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投去探询的眼神，示意他继续细说详情。
赵虎简要介绍了小队长周文瑞的处置经过，还原了上午厂门口聚众闹事的前因后果。
听完一番讲述，李子敬点了点头，恍然说道：“怪不得了！梁所长他们现在打算怎么收尾这件事？”
赵虎如实转述道：“梁所长希望咱们这边帮着保密，不要向外透漏错抓伤人的事情。”
“他们那准备先拘留48小时，给那4个人治一治外伤，稍微养好了一些再放出去。”
李子敬好奇问道：“那他们打算用什么名义来把人留下来？难道还是以嫌疑人的身份？”
赵虎回答道：“这4名年轻人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梁所长他们打算先以闲散游荡、作风散漫为借口，拘他们48小时好好反省反省。”
“以后的说辞，因为真正的4名罪犯还没抓到，可以说成是为了便利追捕，刻意麻痹4名在逃的真正凶手才没放人。”
李子敬缓缓点头，“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也没有更好的折衷办法，由着东直门治安所的安排来吧。”
他不是初来乍到的小年轻，他知道类似这次的事情，此时很常见。
这次的事情不用说严重，连普通的大事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一件比较特殊的小事。
就算李子敬执意要把这件事捅出去，也没多大意义，因为最终还是掀不起半点风浪。
东直门治安所顶多是做一次自我批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让五星食品厂帮着保密，东直门治安所只是不想做自我批评，顺便使得那4名年轻人的家属不会闹事，反过来还会感谢他们帮忙教育了自家孩子。
也就是刚毕业的小年轻还没有前科劣迹，换成那些劣迹满身的市井老油条，自身底子不干净，别说被冤枉之后讨要说法了，反而要小心被揪出老底。
当然了，这类老油条就算身陷困境，他们那早已失望透顶的家属也是爱答不理的，没有人会替他们讨说法。
至于让治安所改进问话的工作方式方法，虽然一直有各种规定、规范，受限于当下的诸多客观因素，暂时是不可能改得了。
强行更改的话，基本上来说弊大于利的可能性更大。
李大厂长推动了那么多项工作，对于这个事情他也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好办法，他是真的无力改变现状。
绝大多数心存歹念的人，除非被逼到走投无路，到了万般无奈的地步，否则绝不会主动坦白过错、揭自己的老底。
而且往往行事越恶劣的人，越擅长隐瞒遮掩，拒不交代问题，百般抵赖狡辩到底。
相比这个大难题，李子敬更关心案子的进展，“机械施工公司修配厂的两名青工，交代得怎么样了？”
赵虎回答道：“可能是因为治安所闹出了错抓的纰漏，他们两个心存侥幸，以为可以借着这场失误蒙混过关，一直没有交代问题。”
“刚才严立贤已经指认了他们，可他们依旧死鸭子嘴硬，拒不认罪。”
李子敬冷哼一声，“到了这种地步，还敢负隅顽抗，那就要承受怒火了。”
赵虎同样是这么认为的，“估摸很快就会交代了，剩下那4个躲藏在外的真凶应该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抓捕到位。”
李子敬幽幽说道：“希望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
一转眼。
午后。
五星食品厂三里屯厂区。
电力公司工程处材料科的杜科长亲自押送了一整车全新的材料运到这里。
以旧充新的猫腻被五星食品厂当场戳破，再加上厂里态度强硬，继续敷衍糊弄只会激化矛盾。
杜科长这边选择直接更换材料，主动整改问题，尽快平息这场纠纷。
得知工程处没有耍无赖，补救方案这么干脆，五星食品厂没有继续为难对方，允许他们公司把旧钢线拉走。
满载新钢线的卡车稳稳停靠在厂区道路上，车身刚刚停稳。
工程处三大队的叶支书，立刻朝附近休息的下属工人高声喊话安排工作。
“材料到了，大家都抓紧起身，准备动手卸货了，尽快整理好物料，把耽搁了的时间抢回来。”
话音落下，叶支书率先迈开脚步朝货车走去。
在地上歇脚休息的工人们，听到要把耽搁的时间抢回来，这肯定要加班，心里顿时老不乐意了。
一名圆脸年轻工人慢悠悠的站起身，随手拍了拍屁股上沾染的尘土，嘴上抱怨道：“反反复复上货下货，净是白白折腾我们这些基层干活的人。”
旁边一名身形瘦高的工人跟着嘟囔道：“说到底，工期延误的责任是材料科那群人没事找事，凭空闹出这么多麻烦。”
一名胆子更大的工人开口煽动众人，“整件事从头到尾没有咱们一丁点责任，是材料科暗地里搞小动作捅出来的烂摊子。”
“既然是他们惹出来的麻烦，这次就该让他们自己动手上下货，咱们一概不管！”
圆脸年轻工人笑着赞同道：“曹明华，你说的对！这次的货让材料科的人自己卸！”
“咱们这些人整天在外面东奔西走，风吹日晒，吃苦受累；他们材料科的人呢？每天都待在舒服的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清闲度日。”
“现在他们搞出来的烂摊子，反倒要咱们来替他们收拾，天底下没有这么不讲理的道理。”
胆大敢言的工人曹明华纠正道：“张庆辉，你这话没说到点子上，关键是他们材料科借着管控物料的便利，背着大伙偷摸捞好处！”
“五星食品厂的那些人讲得很明白，但凡单位财务账目模糊混乱、不敢公开透明，做事藏藏掖掖、不守规矩，铁定有人借着职务之便贪污侵占、中饱私囊。”
名叫张庆辉的圆脸工人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咱们安装旧钢线不是一两回了，材料科肯定是从中捞了很多油水了！”
曹明华撇嘴道：“等合适的时机，我一定要向公司领导举报他们材料科。”
瘦高个的工人轻声提醒道：“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说不定啊，公司领导早就知情了，甚至是幕后的主谋，材料科只是具体经办跑腿的。”
“你贸然前去举报，不但解决不了问题，搞不好你还会被打击报复。”
胆子大的曹明华心气高傲，咬牙道：“他们敢！”
圆脸工人张庆辉细细思索一番，认真分析道：“我觉得赵军华说得确实有道理。”
“材料科这么干不是一回两回了，公司领导怎么可能会一直不知道？”
“明明知情却视而不见，迟迟没有清查整顿，那就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了，公司领导全程知情，他们串通一气，甚至从中分润。”
瘦高个的工人赵军华劝说道：“再耐心等一等，等到‘四青’工作队进驻咱们单位了，大伙多多贴一些...报。”
“检举材料多了，到时候自然能让这群贪钱的家伙好好喝上一壶。”
曹明华也听劝，笑嘻嘻道：“说得对，早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圆脸工人张庆辉蛊惑道：“今天先给他们一个小教训，咱们就是不搬货！”
“我不搬！”
“我也不搬！”
三人带头挑明矛盾、宣泄不满之后，现场的其余工人也纷纷被带动了情绪。
一大群人全都站在原地，你一言我一语的发牢骚，不愿意去卸货。
这时，三大队叶支书站在卡车旁喊道：“你们一个个磨蹭什么？”
“抓紧时间过来卸货搬料，早点把物料整理妥当了才能尽快把工期赶回来，架设线路的整体进度不能耽误了！”
圆脸的张庆辉回应道：“老叶，这活儿我们不干，谁闯出来的乱子谁收拾，让材料科的人自己动手卸货。”
瘦高个的赵军华紧跟其后表明态度，“这次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和咱们施工队没有半毛钱关系，谁的错谁负责！”
胆大的曹明华毫不避讳的说道：“哼！背地里捞好处的人安稳清闲，如今出了事了，反倒要我们来出力。”
“帮贪钱的人干活，到时候也会被算成从犯吧？我这个人啊，胆儿小，我不敢干。”
圆脸的张庆辉顺势起哄嘲讽道：“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人家捞好处吃肉，你连一口汤都分不到，哪里算得上什么从犯？”
“充其量，你就是一个被人随意使唤、白白受累的大傻子。”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直指材料科的问题。
杜科长一字不落的将所有嘲讽、抱怨与指责尽数听在耳中。
本来心里已经一肚子火的杜科长瞬间怒火上涌，快步冲到人群面前，目光凌厉，厉声质问道：“含沙射影的，说谁呢！”
胆大的曹明华毫无惧色，当场直接硬气回怼，“谁搭话接茬，说的就是谁。”
杜科长本以为凭借自己领导的身份，足以震慑住几名普通工人，没料到对方丝毫没有畏惧，反倒愈发阴阳怪气的针锋相对。
一时间怒火更盛，杜科长气愤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胆大的曹明华又顶了回去，“我就这么讲话的，你管得着吗？既然做了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就不要怕被人议论。”
杜科长气得都想动手打人了，厉声逼问道：“我做过什么了？你今天必须当众说清楚，拿出证据来，不然就是诬蔑陷害！”
胆大的曹明华撇嘴道：“用旧钢线冒充新钢线糊弄施工，不就是赚差价、吃回扣、捞好处那么点龌龊勾当么？”
“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只是大伙懒得当面点破你！”
杜科长恼羞成怒，伸手指着曹明华，面向在场所有工人说道：“大伙都看到了，这个人纯属无端诬陷、恶意抹黑！凭空捏造罪名污蔑我和材料科！”
“他诬陷我啊！他在诬陷我！”
可惜的是，此前五星食品厂有意散播出去的种种传言，逻辑清晰、贴合实情，早已在三大队的基层工人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众人心里都对材料科的所作所为充满疑虑，认定那些违规操作必定藏着经济问题与利益猫腻。
瘦高个的赵军华双手抱在胸前，“我也觉得这里头有猫腻，可能存在很严重的经济问题。”
圆脸的张庆辉帮腔说道：“我也觉得有问题，账目模糊、物料混乱，需要仔细查一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一个支持的都没有，得到的是接二连三的质疑与反驳，彻底点燃了杜科长的怒火。
他伸手指着眼前几名带头闹事的工人，“你们！你们一个个反了天了！目无纪律、恶意诬陷！”
转过头来，杜科长又指责道：“老叶，你身为三大队的支部书记，平日里就是这么带队管理下属的？
“看看你亲手带出来的这群人，满嘴胡言、肆意造谣，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垃圾货色！”
三大队叶支书原本还想着两头劝解、打个圆场，缓和现场紧绷的矛盾，避免冲突升级。
听到杜科长口无遮拦的指摘，叶支书驳斥道：“老杜，你管好自己的嘴巴！仔细想想你刚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
杜科长气鼓鼓的争辩道：“我说的难道有问题！一个个无组织无纪律的胡说八道，不就是你没带好头。”
不怪杜科长会生叶支书这么大的气，一两个工人阴阳怪气还说得过去，一群人全都这么干，杜科长怎么想都觉得是叶支书在给他当众难堪。
第845章 咱们厂也存在这类问题！
工程处材料科杜科长一腔怒火无从排解，当下全然不顾场合分寸，将所有的不满与怨气全都撒在了三大队的叶支书身上。
叶支书被对方无端迁怒指责，心头火气上涌，冷声回怼道：“嘴巴长在大伙的身上！”
“大家心里有什么想法，想说些什么，难道还需要特地经过我的批准才行？”
“我他妈的要是真能管得这么宽，那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你闭上这张乱咬人的臭嘴！”
杜科长被这番硬气回击堵得脸色铁青，语气强硬又武断的说道：“他们刚刚那些阴阳怪气的指责，句句带刺的诬陷，分明就是你在背后暗中教唆出来的！”
叶支书立刻驳斥了回去，“就他们讲的那些话，还用得着我专门去教？”
“你好好睁大你那双瞎掉了的狗眼，仔细看清楚我们现在站在哪里！这是五星食品厂的地盘！”
叶支书伸手往四周点了点，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