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当年一个人搞生产自救的时候，他始终秉持着严格遵照通知文件的原则做事情，不逾越红线。
现如今，他手底下有1000多号人，有更多的人手帮他做合规工作，确保每一项决策与现行政策保持高度一致。
与最新通知文件不相符的事情，也都是尽快更改。
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甭想轻易找到他的错漏。
这并不是说他的所有决策全都完全合规。
毕竟，真想要挑刺，任何一项工作都能挑出毛病。
像是他让人事科做的这份工资调整方案，可以挑出很多问题，但顶多最后被叫停整改。
李子敬做一次自我批评差不多就能混过去了，处分是不可能处分的。
城东工业局局长办公室里。
庞局长语重心长劝说道：“李厂长，你们想理顺厂里的工资关系，这个工作可以做。”
“但是这一次的调整幅度，从实际金额来算，相当于连升三个工资等级。”
“调整力度确实比较大，有些同志提出不同意见也在情理之中。”
李子敬从容解释道：“为什么这么定，厂里的职工全都知道。”
“我们成立生产合作小组的时候，交道口街道办把我们所有人定成20块8毛钱标准的二级徒工，这是明显偏低的。”
“那时候，我们生产合作小组的技术实力远超徒工水平，邓支书等人都有好几年的工龄，理应定为一级工或者二级工。”
“当然，1960年9月下发的文件要求，‘两三年内，不包奖励，社办工厂的基本工资维持在25元上下’。”
“按照文件精神和当时的实际情况，给我们的工资定30元的一级工才更为合理。”
“我们那时生产小组才刚成立，想的是尽快把厂子发展壮大，也就没去管基本工资偏低的问题。”
“现在看似连提3级，实际上包含了对当年被压低的两级工资的合理回调，再加上本次正常的工资普调1级。”
庞局长点头肯定道：“你们提出的工资调整理由确实非常充分。”
“但是其他单位也有很多像你们一样的同志，工资等级到现在还没提上来。上级领导不能只顾着你们，要考虑整体的影响。”
“一次性提三级工资是不合适的，建议你们这次先调整两级，剩余一级留待明年工资普调的时候再落实。”
李子敬迟疑问道：“年年涨工资的影响也不怎么好吧？也会引起非议。”
庞局长摆摆手，“你们这两年已经是年年涨了。”
“只要你们的工作做得出色，工厂发展持续向好，适当的工资调整不会引发争议。”
李子敬表态道：“我们坚决服从上级指示。”
他多解释了一句，“我原本是想着这次一步到位，以后都不用再折腾这个事了，让厂里的干部职工能够更专注于搞生产。”
事情谈得异乎寻常的顺利，庞局长心情也不错，“你的出发点，我能理解，上级领导也理解。”
“但是人事、工资这类工作，不能像搞生产一样搞大增长、搞跃进，步子迈太大了会出乱子的。”
李子敬谦逊笑道：“我还是太年轻了，把问题看得太简单，考虑工作不够全面。”
“我得多来向您汇报工作，多跟您学着点。”
庞局长乐和和道：“李厂长你的工作总体上是很出色的。”
“我们厂现在取得的成绩，离不开您的大力支持。”李子敬有求于人，先帮庞局长把高帽子戴起来。
庞局长客气道：“我也没做什么，主要是你们全厂上下共同努力的结果。”
李子敬打蛇随棍上，顺势提出他的请求，“庞局长，我们厂现在就有个事想求您帮忙。”
庞局长愣了一下，还是爽快答应道：“你说，能帮忙的我都会帮。”
李子敬酝酿道：“庞局长，您也了解，我们厂的技术员和熟练工人比较紧缺。”
庞局长点头道：“是比较缺。”
李子敬笑眯眯问道：“庞局长，您觉得我们厂兼并工业局下属的其他小厂怎么样？”
“哈？”庞局长震惊问道：“你们想要兼并其他工厂？是哪一家？”
已经张嘴了，李子敬狮子大开口，“如果可以的话，服装鞋帽、化工医药、仪器仪表、机械加工四个行业都来上一家。”
庞局长立即摇头道：“同时兼并4家？这事绝不可能！”
“你们厂已经有四五项业务了，一下子再增加这么多业务，根本不现实。”
李子敬补充道：“他们原来的业务我们厂不要，业务留给区里的其他工厂接收。”
“我们是把被兼并工厂的职工补充进现有的生产车间，还有机械车间、动力车间这些辅助部门。”
庞局长还是持否定态度，“即使这样也不行！一下子让你们兼并4家工厂，不可能的。”
“那些工厂的领导干部不会同意，区领导也不会批准的。”
李子敬继续争取道：“区领导的工作可以慢慢做嘛，多跑几趟解释清楚其中的利弊得失，总能获得领导的理解和支持。”
“至于其他厂的干部不同意，这没关系，我们厂也不想要他们，只要职工愿意就好了。”
“我们厂的羽绒业务、罐头业务都处在高速发展期，急需也是必须补充有经验的劳动力。”
“还有，咱们局里那些工厂的职工进五星食品厂可以享受更好的福利待遇，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有好事肯定要先紧着咱们自己人，不然到时候他们会说我们厂胳膊肘往外拐，有好事不想着他们。”
“四家不行，三家两家也可以，实在不行，一家也算是江湖救急。”
这番话听着有那么几分道理，要的工厂也不是一下子4家。
庞局长的态度有所松动，“你们现在已经有具体的计划了吗？”
李子敬回应道：“还没有具体的计划。”
“这么重要的工作必须先请示您，我们才能往下推动这个事。”
庞局长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这样吧，你先拟定一个详细的实施方案给我看看。”
“要包括目标工厂的干部安置，厂房设备的处置计划，还有经济效益的分析。”
都是报告所需的基本材料，李子敬点头应道：“我回去就组织厂里的骨干力量，尽快起草一份详尽的可行性报告，年后上班了呈送给您审阅。”
庞局长有些心不在焉，机械的应了几句，李子敬也应付了几句后便起身告辞了。
等李子敬离开后，工业局办公室主任进了庞局长办公室。
“局长，我刚才在走廊上碰到李子敬厂长了，看他满面春风的，是不是他们的工资等级还是升三个级别？”
办公室主任一边拎起桌上的热水壶，一边试探着问道。
庞局长心里一直在琢磨五星食品兼并其他工厂的事。
听到下属的问话，庞局长回过神来，随口说道：“李子敬答应少升一个级别。”
办公室主任露出诧异的表情，“那他还那么高兴？看那样子，我还以为他把您给说服了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庞局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老孙你想到哪里去了？”
“少升一个级别，是刘区长、宫副区长的意思，我这个局长说话都不好使，李子敬把我说服了又能怎样？”
办公室孙主任一边给茶杯里添热水，一边揣测道：
“少升一个级别仍然那么高兴？难不成升三个级别只是一颗烟雾弹，实际上李子敬的目标就是升两级？”
庞局长若有所思的靠在椅背上，“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他们厂早早公布了方案没有急着施行，应该是在等各方面的反应，然后再调整方案。”
还真被他们猜中了。
李子敬喜欢看迅哥儿的书。
‘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李子敬学以致用，先提出升三级工资的要求，能实现自然是最好。
即便不让升三个级别，那至少也能升两级，这足够了。
五星食品厂。
交道口厂区的厂部大院。
李子敬提着公文包往里走，在二进院院子正好撞见了工会主席许三妹和财务副厂长兰杏子。
许三妹迫不及待的问道：“李厂长，庞局长那边怎么说？”
李子敬直接说道：“和我们预料的一样，只同意升两个级别，让我们把第三个级别留到明年再说。”
兰杏子追问道：“那您答应了吗？”
李子敬无奈说道：“这事没法不答应。”
“做我们的思想工作，让我们自己主动改，是给我们留面子，不然到时候直接把我们的申请报告打回来。”
兰杏子攒眉道：“我家两个人领工资，只有一个小孩，我家的负担比较轻，少升一级也没什么。”
“可邓大姐、罗大哥、岑大哥他们的家庭负担都比较重，粮价马上又要涨价了，一大家子人，粮食补贴只补三口人。”
“少升一个级别，一个月就少拿11块钱，区别还是比较大的。”
李子敬安慰道：“往好处想吧，至少这次我们能涨15块钱，比原计划的6块钱翻了一倍还多呢。”
许三妹插话道：“是啊。”
“要是按照那份《关于取消企业、事业单位领导人奖金的报告》执行，咱们的工资又还没有改过来，咱们就不是涨工资的事了，还得降工资呢！”
前两天的时候，这份传闻了好久的通知下发了，要求各企业单位贯彻执行。
兰杏子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唉！”
李子敬看了看手表，“院子里风大，去会议室坐着说吧，等会儿人齐了开会。”
原来在去工业局之前，他已经让秘书肖继业通知所有在厂里的副厂长开会。
不一会儿，会议室里就坐满了人。
李子敬环视了一周，开门见山说道：“庞局长向我传达了上级领导的指示。”
“这次工资调整只能升两个等级，剩下的一个等级明年再考虑。”
这结果大家开会之前就知道了，加上制定计划的时候李厂长已经打过预防针，所以会场上一片沉默，没有人提出异议。
见气氛有些沉闷，李子敬打气说道：““同志们，只要我们把今年的工作做好了，明年上半年搞定工资升级方案，到时候再升一级完全不是问题！”
吴四娣开口发问道：“李厂长，咱们今年下半年会不会转为国营企业？”
“要是咱们厂被转为了国营企业，涨不涨工资就不是咱们自己能说了算的了。”
李子敬胸有成竹的回答道：“这个事不用担心。”
“下半年要是转成了国营的话，我们直接提涨工资的要求，不要求比别人更高，只要和同类工厂副厂长一样的工资等级。”
许三妹立接过话茬，“不要求比别人更多，但咱们也不能比别人少。”
邱昌吉也表态道：“就是！咱们厂的业务都是咱们自己想出来的，效益这么好，要是工资反而比其他厂低，那像什么话？”
岑大鑫深吸了一口烟，“我不要比别人更高！要是比别人更低，我这心里不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