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不合适的，拐杖等你的腿好了再还回来就是了。”涂医生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冲洗干净自己的手。
光头替‘张洪池’答应道：“这个办法好。”
“涂大夫，远不远？要不您写个纸条给我好了，我骑自行车去借过来。”
涂医生用毛巾擦干净手，“没多远，就在这附近。”
沈万才接话道：“还是我去吧，我对附近这一片比较熟悉。”
光头得意道：“其实我对这片也不是很陌生，交道口粮店的主任是我亲舅。”
沈万才惊讶道：“小陈，袁主任是你亲舅舅啊！你跟你舅舅可是一点也不像。”
粮店的袁主任长得白白胖胖的，曾经还特意叮嘱过李子敬要注意5斤的全国粮票出现了假粮票。
光头小陈说起来就有些心酸，“我随了我爸，我哥随我妈，我哥跟我舅比较像。”
沈万才没有继续闲扯，“我家就在这附近，我更熟悉路，还是我去好了。”
涂医生已经写好了字条，“那就麻烦沈师傅您骑车去沙井胡同一趟。”
“挺近的，拐几个弯就到了。”
沈万才接过纸条看了两眼门牌号就出门而去了。
人刚刚走。
莫副所长也带着人赶到了涂医生的小诊所。
“涂大夫在不？”
涂医生认识辖区治安所的几名领导，“莫副所长，是有人受伤了么？”
做了好人好事的光头小陈由于有倒买倒卖的事情背在身上，还是有些心虚，目光很是漂移。
莫副所长微笑道：“巡街看到你门口停了一辆三轮车，我们就进来看看。”
“这位同志的腿怎么回事？被人打的？”
‘张洪池’急忙否认道：“不是被人打的，是我自己骑自行车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莫副所长冷哼道：“你急什么？我随便问问而已。”
“你在哪里摔倒的？”
‘张洪池’老实回答道：“我在朝阳的胡家沟摔的。”
莫副所长质疑问道：“你在朝阳摔倒的，你跑到我们交道口的小诊所来治伤？”
“朝阳没有大医院还好说，连小诊所也没有么？你不觉得你这样的行为挺奇怪的么？”
确实挺奇怪的，‘张洪池’也觉得莫副所长的怀疑很合理。
“我真是在朝阳摔的，是五星食品的李组长把我送到这里治伤的，还有这个小陈，小陈你快帮我做个证明。”
光头小陈听到李组长三个字，又有了底气，开口说道：“是我和五星食品的李子敬组长一起看到他骑车摔倒在地上的，然后把他送到这里来治伤的。”
“我会找李组长核实的。”
莫副所长接着又问‘张洪池’，“你叫什么名字，是朝阳哪个单位的？”
‘张洪池’稳了稳心神，“我叫张洪池，我不是朝阳的，我是昌平红星公社的。”
莫副所长紧盯着‘张洪池’的眼睛质问道：“不对吧！红星公社的张洪池跟我很熟，我怎么不认识你。”
光头小陈、涂医生都是一脸震惊的看向‘张洪池’。
这种拼了命也不愿意耽误工作的人很可能是冒牌的身份。
‘张洪池’眼神躲躲闪闪，讷讷说道：“您是不是记错地方了，是不是丰台的红星公社，或者大兴的红星公社？”
莫副所长大喝道：“你别给我打岔，老实交代你的真实身份。”
‘张洪池’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两名治安员的站位，堵住了可能的逃跑路线。
心中暗叹倒霉的‘张洪池’决定赌一把，赌这位莫副所长虚言炸唬，“我没乱讲，我真是昌平的红星公社的张洪池。”
莫副所长直接说道：“那你把工作证拿出来。”
‘张洪池’看了眼地上的手提包，稍微犹豫了一下。
两名治安员立马上前控制了‘张洪池’的双手。
“不见棺材不掉泪！”
懒得废话多问了，莫副所长自己动手搜查。
被控制住了的‘张洪池’脸色苍白，额头直冒冷汗。
别说涂医生看出来了有问题，连光头小陈都能看得出来了此人有问题。
他们两个现在有种吃了苍蝇一般的难受，一片好心全喂了狗了。
莫副所长在‘张洪池’身上没搜出来证件，“地上的手提包是他的么？”
光头小陈回答道：“就他的，从我们见到他开始，一直是他自己拿着这个手提包。”
“我们之前还以为里面有重要的物件，我和李组长、沈大哥三个人都没有帮他提过，我更是连碰都没有碰过。”
莫副所长吩咐道：“你们帮我做个见证，我现在打开来搜查。”
“好的。”“好的。”涂医生和光头小陈连忙答应道。
按照54年12月20日颁布的《逮捕拘留条例》第九条的规定：
‘...，为了寻找犯罪证物，可以对人犯的身体、物品、住处或者其他有关的地方进行搜查；...；在搜查的时候，除紧急情形外，应该有...的搜查证。’
‘在搜查的时候，应当有邻居或者其他见证人、被搜查人或者他的家属在场。’
‘搜查后，应当写出搜查和扣押犯罪证物的记录，并且由邻居或其他见证人、被搜查人或者他的家属、执行搜查的人员在记录上签名。....。’
规定是很详细的，但实践中有很多时候并没有完全遵照执行。
莫副所长这次也算是紧急情况，不用等搜查证了，叫涂医生和光头做见证，手续算是很齐全的。
很快就搜出了一大叠有零有整的纸币，莫副所长用纸币拍了两下桌子，“我看你打算怎么抵赖了！”
‘张洪池’满脸是汗，人已经变得有气无力。
把钱放在桌子上，莫副所长继续搜包里的物品。
可惜只搜出了一些全国和京城的粮票，一些香烟，还有一些衣物，没有搜到工作证和介绍信这类可以证明身份的文件。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的真实身份是是什么？”莫副所长喝问道。
‘张洪池’长叹一声，招供道：“我叫张贵，是昌平崔家公社张家大队的大队长。”
莫副所长鼓励道：“你现在的表现就很好，‘坦白从宽’绝对不是糊弄你的。”
“你为什么要冒名？这些钱是公款？”
张贵交代道：“我挪用了我们大队的钱，工作队下来查账，钱款账目肯定对不上，我就打算先跑到外面躲一躲。”
“逃跑的路上哪里敢用我自己的名字，我就冒用了隔壁公社张洪池的名字。”
莫副所长开始做思想工作，“犯了错误，逃避不是办法，你能逃到哪里去呢？你要真正的去面对它，去改正才行。”
“你越配合我们的工作，越能说明你已经清楚的认识到了过去所犯的错误，我会在报告上面如实的记录你主动坦白的态度。”
“除了挪用公款，还有其他问题没有？”
这次的逃跑实在是倒霉，张贵有些破罐破摔的想法，“还贪污了大队的粮食。”
莫副所长不关心数量，紧追着问道：“同伙呢？你一个人干不成这些事情！”
第194章 一团乱麻
既然已经开始交代了，也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冒名‘张洪池’的张贵开口交代道：“还有副大队长、会计、出纳、民兵连长，我们几个人一起合谋做的假账。”
会说就多说点，交道口治安所的莫副所长鼓励道：
“你现在不仅是在坦白自己的罪行，还是在立功赎罪，组织上肯定会考虑你的立功表现。”
沈万才骑自行车带着一副拐杖回来了，一进屋看到这样的大场面，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被打断了问话的节奏，莫副所长很是不爽，“你是哪个单位的？”
沈万才连忙回话道：“莫副所长，我是五星食品的沈万才，我是帮涂大夫去找人借拐杖了。”
涂大夫郁闷道：“拐杖不借了。他不叫张洪池，叫张贵，是个贪污了大队钱粮的逃犯。”
沈万才同样很震惊，“啊！逃犯啊！”
等会罪犯的心理防线重建了就不好审问了，莫副所长挥挥手，“你们别吵吵的，一边站好，不要影响我审案子。”
沈万才连忙拿着拐杖站到了涂大夫、光头小陈的身旁，眼神询问光头小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光头小陈此时是一脸懵逼，还以为做了好事可以让外婆开心一下、舅舅夸奖一下，这事回去不能说，不然数落少不了。
莫副所长没理会这三个闲人，继续追问张贵，“张贵，除了刚才那几个人，还有谁？”
张贵没有随意攀诬，“没有了，就我们几个人，支书他经常出去学习，基本上不怎么管大队里的事。”
莫副所长显然觉得还有人有问题，“公社呢？区公所呢？”
“区公所前两年撤销了，没有再设立了。公社主任收了我100块钱的礼金。”张贵又交代道。
莫副所长又追问道：“还有其他人收你的钱了没有？”
“还有公社包我们大队的包队干部，他也收了我60块钱的礼钱。要不是他们经常会到我们大队，我都不想给他们钱的。”
张贵说着说着开始抱怨起来了，“我自己才贪了1000多块钱，他们贪得比我多多了！”
貌似有大鱼，莫副队长连忙问道：“他们贪了什么钱？”
张贵死道友不死贫道，“公社办了好几家小工厂，亏了一大笔钱，他们做假账把事情瞒住了。”
“这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全是他们自己中饱私囊、倒买倒卖把钱和物资搞走了。”
这也是上面下命令，不许公社乱建工厂的最主要的原因。
这次‘清账目’和去年的‘清仓核资’，查出了一大堆公社的社办工厂在经营管理有很多问题，可以说是普遍有问题。
不全是贪污了，更多的是倒买倒卖，有很多钱进了公社的小金库，既扰乱了市场，又搞出了很多计划外的基建项目。
公社的干部的能力也较为不足，又缺乏计划内的物资，很多时候采购市场上的物资确实被人坑得不要不要的。
诈骗社办工厂很是流行。
又由于社办工厂数量众多，不是那么方便核实，好些人开始虚设或者冒用社办工厂的名义诓骗国营单位，也是一骗一个准。
某个小团伙涉及多地的诈骗案子，总金额100多万元，很惊人！
反正是一团乱麻。
只要有项目就很容易从中作手脚，偏偏社员的文化水平较低，文盲一大片，搞不懂其中的关键，监督不了这些财务。
在普通社员有足够的财务能力监督之前，办工厂总体而言是弊大于利。
当然，也有很多真心实意又有能力的带头人，把社办工厂、队办工厂搞得很好，社员在年底都拿了很高的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