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济没有朝他看。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人活着不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凑够看一次病的钱。”
“你拼命干活，拼命省，最后发现连让人在临走前体面一点都做不到。”
“我后来拼命学医，是因为我总想着，如果当年有一个人能帮爷爷看看，也许他能多活几年。但等我成了医生，我才发现，像他那样的人有太多太多了，一个医生这辈子能救的人跟这比起来根本是杯水车薪。”
“不仅仅是在我的故乡，在这片土地上更是如此。”
“所以我才做互助会。不是因为我比别人高尚，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人做，那些跟爷爷一样的人，就还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最普通的病上。”
他停了几秒，再一次发出了那如同呐喊一般的质问。
“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人活在世界上难道就注定要过这样痛苦的生活吗？”
几个坐在前排的学生已经不再交头接耳，连笔记都忘了记。
一个在家长席后排的女人把脸微微偏开，像被什么字眼刺到了，但并没有离场。
“我今天不是来号召你们推翻谁的，我知道在座很多家长会担心，担心我这样一个从贫民窟来的人，会把你们的孩子带偏。”
“我想先把这个担心说破。你们的孩子他们有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条件。”
“他们完全可以一直站在这个社会最安全的位置上，一生顺遂。”
“这是你们的成就，不是罪过。我也从来不觉得一个年轻人非要背离自己的家庭，才能证明自己有多高尚。”
话音落处，家长席几乎全是松了一口气，他们大多都是高知分子，当然听得懂苏济在讲什么。
而苏济此时又是话锋一转。
“但我想告诉你们另一件事。这个世界是不会自己变好的。”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那些有钱人多开了几个慈善晚宴就自动变得更公平。它只会被人的选择一点一点推动。你们中的一些人，将来会去最好的大学，未来可能会成为这个社会里最有权力的那一批人。”
“孩子们，这个选择，你们现在就可以开始想。”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你们的答案，”
刘小姐和顾娇凤坐在中间，刘小姐一只手攥着顾娇凤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济。
顾娇凤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抿着嘴听。
苏济把讲台上的麦克风往旁边拨了拨，向前走了半步。
“我是要告诉你们我自己的答案！”
“我人生的意义就是，我要为全世界痛苦的人，贡献我全部的力量。”
“我没有权利要求你们也走这条路。”
“但我想告诉你们，这条路上并不只有牺牲。还有比你们想象中更重要的东西，被很多人需要，被很多人信任，以及看到一群人因为你的存在，真的活得更像一个人。”
苏济讲完最后一段，台下的掌声像被点燃的野火，从第一排一直烧到礼堂最后一排。
不少学生已经站了起来，后排一些家长也慢慢起身。
苏济没有鞠躬，也没有挥手，只是把那瓶矿泉水慢慢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从侧门走了出去。
林酥悦一直坐在第一排，从苏济开口讲爷爷的事开始，她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她第一次哭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很快地低下头，用手指把滑到下巴的眼泪擦掉。
可后来越擦越多，连胸口都堵得难受。
她从来不知道苏济的过去是这样的。
她以前觉得，苏济这样一个人，一定是从小就比别人清醒，比别人强大，所以才会在那么多人选择明哲保身时，毫不犹豫地站到最前面。
可听完这场演讲她才知道，他的清醒和强大是从怎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因为最普通也最残忍的原因——穷。
他没有因此恨这个世界，反而说我要为全世界痛苦的人贡献全部的力量。
林酥悦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布鲁克林街头偷他钱包时，他用那种平静到让她羞耻的目光看着她。
那是她永远不会忘记的。
她忍不住抬起头，望着苏济。
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更高了，也更远了。
她擦了擦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极沉的决心。
她也要像苏济一样为全世界痛苦的人贡献自己全部的力量。
侧门外的走廊里，霍顿威尔逊靠在墙角，正用一块已经湿透的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他身旁站着两个工作人员，手里各拎着一台带三脚架的小型摄像机。
霍顿见到苏济出来，条件反射般直起身子，脸上飞快地堆起笑。
可那笑容很快僵住了，因为他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收了四家电视台和两个本地门户网站的钱，把这场演讲偷偷直播了出去。
他原本想的是，苏济现在这么红，他的演讲内容再温和，也是个绝佳的热点，自己作为主办方能捞一笔，还能混个开放校园的名声。
他以为苏济不会发现，也觉得这场直播最糟不过是被苏济说几句。
他万万没想到，苏济的演讲会这么爆！
那些人剥削人、人压迫人这种话，在高中的讲台上，对着学生和家长说出，又被他亲手放到了直播信号里。
这已经不是热点了，这是会让他直接掉脑袋都有可能的。
苏济走出侧门时，一眼就看到了霍顿那副又怕又悔的样子。
他只扫了那两台摄像机一眼，就全明白了。
虽然可能会因此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他也并不在乎。
他停在霍顿面前，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
霍顿额头上的汗流到了鼻尖，他也不敢擦，只低声说：
“苏医生，我可以解释，那几家媒体说只是录素材，不会外传。我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要是知道您会讲这些，我绝对不敢.....”
第175章 闹大了，演讲被全美直播！
霍顿威尔逊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弓着腰，声音抖得厉害：
“苏医生，我真的该死。....ABC、CBS、CNN这些台都切了直播，还有一个全国有线新闻台做了实时转播。您也知道您现在热度有多高，我……我收了他们两百六十万。我想这钱不赚白不赚！”
“是台长直接打过来的，说只要允许直播，后续还可以谈合作。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求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苏济神色没有太大起伏。他早知道这个校长趋炎附势，却没想到他胆子会大到这种程度。
直接把他的演讲全国直播现场。
老实说他原本没想闹这么大的，本来他只是想要现在这所学校试试水。
想着能拉一个入伙是一个。
但现在这个影响力可能要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了。
他自己讲的内容他很清楚代表了什么。
那绝对是跟美国的传统制度跟文化完全背离的东西。
这很有可能变成异常突如其来的政治文化事件。
而苏济作为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人，每一句话都已经被传到了这个国家成百上千万个客厅里。
“你一共放进来几家媒体？”
苏济问。
“七……七家。包括两家全国性的有线台，三家纽约地方台，还有两家门户网站的转播车。车就停在学校后门，现在外面全是记者。”
霍顿说完，像是怕苏济不信，又补了一句。
“我马上让保安把后门堵住。”
“不用。”
苏济说。
“让记者在后门外等着。把你们学校新闻社的录播资料也给我留一份。”
“还有，你收的那笔钱，全部转给互助会。少一分，我会让毕安卡来找你谈。”
霍顿连连点头，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苏济没再看他，转身朝学校前门走去。
就在苏济走出礼堂后的这几分钟里，外面的世界已经被他的声音点燃了。
纽约布鲁克林，第三街。
面包房老板老刘的收音机从中午就开着，他一边翻动炭炉上的羊肉串一边听苏济的演讲。
当苏济说到他要为全世界痛苦的人贡献自己的一切时，老刘手上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铁签，抬起胳膊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对面几个正在喝啤酒的工人也安静下来，连杯子都忘了碰。
一个从工地下来的人感叹道：
“如果没有苏医生，我们现在还过着像以前那样没有着落的日子。”
“因为有他在我们才能过得好一点！”
曼哈顿，哥伦比亚大学附近一间公寓里。
几个大学生原本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声音放到最小。
可当镜头切到苏济站在讲台中央白衬衫半挽袖子时，有人把音量调大了。
没过多久，房间里没人说话。一个读政治学的女生盘腿坐在床沿，盯着电视屏里那个华裔医生的脸，忽然说了一句：
“嘿，南希，他说的那种制度，我们不是每天都在给它投票吗？”
没有人反驳。
与此同时，华盛顿，一栋写字楼内。
冷零露刚结束门诊，在休息室里倒了杯水，随手打开电视。她听了几分钟，动作越来越慢。
当苏济用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平稳语调说出“人剥削人，人压迫人”时，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屏幕里的那个人。
她的这个丈夫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胆的多。
竟然在全美直播的情况下公开说这些。
她早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