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巧香越听越惊讶，连忙追问道：“他干嘛无缘无故看咱们厂不顺眼啊？咱们厂跟他无冤无仇的。”
魏玉婷跟着问道：“是啊，平白无故的，干嘛要造谣污蔑咱们厂？”
石七秀一副鄙夷的神色，“你们是不知道，这个谢游特别喜欢参加各种舞会，最爱搂着女同志跳那个交谊舞，生活作风轻浮得很。”
“偏偏咱们厂出台了禁止职工跳交谊舞的规定，因为这个缘故，谢游被他们单位的同事点名批评，说他不是正经人，丢了面子。”
尤巧香接话道：“我明白了！然后那个谢游就把所有火气，全都撒到咱们厂头上了，记恨上咱们厂了！”
石七秀用力一点头，“没错！保卫科调查出来的是这么个情况。”
短发的魏玉婷提醒道：“哎，石七秀，你还没说，他都造咱们厂什么谣、说咱们什么坏话了呢！”
石七秀满不在乎的随口说道：“还能是啥？翻来覆去就是那老一套。”
“说咱们厂的人思想古板、守旧、不开化。”
“说咱们厂的人自己思想肮脏，看什么东西都不干净。”
“还造谣说李厂长是因为自己手脚不灵活、不会跳舞，才故意把跳舞给禁了，纯属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沈小琴心思转得快，一下子抓住了关键点，皱着眉头说道：“不对啊，石七秀。”
“保卫科只是说这个谢游看咱们厂不顺眼、故意造谣，可没说供销科的人到底有没有搞投机倒把、捞好处啊。”
石七秀摆了摆手，笃定的补充道：“这还用说？”
“市公共汽车公司早就烂透了，他们的话、他们记的账，一点都不可信，有问题的是他们那边，不是咱们厂！”
紧接着，石七秀便兴高采烈、添油加醋的讲起了市公共汽车公司被查出的各种严重问题。
什么账外资金、倒买倒卖、以公谋私、贪占瓜分，听得几个女工一惊一乍。
等石七秀说完，尤巧香忍不住感叹道：“去年都经过了‘五返’的单位，居然还能查出这么多严重问题。”
“真不敢想象其他单位还有多少问题没被查出来！”
魏玉婷连连点头，“是啊，这也太严重了，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石七秀说着平日里在厂里开会时听到的话，“之前的‘五反’工作，过于注重多吃多占、搞特殊化那些表面问题。”
“没有深挖单位内外那些深层次、根子上的问题，所以现在才要接着开展‘四青’工作，就是要彻底挖病根。”
沈小琴却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这回的‘四青’工作，我看也不见得一定能有多好的效果。”
第795章 这个套路我明白！
沈小琴撇了撇嘴说道：“我可是听人说了，有些单位的‘四青’工作队，对广大职工的举报、揭发，态度一点都不积极。”
“不光不抓紧严查深挖，还整天把什么‘搞得太过火了，会影响正常生产’这种屁话挂在嘴边。”
“这不就是明着包庇坏人嘛，严重打击大家的积极性！”
尤巧香听得有些气愤，咬牙切齿道：“要依我说，就是要过火一点才好！就是要闹得他们坐不住才行！”
“只有狠狠修理那些心术不正的家伙，让他们吃够苦头，他们以后才不敢再乱来，也能让其他人真正引以为戒！”
沈小琴一脸不以为然，“先别说惩罚不惩罚了，能认认真真把藏在暗处的坏人全都揪出来，都算是烧高香了。”
尤巧香更看重实实在在的惩罚，坚持说道：“人就算揪出来了，不给他们苦头吃，不让他们付出代价，那也是白揪出来，起不到半点作用。”
魏玉婷的语气更重，恨声说道：“没错！我看最好是能抓起来枪毙一大批，才能真正解气，才能震慑住那些歪风邪气！”
石七秀听得微微侧目，颇为意外的说道：“枪毙一大批，我都没敢这么想呢！你这心气可是杀气腾腾的。”
“不过你说的不算，别说一大批了，这种事，能真的枪毙一个、两个都算是不错的了。”
尤巧香长长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平常难得能见到一个真正吃枪子的，大多都是批评几句、写个检讨就糊弄过去了。”
觉得对有问题的人惩罚应该更重一些、更严厉一些，并不是她们几个人的想法，是此时很大一部分普通群众的共同看法。
很多人都觉得，现在的处理措施罚得太轻、不够到位！
尤其是村子里的普通社员，更讲究一报还一报，之前挨了打的，就想着这次应该打回去。
很多社员的动手行为被阻止了，心里是有些想不通的。
城里还算好一些，挨打的情况比较少，也就没有想着报仇揍回去。
企业和机关单位的问题主要是财物方面、生活作风问题。
随着城市里‘四青’工作的全面铺开，越来越多之前已经参加过‘五返’的企业单位，也按计划被纳入新一轮‘四青’工作范围当中。
很多企事业单位，都像市公共汽车公司一样，又被接连揪出一箩筐的问题。
这也让越来越多的人在心里琢磨：到底要怎么做、要走什么样的路子，才能把工作搞好，才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导师考虑这个问题更早。
另起炉灶，真不是一时兴起的想法，更不是某一个人凭空冒出来的念头。
上午。
95号四合院的东厢房里，安静又舒适。
这天正好是星期天，李子敬清晨去厂里简单蹓跶了一圈，查看了一下值班和生产情况，他没有留在厂里加班，正悠闲的躺在床上翻看报纸和杂志。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
“你是来找子敬的吧？”
“大爷，您看得真准，我来找李厂长有点事。”
“快进去吧，子敬他在家呢，没出门。”
“唉！谢谢您了大爷。”
没等来人走到门口叫喊，李子敬已经主动从床上起身，对着外面高声说道：“陈大组长，我听出你的声音了，进来吧。”
来人正是一向待人很有礼貌的光头陈小二。
陈小二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轻轻掀开门帘，先探进头来，一脸嬉笑道：“李大厂长的耳朵可真好使啊。”
“我在院子里还没进门呢，老远就被你听出来了。”
李子敬笑着说道：“听别人可能还不大行，但是听你这声音，一抓一个准。”
“桌上有沏好的茶水，你自己倒，不用跟我客气，我给你拿点果脯、瓜子过来。”说着话，他转身打开卧室里的小橱柜。
陈小二也没有跟他见外，大大方方走进屋里，把公文包往进门的柜子上一放，“说起来，你这里好东西是真多，我那跟你没法比。”
李子敬随口应道：“我这里的好东西还算多啊？像样的家当都没几样，也就是凑合着过日子。”
陈小二解释道：“我不是说家具家当，我是说吃的东西，你家的各种吃食、零食、干货，那叫一个丰富，一般人家比不了。”
李子敬端着装得满满的果盘走过来，边走边说：“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品尝美食。”
“刚好我的工资还算不错，能满足一下自己的口腹之欲。”
陈小二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你的运气是真的好，已经把工资级别调上去了。”
“现在我那个合作小组，想往上提一提工资、涨点福利待遇，可就难了。”
李子敬微微笑道：“你们小组不是按件算工资，多劳多得的吗？你的工资又不低。”
陈小二摆了摆手，一脸郁闷的说道：“别提了！”
“现在宣武的‘四青’工作全面铺开了，什么事情都是严抓，我压根不敢有任何一点小动作，生怕被人揪了小辫子。”
李子敬早劝说过了，这回也懒得再反复叮嘱，淡淡说道：“那些大道理的话，我今天就不说了，留着给你小舅、你哥他们用来劝你。”
陈小二随手抓了一把果盘里的瓜子，边嗑边说道：“我哥，嘿！别提了，我哥这回可是倒了大霉，撞枪口上了。”
李子敬有些好奇的问道：“你哥不是在厂里安安稳稳上班吗？怎么会撞枪口上了？”
陈小二‘嗨’了一声，“他那个车间的干部，因为对工人实行罚款制度，现在全都被要求写检讨，一个都没跑掉。”
李子敬满脸狐疑，追问道：“啥情况？好好的怎么搞起罚款了，还闹到要写检讨？”
陈小二简要介绍道：“我哥是在织布厂的筒拈车间，从前年5月份开始，车间里自己定了一条内部规定。”
“凡是人走不关灯、下班不关窗户、地上掉了纱管的，一律每次罚款5毛钱。”
“不算今年这几个月，全车间130号人，前前后后一共罚了146人次。”
“现在驻厂的‘四青’工作队认为，他们搞的这种惩罚制度，和一般的工作错误不一样，具有明显的资本...倾向，问题的性质很严重。”
“我哥这不就天天被要求写检查、交代问题嘛。”
李子敬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一年半左右的时间，罚了146人次，平均下来每个月罚款8人次。”
“5毛钱不算少了，足够被罚的人心疼好一阵子的，连罚款都管不住这些小问题，你哥那个车间之前的生产秩序一团糟啊。”
陈小二磕着瓜子说道：“生产上的事情咱们管不到，你有没有好法子，能让我哥这次顺利过关？”
李子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惬意道：“你哥又不是车间主任、车间书记。”
“这事的主要责任，明摆着是在车间主任和书记的身上，跟你哥的关系不大，用不着紧张。”
陈小二绕过桌子，走到李子敬身旁，耳语道：“问题出在这儿，当初搞罚款这个主意，是我哥最先想出来的。”
李子敬失笑道：“那你哥可真是够遭人记恨的了。”
“所以啊，现在我哥坐蜡了。你懂政策，主意也多，帮帮忙想想办法，拉他一把。”陈小二陪着笑劝说道。
这点小事对李子敬来说根本没有难度，他略一思索，开口问道：“罚款收上来的钱最后归谁所有？”
“罚款是只罚普通工人，不罚干部；还是工人、干部一视同仁的罚？”
陈小二回答道：“罚款的钱肯定是进车间的小金库了，没有进个人的腰包。”
“至于处罚，应该是干部工人一样都罚，没有只针对工人。”
李子敬点了点头，胸有成竹说道：“问题不大，这事简单，很好圆过去。”
陈小二笑着催促道：“那你快讲讲，到底该怎么弄。”
李子敬沉吟道：“你哥的检讨书，要紧紧围绕这几点来写。”
“等会儿，要是我记岔了就不好了，我拿本子和笔好好记下来。”
陈小二连忙把手里的瓜子放回桌上的果盘，快步走到进门柜子旁，从公文包里掏出工作记事本和笔。
等陈小二准备就绪，李子敬才慢慢开口说道：“第一，资笨稼那种罚款，收上来的钱进了资笨稼自己的腰包，是赤裸裸的对工人的剥削。”
“而你哥他们制定的罚款，钱归车间所有，是集体财产，不是为个人捞好处；目的是对犯错误的干部和工人进行管理、约束。”
“记住，‘干部’这两个字绝对不能漏掉了，一定要跟‘职工’‘工人’写在一起。”
陈小二一边快速记录，一边说道：“我这儿画个圈重点标记一下。”
李子敬接着说道：“第二点，要对比罚款制度执行前后，车间电费损耗、材料物资损耗的具体变化，用事实证明，这项制度替国家挽回了很多不必要的损失。”
“记住，别强调他们车间自己的效益，要着重强调，挽回的都是国家的财产、国家的损失。”
陈小二嘟囔道：“讲车间的效益，还不够有说服力是吧？”
李子敬耐心解释道：“只讲车间效益，容易被定义为‘只注重小集体...’，要讲就往大了讲，紧紧扣住国家的利益。”
陈小二搭话道：“明白了，这下彻底懂了。”
李子敬继续说道：“总共罚了146人次，算起来也就70来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