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苏济把血压计放在折叠桌上,把手里的听诊器取下来,走到矮胖警察面前。
“布鲁克林警察局的规定是:在公共场所进行非营利性质的医疗咨询和教育讲座,不需要卫生局的批准文件,只需要向当地社区委员会报备。”
“第一,我的机构已经完成了报备。第二,我没有给任何病人开处方药,血压计不属于处方医疗设备。第三,我收的诊费——十美元——在法律定义上属于咨询费而非医疗费用。如果你们要执法,先告诉我我违反了哪一条。”
“如果你们要收保护费,不如直接把你的名字和警号写在我的病历本上,这样下次我碰到警长的时候可以顺便问问他,他手下的警察收费是按小时计还是按人头计。”
逻辑清晰,顺带着还狠狠嘲讽了一通。
关于法律方面的话术都是他跟毕安卡学的,说必要的时候能用得上。
本来他觉得他自己毕竟是做好事。不太有人会来找他麻烦,可没想到竟然真有人来。
还是美国的警察....
这简直是再度超出了他的认知。
布鲁斯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他那个硬皮账本,嘴巴张得老大。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谈判技巧和讨价还价的话术,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苏济用三句话就把三个警察说的闭嘴了。
矮胖警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旁边那个瘦高警察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当众戳穿之后恼羞成怒的阴沉。
矮胖警察往前迈了一步,把手从枪套上放下来,转而用一根粗短的手指指着苏济的胸口。
“我不在乎你有什么报备。我现在怀疑你在公共场所进行未经许可的医疗活动,我有权让你停止并配合调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自己收起这些东西,跟我们走,要么我们帮你收,然后你跟我们走。”
那个面无表情的黑人女警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
“苏先生,请配合执法。不要让我们采取进一步措施。”
苏济站在原地,看着矮胖警察那张因为恼怒而涨红的脸。
这些穿着制服的人几分钟前还在用举报和法规作为借口来收保护费,现在发现道理说不过,就直接撕掉了那层遮羞布。
不是来执法的,是来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华裔的。
他们是警察,身上有枪,背后有整个国家机器给他们撑腰。
2000年的美国街头没有执法记录仪,也没有手机摄像头,更没有社交媒体上的病毒传播。
警察可以在任何一条后巷里把一个不听话的人打到半死。
然后写一份拒捕报告,没有人会追究。
苏济感到很是失望。这个国家口口声声说着自由,民主,正义,
但它的警察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用权力去压一个给穷人看病的医生。
只因为他没有乖乖交保护费。
这跟维克多有什么区别?
维克多至少还承认自己是黑帮。
而这些人穿着制服,拿着纳税人的钱,干着和黑帮一样的事,还要把自己包装成执法者。
第76章 群众的维护,警察怂了!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目前的他确实没办法跟这些警察硬碰硬。
因为他们可不仅仅是几个警察,他们代表的是整个美国公权力。
尽管现在他们现在的行为是在滥用职权,但苏济确实也没办法直接做对抗。
但直接让他们把自己抓走更不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有那么多病人等着他。
“干脆跟这些人拼了?”
苏济心中暗道。
就在苏济准备直接硬钢这些黑警的时候,一个声音却突然响起。
“你们凭什么赶他走?”
这时一个六十多岁的黑人老太太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她叫埃斯特,是第十二街的老住户,苏济刚才给她量过血压。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苏济面前。
“这个医生给我量了血压,告诉我以后要少吃腌肉,多吃香蕉,还把这些话写在纸上让我带回去给孙女看。”
“这医生明明是在帮助我们?你们这些警察平时在干嘛?平时见不到人,一来就赶走一个愿意帮我的医生。你们凭什么?”
矮胖警察的的嘴角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二个街坊已经站起来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
苏济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这几周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他没想到这些人会为他站出来。
他在布鲁克林待了这么久,已经无数次的感觉到了,人心这种东西一旦凝聚起来到底有多重。
而这一次人心再一次的站在了他的身边。
矮胖警察看着眼前越聚越多的人群。
脸上的表情变得茫然,他显然没想到这些人会为了苏济主动站出来跟他们这些警察对抗。
而他其他两个同事显然也是完全没有碰到过这种事,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大概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今天想带走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条街上所有被这个医生帮助过的人。
如果他们真的敢动手,眼前这些人不会让他走出这个公园。
法不责众。
这是任何执法者在绝对优势人群面前都必须遵守的底线。
他们确实有枪,他们可以抓走一个人,但抓不走一群人。
一旦事情闹大。
警察当众跟几十个底层居民发生冲突,这个责任不是他们三个巡警能扛得住的。
他们能做的就是认怂。
矮胖警察用手指朝苏济的方向虚点了一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下次你不会这么走运。”
跟个狗腿子反派一样跑路,也确实好笑。
目送三个警察走远。埃斯特老太太转过身看着苏济,把手里的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苏医生,你不用怕他们。我们都知道你是谁。帮穷人看病,跟有钱人打官司,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医生。那些警察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他们敢动你,我们就敢站在你前面。”
“反正我们这些人大多也都是烂命一条!根本没什么好怕!”
苏济看着埃斯特老太太那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重新拿起血压计。
“谢谢。现在我们继续。还有几个人的血压没量完。”
当天傍晚,布鲁克林分局。
矮胖警察推开警长办公室的门,几人脸上都还挂着狼狈。
警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白人,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线条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他身上有种在官僚系统里浸泡了太久的冷漠。
他叫卡拉汉,布鲁克林分局的警长,在这片区域干了十二年,
他的手下都是这幅德行,他当然不是什么好鸟了。
对他来说,布鲁克林的底层街区就是一块蛋糕,黑帮是切蛋糕的刀,他则是握着刀柄的人。
“一个华裔医生。”
卡拉汉把腿从办公桌上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矮胖警察的话。
“在公园里给人看病,只收十美元。你们三个人去,被他几句话堵回来,还被一群街坊围住。你让我怎么跟上面说?说我的手下连一个在公园里摆摊的华裔医生都搞不定?”
“不是搞不定,是他那边人太多了。那群穷鬼全围上来了,我们只有三个人——”
“够了。”
卡拉汉站起来,显然有些生气。
“平时那些黑帮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带人去刷个业绩,他们也都知道规矩,不会跟警察对着干。”
“但这个苏济,他似乎不太一样,他没有帮派跟靠山,但他让一群穷鬼自愿替他挡在前面。”
矮胖警察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
“警长,干脆找机会趁他一个人的时候——”
他用手在脖子前面比划了一下。
“就说他袭警,我们以前也不是没这么干过。一个华裔医生,没人会追究的。”
卡拉汉转过身看着矮胖警察,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沙比。
“然后呢?你今天亲眼看到了,他身边围着多少人。你今天刚去找过他麻烦,明天他就死在巷子里,你觉得那些人会相信是袭警?”
“他们不会去投诉?不会去找媒体?甚至去游行?还有有个叫毕安卡的律师已经在分局的投诉系统里挂了号,你嫌我们还不够被动?”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上级对下级的绝对压制,
“杀他容易,但杀了他之后那群穷鬼闹起来,这个责任是你扛还是我扛?”
“黑帮我们可以压,因为没人替他们说话。但他身边那些人,你今天亲眼看到了,他们会替他说话。这就是他跟黑帮最大的不同,也是他最难对付的地方。”
矮胖警察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卡拉汉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布鲁克林逐渐暗下来的街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身。
“这个人最好不要变成敌人。他得人心,我们有执法权,如果他能跟我们合作,对分局来说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能做到警长这个位置,卡拉汉当然不蠢,他自然知道能成为朋友就不要成为敌人这个道理。
而苏济现在所拥有的价值,在他看来确实当朋友更好。
卡拉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矮胖警察身上。
“话说上次说的那个黑鬼警察的事,处理干净了?”
矮胖警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警长指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