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图索骥的查找很简单的，你们的整个核对工作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
顾闻由衷钦佩道：“早就听说五星食品厂的财务工作规范严谨，今天一听，果然是名不虚传。”
李子敬笑了笑，语气中的自信溢于言表，“我们厂其他工作或许只能算马马虎虎还过得去。”
“但是在财务工作这一块，账目绝对是清清楚楚、条理分明，经得起任何检查。”
几人正聊着，忽然有总务科的小郑有事找李厂长请示汇报。
顾闻也趁机以上厕所方便为由，带着谢游，暂时离开了会议室。
公共厕所内。
确认四周无人之后，顾闻压低声音，对谢游责备道：“你刚才着急个什么？一点沉不住气。”
谢游小声辩解道：“我能不急吗？”
“过两天，他要是随便找一个借口，说因为财务科搬迁混乱，底单找不到了，我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顾闻沉声道：“真要想隐匿销毁证据，早就处理干净了，根本用不着等到现在。”
“来之前我特意反复提醒过你，李子敬这个人脾气不太好，喜欢动手打人，今天要是碰上他了，我们态度一定要端正客气。”
“你倒好，刚才居然还想跟他当面顶牛。”
谢游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坚持道：“这回，他是被调查的对象。”
顾闻纠正道：“五星食品厂不是在自由市场上乱买乱购，更没有转手向外倒卖牟利，这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错误。”
谢游心里的那股不甘心没有彻底消散，轻哼一声，“搞不好，他们暗地里偷偷转卖获利，只是大伙还不知道。”
顾闻耐心劝诫道：“就算真有这种情况，那也是他们厂自身开展‘四青’工作的时候的问题，轮不到我们现在去插手。”
“我再跟你强调一遍，你千万别去招惹李子敬，他那个人不仅力气大，还很喜欢动手打人，这在城东是出了名的。”
“他甚至曾经抓住机会，直接在大街上枪毙了一名跟他作对的仇家。”
谢游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还敢杀人！？”
顾闻撇了一眼，“你以为呢！人家的胆子大得很。”
另一边。
保卫科会议室内。
得了赵虎的电话报信，副厂长水福生、供销科长焦洪涛急匆匆赶了过来。
一走进会议室，水福生四处张望了一圈，只见李子敬正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认真批阅着桌上的文件。
他悄悄询问身旁的赵虎，轻声问道：“赵科长，那两位‘四清’工作队的同志呢？”
虎朝朝会议室门外努了努嘴，小声回答道：“他们说去上个厕所，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李子敬这边刷刷几笔签好了手中的文件，抬手把文件递给身边等候着的小郑。
明显这里有大事，小郑麻溜的离开了。
房门关紧后，李子敬开门见山道：“你们老实说，我们厂跟公共汽车公司之间的采购业务，你们两个人有没有什么问题？”
“不仅是厂里登记在册的正规账目要没问题，私下里偷偷采购、倒买倒卖的小动作，都要如实交代。”
水福生立刻说道：“李厂长，您放心，没有任何问题！”
焦洪涛也连忙表态道：“李厂长，我也没有！自从进了咱们厂里，我从没有干过那些事情。”
李子敬看着两人坚定的神色，点头道：“没有问题就好，这我就放心了。”
“等会儿我就安排他们两个人去财务科，核对相关的底单和账目，你们两个人也做好解释说明的准备。”
第793章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保卫科会议室里。
副厂长水福生靠在椅背上，语气笃定的随口闲聊道：“依我看啊，市公共汽车公司那批人，这次是彻底要完犊子了，怎么都躲不过去了。”
供销科长焦洪涛在一旁琢磨着，跟着揣测道：“我估摸啊，问题出就出在私分利润这个问题上。”
“那些参与其中的干部，私下里把公共汽车公司倒买倒卖赚来的钱，悄悄瓜分了。”
“这么一搞，他们实际上就是把公家的公司，变成了给他们自己私人牟取暴利的工具。”
“要不然，单凭他们帮公司搞点投机倒把的问题，哪怕是多吃点、多占点、多花点，他们的个人问题也不算特别严重。”
公共汽车公司的人已经被查出来问题，后续如何处置用不着李子敬关心，他摆了摆手，“不用管他们的死活。”
“我们管好自己，只要我们厂的手续没有问题就好。”
水福生再次保证道：“李厂长您尽管放心，咱们厂的每一笔交易都是正经入账了的，手续上绝对没半点问题。”
焦洪涛补充道：“咱们更是从来没有把买回来的物资往外倒卖、往外交换牟利，跟投机倒把那套勾当，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水福生、焦洪涛两人接连表态，再三保证厂里和市公共汽车公司的所有业务往来，没有瑕疵，没有猫腻，经得起查验。
既然两人说得如此肯定。
当公共汽车公司‘四青’工作队的队员顾闻、谢游两人上完厕所回到会议室，李子敬便直接安排，让水福生亲自带着他们去财务科，逐一核对相关账目。
在这个时间点，配合其他单位的‘四青’工作，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李子敬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只当是走一趟正常流程。
可结果，着实有些出乎意料，五星食品厂的账目和公共汽车公司的账目，竟然对不上，出现了不小的差额。
交道口厂区的会议室。
小个子的财务科长施婉萱，已经带着人把所有涉及计划外采购的底单、账册、凭证，全都整整齐齐搬到了这间会议室，分门别类摆放妥当。
年轻的‘四青’工作队员谢游，拔高声音叫嚷道：“怎么又不对啊！这账还能不能好好核对了？”
“你们厂入账的猪肉只有5000斤，比公共汽车公司记录的整整少了1000斤，差得也太多了！”
“再加上刚才核对的带鱼，差了整整2000斤。这才刚刚核对完三项，就差出这么大的数额，这账接下来还怎么往下查？”
焦洪涛凑上前，仔细看了看对方工作记事本上登记的数字，猪肉那栏确实写着6000斤。
他当即皱起眉头，耐着性子解释道：“刚才的带鱼，我已经跟你讲得明明白白了。”
“我们厂只采购了6000斤带鱼，根本没有8000斤，那两批货是去年春节和五一劳动节，专门给职工发放的福利物资。”
“不仅有收货的底单，领用记录、发放台账都在，我们这边的账目没有任何问题。”
谢游脸色一沉，紧追不放的质问道：“那这笔猪肉的差额呢？这一次，你又打算怎么解释？”
焦洪涛不慌不忙的说道：“我不知道公共汽车公司那边，为什么记成6000斤，但是我这边实打实只收到了5000斤猪肉。”
“这笔猪肉采购单，是去年国庆期间给职工发的福利物资，再加上厂里国庆会餐的用肉，用途、数量都对得上，绝无差错。”
谢游满脸不满，语气里满是质疑，“就不能是你们这边，为了掩盖什么，故意少登记了1000斤？”
焦洪涛一点不客气，当即硬气的怼了回去，“银行转账支票的票根都原封不动的留在这里。”
“金额、数量一清二楚，白纸黑字做不了假，怎么可能是我们这边少登记了！”
财务科长施婉萱在一旁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两人的争执。
她淡淡的补了一句，“我们财务科这边，确实只按照5000斤猪肉的货款，办理了转账支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谢游被怼得一愣，当即反问道：“按你们这么说，难不成是公共汽车公司那边，故意虚增交易量？”
焦洪涛顺着他的话头，坦然说道：“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们厂有非常明确的规定，凡是价格超出国家牌价太多的物资，一律不得采购。”
“猪肉、带鱼这两笔糊涂账，很有可能是他们把货高价卖给了别人，却把账目做到我们厂名下，私下里独吞了中间那部份差价。”
水福生也在一旁沉着脸推测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汽车公司那边的账目从头到尾都是乱做的，压根没有规范登记，才会出现这么多差额。”
谢游立刻举出一个反例，反驳道：“刚才核对的从内蒙进货的奶粉，数量就能完完全全对得上，这又怎么说？”
年长一些的顾闻，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和稀泥，“先别争了。”
“咱们现在先把所有账目、所有物资全部核对一遍，等全部核完之后，再来集中讨论账目不符的问题，这样更稳妥。”
水福生点头赞同道：“这样也好，一次性全部核对清楚，看看到底有多少项目对不上，最后再来找原因。”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除了猪肉、带鱼，还有不少物资的账目都对不上，差额越算越多，问题远比想象中严重。
老成持重的顾闻见情况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所以然，便带着谢游先行返回公共汽车公司，去找当时的具体经办人问话核实情况。
而水福生、焦洪涛、施婉萱三人也不敢耽误，喊上财务副厂长兰杏子，一行人急匆匆赶往东直门厂区，去找李子敬当面汇报这个突发情况。
东直门厂区。
火腿肠车间的门口。
焦洪涛汇报说道：“咱们厂分两次采购的带鱼，每次3000斤，拢共才6000斤；但是公共汽车公司那边记录的，却是每次4000斤，合计8000斤，平白无故多出来2000斤。”
“猪肉也多记了1000斤，鸡蛋多了2000斤，鲢鱼多1000斤，大黄鱼多500斤，再加上其他零零碎碎的几样物资，全部加起来，足足多出了7259块钱的货。”
此时京城的水产品供应还没恢复到历史最高水平，牲畜肉类的供应相对宽松一些，所以五星食品厂多寻摸了一些计划外的水产品，用来改善职工伙食。
李子敬静静听完汇报，沉吟道：“7259块钱，不是个小数目。”
水福生立刻开口，说出了他自己的判断，“我敢肯定，百分百是公共汽车公司那边做假账了。”
焦洪涛接话道：“我也是这么觉得，肯定是他们搞的鬼。”
“他们把高价卖给别人的货物，做到咱们厂的账上，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私吞中间的差价。”
“要是刚好碰上没门路又急着找货的买家，这中间的差价至少能有六七千块钱，就算弄到上万块，也不是不可能。”
李子敬转头看向兰杏子和施婉萱，平静问道：“你们两个怎么看？”
施婉萱第一时间撇清财务科的干系，“李厂长，我们财务科都是严格按照供销科提供的货单、发票办理付款，从无差错。”
“有时候收款单位不一样，因为是计划外的物资，抬头又都是京城本地的单位，我们并没有去做额外的审核。”
兰杏子是厂里的老资格，话讲得也就比较直接，“我也认为，问题出在公共汽车公司那边，这事情跟咱们厂没关系。”
“原来我还以为，他们倒买倒卖是为了给公司赚钱，补贴公司的经营亏损，没成想，根本就是打着公家的旗号，做他们自己的私人生意。”
“他们本身就一直在做假账，实际经办人为了多贪一点钱，再多做一些假账，中饱私囊，一点都不稀奇。”
李子敬冷笑道：“公司层面的账就已经是假账了，连实际成交的明细账目还要动手脚，嘿，真是没一点准数，人心不足蛇吞象。”
焦洪涛趁机在一旁上眼药，“那个叫谢游的年轻人，还一口咬定是咱们厂的账目有问题，处处针对咱们，态度嚣张得很。”
“得亏那个顾闻还算比较明事理，没跟着他一起胡搅蛮缠，不然我都想当场揍那个谢游一顿，好好教训教训他。”
施婉萱忽然开口道：“我个人感觉，那个谢游对咱们厂有敌意。”
李子敬轻轻嗯了一声，若有所思的问道：“你察觉到了什么？”
施婉萱谨慎回话道：“他有点不像是正常来核查账目，反倒是有点像是来找茬的，一发现问题就立马断定是咱们厂的问题。”
李子敬笑了笑，“我们俩算是不谋而合了。”
水福生连忙问道：“李厂长，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李子敬坦言道：“没有什么实据，只是在会议室里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他好像对我本人恶意满满。”
焦洪涛一听，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愤愤不平骂道：“敢情这孙子是故意针对咱们，存心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