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济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冷零露面无表情地说:
“美国医院里以权谋私的事多了。我给自己老公开一间实验室算什么。”
苏济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冷零露支持他这件事,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她丈夫。
她是医生,她见过太多癌症病人。
她自己在心外科的职业生涯里,做过无数次手术,切过无数个肿瘤。
她知道癌症是什么。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
它让病人一点点烂掉,让家属彻底崩溃,每个医生都因为它面对过无能为力的时刻。
苏济开始工作之后,几乎不出实验室。
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
早上六点进实验室,晚上十点以后才出来。
冷零露有时下班后来看他,会带一份亲自做的饭。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他在显微镜前一动不动,叫他:
“苏济,吃饭。”
苏济抬起头,走过去接过饭盒。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电脑上的数据。
冷零露不打扰他。
她在旁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看论文。
两个人就这样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
当然冷零露这种专业医生对苏济的工作肯定也会提很多建议。
某天苏济在筛选候选分子时遇到了一个问题。
他通过系统的能力设计的一种分子在体外实验中能精准识别癌细胞。
但进入模拟血液环境后,识别效率下降了将近一半。
他反复调整了三次结构,效果都不理想。
冷零露坐在旁边看论文,忽然抬起头说:
“你那个分子,是不是在血液里被血清蛋白吸附了?”
苏济愣了一下,看着她。
冷零露合上电脑,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指着屏幕上的分子结构图:
“你看这个疏水端。它太长了。”
“在体外培养液里没问题,但进了血液,血清白蛋白会优先跟它结合,把你的分子裹住。它还没碰到癌细胞就被蛋白带走了。”
苏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修正结构。
他把疏水端缩短了两个碳链,又在末端加了一个亲水基团。
他用药理百解重新合成,再做了一遍模拟血液实验。识别效率恢复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他转头看冷零露:
“你怎么看出来的?”
冷零露说:
“我是心外科医生。我每天都在跟血液打交道。血液里有什么,比大多数肿瘤学家清楚。”
苏济没再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做下一组实验。
之后的日子里,冷零露养成了一个习惯。
她每天下班后不再直接回公寓,而是先到地下二层的实验室待上一两个小时。
她帮苏济看数据,有时她用自己的临床经验给他提建议。
她毕竟是做手术的人,对肿瘤的物理特征有一种直觉。
她见过各种癌症在人体里的真实形态,知道它们长在哪里、怎么侵犯周围组织、怎么逃避免疫系统的追捕。
这些东西,同为心胸外科医生的苏济也很清楚,但说实话冷零露确实能给他提出很多他根本没有想过的建议。
有一次,苏济在动物实验中发现,他的药物对实体瘤的效果不如对血液癌的效果好。
实体瘤有一层致密的基质包裹,药物很难渗透进去。
他反复调整了药物的穿透能力,效果始终有限。
冷零露看了实验数据后,说:
“你记不记得我们做过的那种主动脉夹层手术?血管壁每一层的结构都不一样。你光从外面给药,进不去,但如果你能让药物从血管内侧渗透呢?”
苏济停下手里的活,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重新画了一套分子递送方案。
他设计了一种双层分子结构,外层在血液中稳定,到达肿瘤附近时,会被肿瘤微环境特有的酶切掉,释放出内层的活性药物。
活性药物从肿瘤内部的血管开始渗透,一层一层往外扩散。
他把这套方案做出来,做了动物实验。
第一次,实体瘤的体积在十天内缩小了六成。
那天晚上,苏济把数据拿给冷零露看。
她看完,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他的手从键盘上拿开,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
她做了一整天手术,指尖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苏济反手把她的手扣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冷零露说:
“你这个分子,成本能压到多少?”
苏济说:
“量产的话,一片药大概不到两美元。”
冷零露说:
“那就是说,全世界的人都吃得起。”
苏济说:
“对。”
冷零露低下头,把额头搁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说:
“苏济,我做了这么多年医生,做过那么多台手术,可我从来没有参与过这样的事。”
作为医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做到这一切的人竟然是她的丈夫。
苏济说:
“你参与了。没有你,我至少要多走半年弯路。”
冷零露抬起头看他:
“你别哄我,我知道我根本就是可有可无。”
苏济说:
“我说的是实话。你那个血管渗透的思路,我前世也没见过。你自己想出来的。”
冷零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说:
“走吧,吃饭去。你午饭又没吃。”
苏济被她拉起来。两个人走出实验室,穿过地下二层的走廊,坐电梯上楼。
食堂已经过了饭点,但冷零露跟食堂的大师傅打过招呼,留了两份饭。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巴尔的摩的雨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一小片很淡的夕阳。
冷零露吃饭的时候还在看手机上的论文。
苏济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们在华国那家医院里,也是这样。她坐在他对面,一边吃饭一边看病例,偶尔抬起头跟他吵几句手术方案。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太烦了。
现在他想,幸好她没有变。
而到了夜晚这对夫妻自然又是要来一波相亲相爱。
之后的一个月,他们几乎每天都这样度过。
实验进展的简直是太顺利了。
不得不说系统给的能力确实狠。
真的让苏济做到了许多不可能的事情。
第一个成功的动物实验是在一个周四的凌晨。
苏济在显微镜下看到,晚期胰腺癌小鼠体内的肿瘤在接受口服药物治疗后,从内部开始坏死。
一周后,肿瘤体积缩小了八成以上。
而小鼠的肝肾功能、血常规、免疫指标全部正常。
没有明显的毒副作用。
他坐在显微镜前,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冷零露发了一条消息:
成了。
冷零露那天晚上在医院值班。她看到消息后,直接下楼,穿过地下通道,走进他的实验室。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显微镜里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
“再做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