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机不同,织法有别,织出来的布就会有明显的区别:当时国内普遍用的是三绽手推或脚踏纺车,欧洲则是八绽的珍尼机,唯有保定还是单绽的扽梭织车:
大致就是轨槽里装带有轮子的滑梭,再连一根绳子,织布的时候来回扯动……缺点是慢,优点是织出来的布精细柔软,不折不皱,所以从明代隆庆时期就被列为贡品,一直到晚清……”
“李老师连这个都有研究?”
“真没怎么研究过,只是老家有一座纺织博物馆,上学的时候动不动就被学校组织参观,看完了还得写作文,写的多了就记住了……”
哦,忘了,他老家就是保定的。
这样好像也能说的通……至少李定安还没到无所不知,无所不精的程度!
松了一口气,孙明方又压低了声音:“所以,这是从内廷流出来的?”
“既便不是,作者也应该是如意馆的画师!”
不然从哪弄来的贡布?
包括之前说的那些贼贵的颜料,也绝不是民间画师能接触到的。
所以,又捡漏了……
虽然早有预料,孙明方还是止不住的震憾了一下:只要和皇家、内廷扯上关系,就没便宜东西。看似只多了“如意馆”三个字,但价格天差地别。
才四十万,后面加个零可能都不止……
两个人的声音非常小,又说的含含糊糊,陈静姝也只听到了“内廷”、“如意馆”几个字。林子良离的远一些,只看到两人嘀嘀咕咕,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他会看:李定安说了一句,孙明方表情一滞,同时往后一仰。
啥意思,李定安看走眼了?
肯定不是,四十万,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更也不可能把孙明方惊成这样。
所以,得反过来想……
特么的,老子真走宝了?
第248章 郎世宁
人是一种非常自私的动物,见到别人吃亏,往往会幸灾乐祸。如果再看对方不顺眼,保不齐就会干点落井下石、上房拆梯的勾当。
如果换成自己吃亏,就会感觉哪哪都不得劲,要是占了自个便宜的又恰好和自己有点过节,那完了……心尖儿都扯着疼。
林子良现在就是这样的,越看那幅画越难受,恨不得抢过来给撕了。
“孙馆长,这画……有古怪?”
你的东西你问我?
“林总,我正准备问问你,这画从哪买的?”
“祖传!”
啥?
孙明方眼睛一瞪:你一古董商人也玩这个,要这么说,卖主个个都是你爹?
“对不住,经常说习惯了……”林子贤正了正神色,“确实是家里的东西,亲人留下来的……”
明白了,遗物?
“那具体来历?”
“就随便淘的,没花多少钱,可能几千块……买了也挺久,至少十年出头,就一直放车库里吃灰,我前年才翻腾出来……”
“鉴定过?”
“当然,而且鉴定了两次,找的还是佳士德和苏付彼的国外文物鉴定师……”
“没找国内的鉴定师看看,比如专精国画类的专家?”
“一外国油画,找国画专家算怎么回事?”
“那入展之前呢,就海选的时候,谁鉴定的?”
“当然是国内专家,不过听说是国美专教油画的教授……”
孙明方拧巴着脸,就像是吃了黄莲的那种表情。
就说来着,这样的东西怎么会送到国外展区:学油画的能看出个鸡毛的国画?
林子贤如果再仔细点,找个专精国画的鉴定专家,或是各大美院专教国画的教授,绝对能看出点东西来。
到那时候别说八万和四十万,四十万乘八都有的是人抢着要。
不过鉴赏能力得到一定程度,至少也得是他或丁立成这种水平。当然,这样的人不好请,也压根不是花钱就能请到的。就比如今天:要不是项志清发话,他认识林子贤是谁?
投入与回报不成比例,林子贤自认为脑袋也没吃肿,盯着一幅成本才几千块钱的画折腾个什么劲?
包括自己,要是遇到这东西的第一念头绝对是:油画?谁买谁傻……然后顶多瞄一眼就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仔仔细细的看好几遍。
所以,活该李定安捡漏。
羡慕的嗓子眼直发干,孙明方盯着李定安,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座会走的提款机。
“孙馆长?”
“哦……林总……”总算是回过了神,孙明方叹了口气,“我也不瞒你,这幅画确实有点古怪。但咱们之前说好的,今天只看一件:你看是看这幅画,还是看你之前说的东西?”
不是……区别这么大吗:李定安请都没请你,你就上赶着看,轮到我儿就成了“只此一件?”
心里嘀咕,林子贤本能的转过目光,随既又反应过来,狠狠的瞪了一眼李定安。
让他看?除非他磕头……
“看另一件……”
“那好,时间也不早了……”
孙明方抬起了脚,又落了下来,“李老师,我水平有限,确实看不出是谁画的。如果方便,你让老师再看看?”
也不是不行。
前两天他还打过电话,项志清在电话里开玩笑:问谁出的馊主意让他到展览会当专家?纯属拴老虎抓老鼠,浪费人材。
“我完了联系一下,看项教授有没有时间!”
“肯定有……这段时间部里没事,国画研究中心也只是三两天才去一趟,都快闲的长毛了……噢,这一句是他老人家自个说的……”
“哈哈……”李定安笑了起来,又点点头,“好!”
林子贤先愣了一下,然后睁着眼睛,来来回回的打量着孙明方和李定安。
孙明方的老师是谁?项志清,国画泰斗,字画类顶尖的鉴定专家,部委高级顾问,享受国务院津贴……请这样的人物鉴定,他压根就没想过。能把孙明方请过来,他都费了好大的劲,更欠了不小的人情。
但李定安倒好,都不需要自己开口,孙明方就主动帮他看,感觉看不准,又主动提出请项教授再看一看,而且保证有时间……什么时候,项志清这样的顶级学者这么随便了?
那天回去后他还特意的打问了一下,知道李定安鉴赏能力非常高,捡漏的本事更是不差,都还在京大读研究生,却又兼着国博的顾问……嗯,反正挺厉害。
但真心没料到他的人际关系也这么广,关系还这么硬?
关键是这年龄……不是,你古二代么你?
林子贤滴溜溜的转着眼珠,李定安和孙明方对视了一眼,同时一笑。
隔行如隔山,不论什么样的物件,林子贤都只会用钱来衡量,根本无法体会什么是见猎心喜。
真正的玩家碰到喜好的物件,恨不得搂在被窝里睡觉,如果再碰到喜欢但又没太搞懂的东西,那完了:没研究明白之前,那绝对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半辈子的师徒,孙明方还能不知道项志清的嗜好?不夸张,见了这幅画肯定比他还要好奇,比他还要感兴趣。
孙明方也一样,不搞明白,至少半个月内是别想睡个好觉了。
所以和关系不关系,殷勤不殷勤没半毛钱关系,这叫志同道合……
“那你忙,我先走了……”
孙明方笑着告辞,林子贤则恋恋不舍的看着油画,然后再看看李定安。表情霎时一变,眼神就像机关枪,恨不得照眼前的这张脸来上几梭子。
但钱都付了,能怎么办?
上展之前白纸黑字签过合同,他如果反悔,和他对话的可不是李定安,而是区政府和市文物局。
想想就刺激……
两人相继转身,李定安准备装上画框,回去后再慢慢研究,陈静姝也来帮忙。
正要上手,雷明真悠哉悠哉上了二楼。离着还有七八步,他下意识的停下脚步,又仔细的瞅了瞅:“孙馆长?”
就这体型,还有这比街溜子还像街溜子的气质,见一次就忘不了。孙明方立时就想了起来:沪上拍卖会的时候,跟在李定安身边的大个子。听说是同学,家里还挺有钱……
“雷总,这么巧?”
“闲的无聊,来找李定安玩……”
反应挺快?
李定安赞许的笑了笑,看到他手里好像托着本书,不由的眯了眯眼。
嗯,不是书,好像是……折在一起的报纸?
繁体字,应该是民国时期的,上面印着彩画,而且不止一幅,还全是女人。
问题是,衣服呢?
阿珍啊阿珍,你真是没救了……
感觉到李定安的眼神不对,雷明真低下头,神情僵了僵:看的太入神,忘了收起来了?
“你什么表情?看清楚,民国画报,正儿八经的古董……”
知道是古董你还这样拿,看起来方便对吧?
“花了多少钱?”
“八千八……是不是挺吉利?”
呵,吉利个毛线?
不愧是你……八百八都嫌多!
雷明真纯粹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这上面还有男女搂一块的……陈静姝在,确实不体面,雷明真撇着嘴把画报装进了裤兜,然后探了探脖子:“油画……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幅画?”
东西已经到手,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李定安点点头。
“东西够老呀,还是天主教的传教士画的?”
嘴里念叨着,雷明真又往前凑了凑,“差不多有两百年吧?”
你说啥玩意?
李定安双眼一突,感觉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你懂个毛线的油画……嗯,这么说有点不尊重,如果打个比方:雷明真买一百件古玩,也别管是哪朝的或是哪国的,其中只要有一件真品,都得夸他一声好运气。
要问为什么,看他裤兜里的画报就知道了:丫的买东西全凭眼缘,先看顺不顺眼,然后才会看旧不旧。
但古玩市场里哪件东西看着不旧?
假的都比真的旧,又没有耐心,李定安手把手的教他都不愿意学,他不上当谁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