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琅张口就来。
”从红高粱里那段《颠轿曲》开始，唢呐一响那个劲儿，到现在脑子里还能自动回放，到黄土地里的《黄土高坡》变奏，再到《西天取经路迢迢》，每一首我都反复听了好多遍。”
赵季平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他写的这些配乐，业内夸的人不少，但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而且说的不是客气话，是真正听了，记住了，还能说出具体的感觉。
“你真听过《颠轿曲》？”
“高密东北乡那个调子，花轿晃得越狠新娘子越体面，唢呐声里那股子粗粝的喜庆劲儿，别人写不出那种土里长出来的味道。”
赵季平握着陈琅的手用力摇了摇。
“你这娃儿。”
陈琅想起前几天又刷了一遍的大话西游，想起一个事来。
“对了，赵老师，大话西游里那首《芦苇荡》，配乐风格跟您的作品特别像。“
”我当时还以为也是您写的，后来看片尾字幕的时候没找到您的名字。”
赵季平愣了一愣，摇了摇脑袋，无奈地笑出来。
“那个片子啊……”
“确实是我写的曲子。”
他叹了口气，倒也没藏着掖着。
“太不正经了，当时他们拿了剧本给我看，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一个正经做严肃音乐的，给那种片子写配乐，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
他又苦笑着把手一摊。
“可是西影厂的老吴亲自找上门，又是老同事又是老朋友的，实在抹不开面推不掉，没办法，写是写了，名字就没署。”
陈琅听着他说，跟自己记忆里的传闻一模一样，好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我在香港买的碟片看的，那曲子写的是真不错。”
“我在家看了好几遍，就特地听那曲子呢。”
陈琅没提电影拍得怎么样。
赵季平这辈人看不进去也正常，当了一辈子严肃作曲家，对电影配乐的要求从来都是先看剧本好不好，再看导演正不正经。
《大话西游》那个路数，没开拍之前光看剧本，换谁都得以为是个烂片。
赵季平被他这话说的脸上的褶皱都笑的叠起来了，拿手指点了点陈琅。
“你这孩子，难怪王炬那家伙说你会说话呢。”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扯到故宫上。
“我今天是来找灵感的，有两部戏同时找上我了，都要做紫禁城的配乐。”
赵季平拍了拍手里的文件袋。
“一部叫《宰相刘罗锅》，李保田演的那个，已经拍完了，正在做后期。“
“片头曲，片尾曲和一些背景音乐插曲都是王黎光做的，都已经定了。”
“但导演对紫禁城的背景配乐不满意，想让我帮个忙。”
”讲乾隆年间的事，需要的配乐是朝堂的气派，肃穆端庄，讲究的是大清朝堂那种威仪。”
“另一部是《官场大先生》，明代的古装喜剧，写天启年间一个木匠误打误撞考中进士，靠木匠手艺讨好了木匠皇帝的故事，喜剧嘛，配乐要轻松点，不能太板着。”
“你看，都是紫禁城，同一个地方，要写出两种不同的魂来。“
”一个要重，一个要轻，一个要板着脸，一个要咧着嘴，我这脑子一直卡着，就想着来实地转转。”
赵季平说完自己的，又问起陈琅。
“你呢？逛了一圈，有没有什么灵感？”
陈琅心里动了一下。
灵感，这不就是现场的嘛。
S.E.N.S.的故宫三部曲。
神思者给NHK拍的故宫纪录片配的那张原声碟，现在还没出呢。
前世他第一次听到《故宫的记忆》是在B站混剪区，那首曲子在古风剪辑视频里被用烂了，但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是被震住了。
那种庄严肃穆的仪式感，那种时间沉淀在石板缝里的厚重，明明是日本人写的，但每一段旋律都是紫禁城的魂。
中国的东西，让小日子把配乐做到这种程度，听着就别扭。
他毫不犹豫点了下头。
“确实有点想法了。”
赵季平立刻眼睛一亮，来了精神，还真有？
他伸手朝刘亦非刚放回琴盒的小提琴指了一下。
“小提琴能拉吗？试试。”
陈琅笑了笑。
“就想了一段调子感觉很适合这里的氛围。”
“虽然这曲子用小提琴不太合适，不过以赵老师的水准，应该也能听出个大概。”
话刚说完，刘亦非已经把琴递过来了。
他把琴架在肩膀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把汗蹭干净。
第303章 写歌没问题，请你帮个小忙（今天有点赶，来不及分章了）
那段著名的主题旋律在小提琴的单薄声线里悠扬的响起。
调子很单薄，赵季平听的很认真，抱着膀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这个水平的音乐人，乐器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旋律。
脸色也开始有了变化，轻轻的迈了两步靠近一些，眼睛都闭上了。
他写了几十年电影配乐，从《黄土地》到《红高粱》，从《菊豆》到《霸王别姬》。
多少优秀的曲子从他手里出来，但他从没听过这样的故宫。
不是飞檐斗拱的辉煌，不是钟鼓齐鸣的威严。
是一种从时间深处往外渗透的余音。
六百年的脚步，呼吸，叩拜，低语，全都压在石板缝和木纹里，这首曲子用一把小提琴把它们一并震了出来。
陈琅没拉太长，最核心的那段主题奏完之后，余音还没散尽他就把琴放下了。
亭子外面鼓掌的老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安静下来了。
赵季平好一会才睁开眼睛，盯着陈琅看了一会。
“好，好，好哇……”
连声说了三个好，一个比一个尾音长。
陈琅把琴递给刘亦非，活动了一下脖子。
“这种曲子还是得咱们的传统乐器才好听，小提琴单薄了点。”
赵季平笑着连连点头。
“所见略同啊。”
“你说到传统乐器，我刚才在心里已经试着搭了一下。“
”开篇用编钟，不是那种敲得震天响的，是浑厚的，从远处慢慢靠近的那种，中间你刚才拉的那段主旋律，用二胡和中胡叠着走……”
他说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
“这曲子有名字了吗？”
陈琅抬头望了一眼外面太和殿的琉璃瓦。
“就叫故宫的记忆。”
赵季平看他那稚嫩的脸，配上一腔略带深沉的语调。
看起来不怎么协调，他却没有笑。
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故宫的记忆。
不是风景，不是辉煌，是记忆。
这两个字用得讲究。
他刚才听到的确实不是红墙黄瓦的视觉还原，而是一种从时间深处往外渗透的余音。
宫女的脚步从石板缝里浮上来，朝臣的袍角扫过门槛的灰尘，太监提灯走过长廊的剪影。
几百年的进出和更替全都压在这座城的砖缝和木纹里。
“这个名字好哇。”
他很是认同的感叹了一句。
“我刚才跟你说我在找灵感，两部紫禁城的配乐，其实已经有些思路了。”
“清代那部我想用京韵大鼓和三弦打底，明代那部我原本打算走民间小调的路子。“
说到这里，他又摇头呵呵一笑。
”刚才听了你这个之后，我忽然觉得我之前想的都太窄了。”
他顺着陈琅的视线望向太和殿。
“紫禁城不是一个朝代的事。“
”明清两代五百多年，换了多少皇帝，走了多少大臣。“
”宫女太监侍卫嫔妃进进出出，这座城一直都在，你刚才这首曲子里有一种超越朝代的回响感，不是给某一个皇帝配乐，而是给这座城本身。”
赵季平笑着拍了拍陈琅的肩膀。
“你这首曲子一出，我是写不出更适合紫禁城的曲子来了。”
“我想把这首曲子推荐给剧组，具体条件你们自己谈。”
陈琅本就是这个打算，自然不推辞。
“好，那我回去就把这曲子做出来，到时候录个小样给您听听。”
赵季平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跟刘小丽互相交换了号码。
告辞离开前，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方向。
“你跟别的娃确实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