吕辉阳啃着馒头，含混问道：“周文瑞的气色还好吧？”
面容白净斯文的胡怀瑾立刻接过话茬，笑着打趣道：“你这话问得就多余！人都挨了两刀住院了，气色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吕辉阳连忙辩解道：“我又没说要跟平时一样，虽然他现在住院了，精神头还可以是好的嘛！”
圆脸的余羽丰接话道：“周文瑞的精神还行，看起来也不是很萎靡很憔悴的样子。”
“本来正好轮到我进去探望的，结果城东工业局的庞局长带着局里好几名干部也赶到了医院。”
“他们比较忙、时间紧张，厂保卫科特意安排他们插到我前面，优先先进病房探望了。”
身形瘦高的吕辉阳惊讶问道：“工业局的庞局长还特意亲自过来了？”
圆脸的余羽丰确认道：“来了！”
“不光他本人亲自来了，办公室的老孙手里还提着好几样慰问礼品，说是他们代表城东工业局来慰问周文瑞。”
瘦高个的吕辉阳由衷夸赞道：“庞局长和工业局这边，实在是太够意思了，有情有义！”
白净脸的胡怀瑾也跟着点头附和，语气满是赞许，“没得说的！”
留着平头的刘向文也一脸认同，“敞亮！”
这时瘦高个的吕辉阳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问道：“城东工业局都专程来人慰问了，那新接手咱们厂的市轻工业局，那边有没有人过来？”
圆脸的余羽丰回应道：“轻工业公司也来了一拨领导，还是李厂长亲自全程陪同的。”
瘦高个的吕辉阳追问道：“他们带礼物了没有啊？”
圆脸的余羽丰坦言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没有亲眼看到。”
“我是排队的时候，听大伙闲聊天听来的，他们讲轻工业公司的人在我到之前已经先来医院探望过了。”
白净脸的胡怀瑾点评道：“人到医院了就行了，带不带东西其实都无所谓。”
平头的刘向文跟着附和道：“说得没错，心意到了就行，没必要纠结有没有带礼物。”
瘦高个吕辉阳不太认同，当场反驳道：“两手空空的去医院探望受伤职工，这能有多少心意？我看是悬得很。”
白净脸的胡怀瑾推测说道：“市轻工业公司的人是和李厂长一起去。”
“准是李厂长去汇报情况了，他们临时得知这件事，临时起意去医院看望周文瑞。”
“事发突然，自然是来不及提前准备慰问礼品，算是情有可原。”
圆脸的余羽丰摆了摆手，笑着打断道：“你们也不用在这争来辩去的。”
“咱们厂往后跟市轻工业公司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往后慢慢看就知道了。”
平头的刘向文跟着说道：“日久见人心，确实得看往后的实际相处。”
其余两人也纷纷点头赞同。
五星食品厂成立时间拢共才三年多，接连更换主管部门。
像女人嫁人一样，三年改嫁两次。
头顶上的公公婆婆才刚熟悉，结果又换人了，又要重来一次。
新媳妇要应付的公婆，顶多就两个人，就这还心累得很。
五星食品厂这样的下级单位要面对是很多部门，像轻工业公司设有干部处、生产计划处、供销处、财务处、劳动处、基建处等等。
厂里的干部职工在闲聊的时候，自然是会对这些上级单位的人加以品评比较。
今天早上，轻工业公司的刘副经理、冯经理等人当即立断的先去医院探望周文瑞，算是一个及格的表现。
第863章 这不就是起风了
五星食品厂这些年一路顺风顺水、高歌猛进，实现了跨越式的飞速发展，厂里的干部职工或多或少的滋长了一股子傲气。
自从厂子被划归市轻工业公司分管后，不少职工心里其实是不太服气的，觉得市轻工业公司也不过就那样，不要来厂里指指点点就是最好管理了。
放眼全国，没有任何一家工厂能像五星食品厂这样发展速度快得惊人，尤其是在工厂体量规模攀升之后，依旧能稳稳保持高速增长的势头。
市轻工业公司的明眼人估计也很清楚，五星食品厂的人会有些心高气傲，不是那种会轻易顺从的性子。
今天，李子敬一大清早的主动上门汇报周文瑞被袭伤一案的详情，冯经理等人也十分识趣，主动提议亲自前往医院探望受伤的周文瑞。
双方这第一次正式的公事来往还算融洽合拍，没有出现任何不愉快的插曲。
至于后续相处如何，确实就像厂里工人们闲聊所说的那样，一切都还得看往后的实际相处，日久见人心。
日子悄无声息的流逝。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到了11月10日。
东直门厂区的厂长办公室。
李子敬正坐在办公桌前，修改秘书肖继业帮他拟定的发言稿。
这类需要他亲自出面宣读的稿子，他从来不会敷衍了事，总会逐字逐句仔细审阅，免得里面出现什么不合时宜的表述，或是措辞不当的地方。
毕竟如今他李大厂长的名气越来越大，影响力也可谓是与日俱增，一言一行都备受关注。
他刚刚修改完稿子，伸了个懒腰，办公室的房门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李子敬随口道：“请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肖继业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报纸，快步走了进来，“李厂长，这是今天刚到的新报纸。”
“上海的那几份报纸，我已经特意放在最上面了，方便您查看。”
李子敬抿了一口茶，“行，辛苦你了，放在桌上吧。”
把报纸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后，肖继业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依旧站在桌前迟疑说道：“李厂长。”
李子敬一边伸手拿起报纸，随意翻看标题，一边问道：“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你不用藏着掖着，尽管说来听听。”
既然已经开口，肖继业便不再犹豫，“也没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就是我心里一直有点想不明白。”
“您这阵子一直叮嘱我，每天的报纸务必不能少了上海的那几份。”
“可我这10多天仔细看下来，发现上海的报纸上一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文章，也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重要消息。”
李子敬翻报纸的动作没有停，随意道：“你说得没错，这几天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文章。”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忽然顿住，找到了自己一直想看的那篇文章。
李子敬随即指着报纸对肖继业说道：“给你安排一个小任务。”
“你有空的时候，仔细读一读这篇文章，看完之后跟我谈谈你的心得体会。”
肖继业好奇的探头看了一眼，诧异道：“李厂长，这篇文章不是头版头条啊，您怎么特意让我看这篇？”
李子敬微笑道：“头版不头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文章里面的内容。”
“你有空了记得仔细读一读，认真琢磨琢磨。”
肖继业虽然心里依旧有些疑惑，还是立刻点头应下道：“好的李厂长，我记住了，一定仔细看。”
退出厂长办公室，回到行政科办公室，肖继业心里还一直在犯嘀咕。
他越想越纳闷，压根没法静下心来处理手头的工作。
索性，他干脆放下手里的活，决定先去找那份报纸，仔细读一读李厂长特意指定的文章，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玄机，能让李厂长如此重视。
行政科没有订《文汇报》，肖继业直接出了办公室，快步朝厂夜校的图书阅览室走去。
科室订的报纸，费用需要科室的职工一起分摊，所以一般只订一些必需的报纸，其他非必需的报纸便不会额外订阅，想要看的人自己订。
《文汇报》和《京城晚报》一样，都属于比较有生活气息的报纸，比较通俗，很受干部职工的欢迎。
‘文汇报实在办得好，琴棋书画、花鸟虫鱼，真是应有尽有。’
五星食品厂很重视职工的精神文化生活，职工们喜欢看的报纸、书籍，厂工会都会尽量满足。
厂夜校的图书阅览室有《文汇报》，而且每天都会及时更新。
抵达阅览室后，肖继业先找管理员询问了一声，确认今天的新报纸已经全部上架摆放好，便迫不及待的翻到那篇指定的文章，认真阅读起来。
第一遍只是粗粗浏览，肖继业觉得文章内容没什么特别之处，他又逐字逐句仔细读了两遍，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不敢大意，拿出随身携带的工作记事本，一边重读，一边认真做好读书笔记。
带着满心的疑惑，肖继业又匆匆返回了李子敬的办公室。
他轻声问道：“李厂长，那篇文章我刚才在阅览室看了好几遍，我有个猜测，是不是吴领导要下来了？”
李子敬打趣笑道：“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去看报纸了。”
肖继业坦诚道：“我已经纳闷了10多天了，一直不明白您为什么非要让我确保每天不遗漏上海的报纸。”
“今天终于能找到一丝头绪了，我肯定想早点知道谜底。”
李子敬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不置可否的说道：“先不说吴领导的事。”
“你先跟我说说，你看完这篇文章之后，有什么认识和看法？”
肖继业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道：“看了作者的引经据典，讲清楚了...编写出来太多虚构的内容。”
“用虚假的内容拔高海瑞，结果把海瑞这个人物塑造得太假了，偏离了人物原来的面貌。”
“海瑞不到一个月就修好了吴淞江大堤，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是现在有机械设备帮忙，这么短的时间也绝对完不成这么大的工程。”
李子敬轻轻点头，“你说得很对，整段吴淞江大堤，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确实修不好。”
“有可能只是修了其中一小段，比如修补某个小缺口之类的，...用了春秋笔法，故意夸大其辞，把小事吹成了大事。”
肖继业接着说道：“还有‘退田’这件事，应该也是同样的春秋笔法，故意歪曲事实。”
“顾炎武在《日知录》里记载：‘吴中之民，有田者什一，为人佃作者什九。’这说明松江一带90%的人都是没有土地的。”
“而海瑞搞的所谓‘退田’，原文是‘公严厉以治，下令受献者悉退还，或许赎回。’、‘除积弊于相安，复祖宗之成法’。”
“说白了，他只是反对‘投献’这种行为，反对趁别人把田投献给自己名下而吞占别人的田。”
“松江的普通群众没有土地，没有‘投献’土地的资格和可能，自然也就不存在‘退还’或者‘赎回’土地的事情。”
“所以说，海瑞所谓的‘退田’，根本没有帮到普通群众，只是帮了一小撮中小地主而已，和普通群众没有一毛钱关系。”
李子敬轻轻“嗯”了一声，“这篇文章应该说的是事实，明朝的江南，赋税一直很重，一般人早破产卖掉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