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试探道：“庞局长，您看能不能把倪听南调走？”
庞局长忍不住了，下意识的挠了挠头，面露难色，“这可能不太行得通。”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整理了一下思路解释道：“你想啊，倪听南肯定会为他自己辩解。”
“说他是发现你和娄晓娥有些异常，出于对同志负责的态度，才私下先搞一些调查的，免得误会你了。”
“虽然手段是有一些不大妥当，但要说他犯了什么原则性的大错，还真算不上。”
“只能说他的工作方式和方法不对。”
李子敬来之前就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叹气道：“事情本身确实不算很严重，关键是这种行为挺恶心人的。”
“他在厂里工作顺顺利利的，为了他的一己私利，就能编造我们厂的谣言，以后还不知道他能编出什么谣言。”
“现在厂里上上下下，都对倪听南很有意见，不想和他这种人共事的态度很强烈。”
庞局长先瞅了一眼房门，推心置腹道：“子敬啊，要是能办，我肯定会帮你，但这次的理由不够充分。”
“其实你留着他也有好处，经过这件事，他在厂里大失人望了，你以后开展工作，受到的掣肘也能少一些。”
“换个新的副支书去你们厂，你可能还得跟人家斗上一段时间。”
庞局长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李子敬也坦言道：“我个人倒是无所谓。”
“主要是厂里好些干部都很反感他，我担心大家以后不太愿意跟倪听南配合工作，耽误了厂里的事情。”
庞局长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以后不要让倪听南参与生产方面的工作，问题应该不大。”
“我也会批评倪听南，让他好好反省，向大家做个深刻的检讨。”
李子敬点点头，“那我就把这话带回去给大家了。”
“这次的事情，主要是倪听南不走正道。”庞局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子敬啊，这次的事情同样给你提了个醒。”
“你作为一厂之长，确实要和那个娄晓娥保持一些距离。”
李子敬早有准备，“这事您就不用多说了。”
“其实娄晓娥已经申请了辞职，等忙完国庆期间的各项工作，她就会离开我们厂。”
庞局长连忙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她不用辞职。”
“组织上不会因为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就让一个女同志受委屈。”
李子敬回应道：“即使没这档子事，她也打算好了要辞职的。”
“娄晓娥跟我说，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偏偏财务科的工作量比较大，她经常犯偏头痛。”
“去痛片的副作用很大，老吃药对身体不好，她准备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看能不能缓解一些症状。”
庞局长关切道：“这也不用辞职啊？可以安排她去工人疗养院疗养一段时间，等身体调养好了再回来工作。”
这年头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疗养院，并不是干部才能去，工人也一样有资格疗养。
特别是那些从事对身体危害比较大的工种的职工，每年都有固定的疗养时间，预防职业中毒。
李子敬扯了个理由，“我也跟她说过了去疗养院疗养，她还是坚持要辞职，想去港城治病，可能是有些难言之隐。”
“去港城治病？”庞局长闻言一怔，连茶杯都忘了放下，追问道：“她亲口跟你说的？”
李子敬摇头说道：“治病这事是我猜的，她只含糊其辞的说准备去一趟港城，具体原因没细说。”
“这样啊。”庞局长忽然想到了什么，“唉？不对啊，我这边都没有收到消息。”
李子敬接过话茬，“我们厂只是集体企业，不是国营单位，她又不是正经的干部。”
“她就以无业人员的身份申请的，她来找我开退职证明，我才知道这些事情。”
庞局长不禁失笑道：“还挺聪明的。要是走正常程序，层层审批下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李子敬捧哏道：“就是怕审批的麻烦，她家里先帮她搞定了名额，她选择直接辞职，补充一下材料就能办好手续了。”
庞局长很看好眼前的年轻厂长，“这样也好。既然她不在你们厂里上班了，倪听南搞出来的这些是非也不会影响到你了。”
李子敬嘿嘿笑道：“庞局长，您多虑了，就算娄晓娥继续在厂里上班，那些闲言碎语也影响不到我。”
“倪听南那混蛋说娄晓娥进我的办公室像是进自己家一样，纯属无稽之谈。”
“除了寒冬腊月，只要我在办公室里，房门从来都是敞开的，财务科每个人进我办公室都像是进自己家一样方便。”
庞局长语重心长道：“话是这么说，她能主动辞职，总归还是能少一些闲言碎语。”
李子敬附和道：“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事情谈完，李子敬没有多逗留，很快便告辞离开。
交道口厂区。
三进院。
文书肖继业看到他回来了，快步迎上前，“李厂长，您回来了！您让我查询的粮食热量数值，我已经全部查清楚了。”
李子敬前些时候想从日本引进优质水稻品种，查了资料后发现，我国早都引进了，还通过杂交培育出了很多适宜本地种植的新品种。
红薯吃多了经常放屁，更麻烦的是反酸水，不合适当主食。
他就想到了马铃薯，也就是土豆，这玩意种植周期短，产量也挺高的，但是光说产量不说热量的都是耍流氓。
李子敬也就吩咐肖继业去查一些资料，“这么快就查好了？你简要说说吧。”
肖继业翻开手中的笔记本，“每100克水稻的热量是1528千焦耳，小麦的热量是1369千焦耳。”
“高粱是1419，玉米820，芋头469，红薯360，土豆322千焦耳。”
李子敬追问道：“红薯的360，土豆的322，是指的是新鲜没有加工的，不是晒干了的吧？”
肖继业回答道：“全都是没有晒过的，新鲜洗干净的。”
李子敬推测说道：“看来粮食部门制定的薯类4：1、5：1的折算比例，就是从热量这里计算出来的。”
肖继业搭话道：“1斤粮票买5斤生地瓜，应该是这么来的。”
李子敬纠结叹气道：“红薯、土豆的热量这么低，它们不顶饿啊！再高产也当不了饭吃。”
肖继业补充道：“而且土豆要轮作，品种还会退化，留不得种，勉强留种使用，个头也会越来越小，产量一年不如一年。”
“华北地区种植的土豆种，每年都要从黑龙江和内蒙调运。”
“每年都得买土豆种，影响生产队的种植积极性，种植红薯的比较多，种植土豆的比较少。”
马铃薯，这名字就是因为酷似马铃铛而得名。
土豆、山药蛋、番仔薯、薯仔等等别称，也充分说明了以前的马铃薯个头不大。
此时马铃薯的亩产量也就500斤上下，折算成主粮是100来斤，跟小麦差不多的产量。
这还是外调来的土豆种的功劳，本地品种的产量还能更低，甚至300斤都不到，折算成主粮的亩产只有七八十斤。
第524章 你看，又急了
经过折算后的土豆亩产量基本处于与小麦相当的档次，产量表现连小米都不如。
和高粱、玉米相比更是存在显著的差距；
至于红薯、水稻这类高产作物，土豆更是难以望其项背。
李子敬分析说道：“土豆的产量没有明显的优势，加上本身还含有天然毒素，存储的时候很不方便。”
“特别是农村本来就面临现金收入匮乏的困境，生产队不能自己留种，额外增加一个花钱购买薯种的经济负担。”
“种种不利因素加在一起，生产队对土豆种植缺乏积极性也是合情合理的。”
肖继业再次补充道：“土豆的退化问题是病毒感染引起的，现在只有在要高海拔、高寒地区才能抑制这些病毒的发作。”
“在解决这个病毒问题之前，想要生产队大规模种植土豆估计是很难的。”
李子敬摆手道：“退化问题不是根本的问题，所有问题的症结还是因为土豆的产量不够高。”
“只要土豆的产量够高，像是亩产好几吨，能带来足够多的经济收益，所有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肖继业笑道：“是的！我查资料的时候也打听了一下。”
“1951年全国主要土豆产区爆发了大规模的晚疫病，造成了严重减产。”
“为此，我们国家除了从全国各地收集了567份地方品种，从中筛选出了36个优良品种进行推广。”
“还专门从苏国和东欧国家引进了250份土豆品种，成功推广了8个品种。”
“经过农科院专家10多年的杂交培育攻关，具有抗晚疫病的高产新品种已经冒出头了。”
李子敬顿时来了兴趣，“抗晚疫病的高产新品种？”
肖继业认真回答道：“是的。土豆的育种通常要10-15年时间，现在正是农科院出成果的时候。”
“听说欧洲当年就因为这个晚疫病导致土豆大规模减产，出了大问题，所以新品种的抗晚疫病是首要指标。”
李子敬当即指示道：“你让技术科去详细了解一下华北和东北的几家农科院的育种进度，还有那些品种的预估产量。”
“要是那些单位已经有了比较有竞争力的新品种，联系他们，弄一些回来在我们的胡家沟基地试验种植。”
肖继业迅速记录下要点，“好的。我这就去找符科长落实这项工作。”
交待完这些，李子敬朝邓长玉的支书办公室走去。
边走边在心里盘算，事情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来是想走个捷径的，直接从欧美搞一些优良品种回来，毕竟欧美在农业科技方面处于领先地位，他们的土豆平均亩产此时已经达到3000斤。
但他转念一想，即便引进欧美品种，在没有充足化肥供应的情况下，实际产量必然会大打折扣，可能也就1000来斤，很可能同样只有几百斤。
现在国内正要出成果了，肯定先看一看国内品种的效果。
要是在缺乏化肥的情况下，国内品种能亩产1000来斤，那肯定是推广国内品种来得划算，因为可以少好几年的试验时间。
他引进欧美土豆品种的意义也就不大了，最大的作用只能是作为杂交育种的新种源。
引进计划的接连受挫，李子敬也彻底认清农业育种工作的客观规律和现实情况。
农作物的品种改良，只能依靠长期的资金投入和科研积累，没有捷径可走。
一种很优秀的新品种，没有说今年引进，明年就能立马见效。
少的两三年观察期，多的五六年时间，才能确定一个新品种合不合适当地的种植环境，或者说研究出相适应、相配套的栽培种植技术。
好在这时候全国各地的公社、生产队都在搞试验田、样板田，收集积累了海量的第一手数据，给农业科研人员提供了宝贵的基础研究资料。
有了详实数据的支撑，科研工作能少走好些冤枉路，有限的经费也能做出可观的研究成果。
几十年后广泛播种的‘克新4号’等土豆品种，其实都是这个时间点的育种成果。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李子敬并不了解这些东西，但是他知道几十年后的自媒体没有‘大声疾呼’马铃薯的种子每年都要从国外进口，也就是没有被卡脖子。
这说明国外的优势品种拿到国内的气候地理环境下，大多数品种的实际种植表现很可能不尽如人意。
要是实际表现远远高于国内的品种，在经济效益的驱动，种植户可不会去管什么卡不卡脖子。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