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主席管着工会和职工福利，水副厂长负责供销采购，这件事跟他们的分管工作有关，可能他们也想了一些解决办法。”
“先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再去找李厂长汇报才是合适稳妥的做法，也能避免出什么纰漏。”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其实岑大鑫心里清楚，不光是他，厂里其他几位领导也都心知肚明：
大厂长李子敬最厌恶的，就是他们这些厂领导不守规矩，越过分管领导胡乱插手别人的工作。
工作上有什么意见和想法可以提，但必须先跟对应的分管领导沟通商量；如果分管领导没有接受相关意见，或者双方没能达成共识，再拿着具体的理由去找李厂长反映情况也不迟。
李子敬之所以定下这条潜规则，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杜绝厂领导之间互相争权夺利。
避免厂里的各项事务政出多门，让下面的职工无所适从，从而保证整个工厂的管理秩序井然有序，各项工作能够高效推进。
再加上厂里的每一位领导，身上都肩负着一大堆各自分管的工作，而且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全都盼着五星食品厂能越来越好，能多为国家创造效益。
所以到目前为止，厂领导班子层面一直都是比较团结友爱，互帮互助。
在外界其他单位的人眼里，五星食品厂也是比较团结、比较有战斗力的。
城东工业局的办公楼里。
庞局长夹着一个沉甸甸的公文包，刚从外面开会回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办公室主任孙主任一见他回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局长！您可算回来了。”
“宫副区长刚才来电话了，说是市里面已经同意，五星食品厂给港城的京港贸易公司写信，介绍这几年的发展状况和取得的各项成绩。”
庞局长再次确认道：“市里同意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孙主任语气无比肯定的说道：“电话是我接的，是宫副区长亲口说的，绝对错不了！”
庞局长边走边问道：“那宫副区长有没有具体指示，这封信的内容应该怎么写？”
孙主任微微停顿了一下，“这个，宫副区长在电话里没说。”
“当时我也没想着主动问宫副区长这一茬，现在想想，我真是有点疏忽了。”
庞局长语气淡然的说道：“没关系，没有指示就没有指示。”
“这件事交给李子敬厂长去办，准没错！按他的意思来操作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说完，庞局长便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孙主任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好奇问道：“那个娄晓娥，真的肯借钱给五星食品厂么？”
庞局长随口说道：“五星食品厂没有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内部关系比较好，比较团结，娄晓娥和厂里的老职工们关系都很不错。”
“借肯定是会借的，现在关键就看她这次愿意借多少钱给五星食品厂了。”
孙主任还是有些不解，“她就一点都不担心吗？万一五星食品厂以后还不上这笔钱，那可怎么办？”
庞局长随手把公文包放在了办公桌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她担心？”
“不说之前她提前支付的那几十万预付款，光她又是给五星食品厂送小轿车，又是送卡车，还给他们保卫科送装备。”
“这些东西加起来价值几十万块钱，她都能随随便便的说送就送了，应该是不太在意这么点钱的吧。”
“不过，五星食品厂向她借的这笔钱，以后是必须一分不少的还上的！绝对不能有任何拖欠，免得被别有用心的敌人抓住这个把柄大做文章。”
孙主任提着热水壶准备给庞局长倒水。
听到这里，他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附和道：“您说得太对了！”
“要是敌人抓住把柄，说我们借钱不还，搞赖账那一套，确实会对咱们国家形象造成很不好的影响！”
庞局长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不，事情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要是那些居心叵测的敌人，在港城、薪加坡、日笨、欧洲的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导我们收了预付款不发货，搞商业欺诈那一套。”
“这对我们国家的外贸工作将会是严重的打击，到时候，其他国家的商人就不敢跟我们做生意了。”
庞局长自己是没想到这么多，是向来很多鬼点子的李子敬特意提醒他的，借他的口讲给领导听。
孙主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家伙！”
“他们竟然能把借款说成是定金预付款，还能这么血口喷人！这些敌人，真是太歹毒了！”
庞局长冷哼一声，“这算得了什么！”
“为了打击我们，为了搞垮我们的经济，那些敌人是什么卑鄙无耻的手段都使得出来的，无所不用其极。”
“要不是娄晓娥她人在港城，随时可以现身说法，澄清事实真相，指不定那些敌人会怎么胡乱编排。”
孙主任又想起另一个棘手的问题，“局长，如果五星食品厂被拆分了，那到时候这笔巨额借款，是不是要由拆分之后的各个工厂，每家分担一点来偿还？”
“300万块钱不是一个小数字，咱们城东工业局，肯定是承担不起这笔债务的。”
庞局长摆了摆手，“这一点不用担心，借款主要是用作周转的流动资金，还款的问题不大。”
“而且按照刘区长和宫副区长的意思，这两年，五星食品厂暂时先不拆分，先维持现状一段时间再说。”
很是意外的消息，孙主任疑问道：“这两年不拆分？市里那边会同意吗？”
“现在各行各业都在整合分拆，前两天上面又下发了一份关于专业化和分工协作的文件通知。”
庞局长端起茶杯，发觉杯中的水有点烫，又放下了杯子。
他耐心的解释说道：“五星食品厂是集体企业的一面红旗，市里对于他们厂要不要拆分，是非常慎重的。”
“虽然是一家刚成立才三年不到的新工厂，但是五星食品厂搞出来的新产品非常能赚取外汇。”
“像是罐头、羽绒服、羽绒床垫、味精、鸡精什么的，在国际市场上特别受欢迎，今年光是这些产品，就能帮咱们京城赚取1000多万美元的外汇。”
“占比五分之一，他们厂今年必定是全京城赚取外汇最多的工厂！”
“而且他们厂的内部组织管理也非常精简，一点都不臃肿；全厂的干部职工关系也十分和谐友爱，凝聚力极强。”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的说道：“这么一家成绩斐然的优秀单位！
“要是拆分之后，成绩掉下去了，推动拆分的人肯定是要站出来负...责任的。”
孙主任接过话茬，“其他省市的典型单位，都是各种资源往上堆，我还从没听说过把先进典型拆分了的。”
庞局长实话实说道：“涉及军工的先进典型工厂，还是有几家工厂已经分拆了。”
孙主任补充道：“除了军工的，一家也没有拆，各地都是使劲给先进典型单位添油助力，没有拖后腿的。”
庞局长笑眯眯道：“这倒是。”
其实，还有一个不合适在明面上讲的缘故，庞局长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如果五星食品厂真的被拆分了，娄晓娥和五星食品厂之间那份深厚的情分，很可能随之变淡了。
不是个人的情分，是整个单位的情分，这个单位四分五裂了，感情变淡是大概率的事情。
到时候，估计娄晓娥也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既帮忙出钱搞生产、又帮忙推销往外卖、还免费送物资。
京港贸易公司在港城那边风生水起，生意越做越大，京城这边也是有专门的渠道能够了解到相关情况的。
眼下因为要备战的缘故，国家正抓紧时间进口各类成套设备和紧缺物资，以防镁国挑事，再次出现彻底的jin运。
正是急缺外汇的关键时期，绝对不可能把京港贸易公司这么一家态度非常友善、实力非常雄厚的贸易公司往外推。
李子敬不断让娄晓娥以京港贸易公司的名义给五星食品厂送钱。
除了厂里确实资金紧张，急需钱来扩大生产、改善职工福利之外，也是在巧妙的增加五星食品厂‘不拆分’的筹码。
事实证明，李子敬的这个办法效果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至少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无论是区里的领导，还是市里的相关部门，都一致认为，五星食品厂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暂时不适宜进行分拆，应当维持现有的完整建制，继续为国家创造更多的外汇收入。
孙主任感慨道：“看来五星食品厂一时半会是不会分拆了。”
“李子敬反对拆分的态度在咱们整个工业系统里都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他为了这事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反对在食品行业搞托拉斯经营。如今也算是让李子敬得偿所愿了！”
孙主任口中的这篇文章，背后还有一段小小的渊源。
李子敬不会主动凑这种热闹，当初是庞局长亲自专程跑到东厢房，拿出了区领导的名头，苦口婆心劝说李子敬动笔撰写的。
庞局长会意一笑，“李厂长认为企业垄断经营，在天然上会因为缺少竞争而效率低下、服务低下，最终不利于提高全员劳动生产率和服务质量，也不是全无道理的，事实上确实有这样的现象。”
孙主任忽然想到，“局长，五星食品厂不拆分也好，这样就不用上交给市里主管了。”
“有了他们厂上缴的1000多万元利税，咱们城东工业局的成绩可以稳居京城各区县之首。咱们可以稳压城西一头！”
庞局长不仅心里乐开花了，脸上也是笑开了花。
他嘴上则说道：“大家都是为了愅命工作，没什么压不压一头的。这种破坏团结的话，要尽量少说，最好是别说。”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铃铃铃铃铃铃’的响了起来。
心情大好的庞局长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喂，你好，我是庞煌荣。”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名陌生男子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指责和不满，甚至还带着几分怒气，“庞大局长！”
“你手底下的那个李子敬，可真是很有能耐啊！”
庞局长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更不知道对方的来意。
他只好耐着性子询问道：“您好，请问您是哪个部门的同志？李子敬厂长做错了什么事情？”
第745章 火上浇油
城东工业局的办公室里。
庞局长捏着电话听筒，脸上满是困惑，对方的语气冲得利害，一上来就带着火药味。
经过庞局长耐着性子追问，电话那头的陌生男子这才压着怒气，自报家门，“我是造纸厂的厂长谢双亭！”
“庞局长！你手底下的李子敬，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竟然联合东直门治安所，用欺骗的手段，把我们厂的职工给抓起来拘留了！”
“这叫什么事？这是一名...干部能干出来的事情？这分明是旧社会恶霸才会耍的卑劣手段！”
庞局长听到这里，心里大致已经有了底。
他料定这里面肯定另有隐情，当即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我说谢厂长，有话好好说，有理摆上台面讲！”
“你这样一上来就夹杂着个人情绪的无端指责，才不是一名...干部该有的做派！”
“我对李子敬厂长的品行，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这个人虽然性子直，可能有点小毛病，但在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上，从来都是立场坚定，从没出过半点差错！”
“谢厂长，我劝你，最好还是先去好好调查一下，你们厂的那名职工到底犯了什么事，再跑来兴师问罪也不迟！”
造纸厂的厂长谢双亭嚷嚷道：“庞局长！要去做调查的是你！是你们的五星食品厂仗势欺人！”
“我们厂的职工刘元玉，不过就是在五星食品厂职工楼附近撒了一泡尿，就被五星食品厂保卫科不由分说的拉下去打了一顿，还硬逼着刘元玉承认，是他打碎了职工楼的窗户玻璃。”
“现在倒好，李子敬更是胆大包天，联合同穿一条裤子的东直门治安所，把刘元玉抓去拘留了！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庞局长对李子敬很有信心，压根不信谢双亭这番片面之词。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道：“谢厂长，我还是那句话，你先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再说。”
“要是你没有其他事情，那我就先挂电话了，我这边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