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海上列车那次,其余遭遇的危机,几乎都是邪麒麟带来的。
能力确实强。
江潮生也曾想过将他纳入禁忌会。
可是,这个人不会那么好控制。
即便用零号古董店的规则束缚他,也未必能达到满意的效果。
因为邪麒麟有他自己的信念。
天下极乐。
这是一位实实在在的追道者。
八尺新娘抬起头,泪流满面,语无伦次:
“先生,相公已经死了。
肉身没了,他再也无法插手人间的事了。
他甚至连神智都不会有,只能浑浑噩噩地成为天地间一缕幽魂……”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哀求,又像祈祷:
“求求你放过他吧!”
她抱着邪麒麟的魂魄,不断地磕头。
那些眼泪还没等流下脸颊,便飘了起来,化作丝丝缕缕的阴气,消散在雨中。
江潮生沉默不语。
邪麒麟的鬼魂呆呆傻傻地悬在她怀里,像一具没有意识的提线木偶,目光空洞,表情麻木。
确实,如果不发泄私愤的话,他没有必要让邪麒麟魂飞魄散。
这只小老鼠已经折腾不起来了,连能不能‘清醒’都是未知数。
只是——
江潮生低头,盯着八尺新娘。
那目光冰冷,像两把刀,从高处刺下来。
八尺新娘感受到那两道充满杀气的目光,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
她懂了。
黄昏先生不放心她。
不放心她会不会伺机报复,不放心她会不会有手段救活邪麒麟。
其实……她真的不会报复,也没有那个本事。
更何况,复活死人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即便是传说中的黄泉水,也只能让未死之人变成活着的尸体罢了。
八尺新娘凄凉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先生,求求你不要杀我。
梨儿不是舍不得这条命,只是,相公已经与梨儿灵魂交织。
若是梨儿魂飞魄散,相公的命也不保。”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上次那位白狐姐姐……现在还好么?”
江潮生的眸子缩了缩。
他这个人共情困难,可偏偏对感情很珍重。
虽说他感觉不到妲己对他的爱到底是什么滋味,但他越来越珍视妲己。
这只叫梨儿的厉鬼,与妲己倒是有些像。
只是,想用妲己来让他同情她的遭遇?
这不大可能。
八尺新娘没有等到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是树灵,白狐姐姐是妖魂,我们若是强行入梦,必然要遭受些损伤。
相公那天在梦想岛创造出的梦境,比凡人的梦更可怕……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敢入梦,助相公一臂之力。”
江潮生皱起了眉头。
自从梦想岛事件后,妲己的状态一直不好。
好像……真的是受了极大的损伤。
八尺新娘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红盖头:
“听闻先生喜欢交易,梨儿是否可以买一条命。”
一张精致的汉代新娘妆俏脸露了出来。
柳眉如烟,唇若点樱,眉心的花钿在雨中微微泛着光。
可就在她摘下红盖头的刹那间,身上的大红喜服颜色淡了不少。
整个身子都变得透明起来,仿佛风一吹就会碎。
八尺新娘看起来很虚弱,声音也轻了许多:
“这只红盖头,是陈阿娇临死前的执念所化。”
江潮生知道八尺新娘的来历。
汉武帝晚期因巫蛊之事大兴杀戮。
孝武陈皇后遭遇牵联,因心怀不甘,在长门宫自缢于梨树之下。
天王镇魔伞,正是那梨树所制,八尺新娘则是那梨树的灵。
“正是因为被那份执念感动,我才有了情,脱离梨树,成为‘灵’。”
八尺新娘低头看着手中的红盖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只红盖头在与我数千年相伴中,早已成为我的精魄。”
她抬起头,看着江潮生,满眼哀求:
“先生可以把它拿走。
一来,能救白狐姐姐,还可令白狐姐姐修为大进,也,也算是弥补相公的过错。
二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先生可以放心了。
从今天开始,我只是一只普通游魂,且要维持相公的灵魂,消耗巨大。
说不准哪天,我与相公就会被风吹散,被太阳晒化。”
江潮生微微动容。
雨还在下,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那只红盖头上。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红盖头:
“交易达成。”
这红盖头,江潮生确实想要。
杀鬼越货?
江潮生做不到。
这种情况下,他没有办法杀死一只情深意重的女鬼,从而抢夺她的红盖头。
这么做的话.....太猥琐了。
再者说,邪麒麟与八尺新娘已经废了。
其实.....江潮生觉得,幸好邪麒麟没有去地狱。
谁能说准,邪麒麟到了地狱,会不会被撒旦赏识?
嗯.....下次杀人,不能忘记带封魂魔罐了。
要么用死神镰刀直接把灵魂撕碎,要么把灵魂装进封魂魔罐给禁忌雕塑当月供。
八尺新娘欣喜若狂,不停地弯腰磕头:
“谢谢先生垂怜!谢谢先生垂怜!”
八尺新娘知道,黄昏先生大可杀死她,强行夺过那红盖头。
江潮生没有再说话。
他的身影飘向空中,消失在乌云深处。
那把伞,那尊王座——都随着他一起隐没在云层之后。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雨水和泥泞。
......
八尺新娘望着天空,望着那团越来越远的乌云,苍白的俏脸上忽然浮起恐惧。
乌云若是离开,太阳便要出来了。
曾经有阴气护体还好,可现在......
那一身强横的阴气已经被黄昏先生带走。
那恐怖的阳光,能要了她和相公的命。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身后响起,苍老而沉稳。
八尺新娘赶紧转头看去。
远处的一个土坡下,钻出来一位老僧。
白眉白须,看起来德高望重,只是此刻卖相不太好.
胡子上挂着几根草屑,袈裟上全是尘土,袖口还沾着一片枯叶,像是刚从哪个地洞里爬出来的。
老僧望着天空,满脸震撼,心有余悸。
他站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喃喃自语:
“不放心这位小师兄,所以跟了过来,藏在那边……真没想到,这世界上竟有如此离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