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之前的人造丝,鉴定起来更简单:抽出一缕拿打火机一烧,就能一目了然。
所以说,已经有两处地方不对了,破绽都这么大,还有什么继续往下鉴定的必要?
大都抱着类似的心理,渐渐的,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大,偌大的会议室,密密麻麻几十号人,竟然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
最后,还是赵永江打破了沉默:“那印呢?专家们反复和京城故宫的真印比照过,没有任何误差……”
“对!”连书记突然就活了过来,“李老师你也承认,这上面的四方帝玺是对的!”
“印章确实是对的,因为地图织好后,重新用真印盖的!”
“怎么会?”
又来了?
连书记这算不算是记吃不记打?
郑万九暗暗乐呵着,又听李定安娓娓道来:“没什么不可能的,因为这幅地图是溥仪伪造的……1924年,冯玉祥入京,逼迫溥仪离开皇宫,没办法,他逃进了日本公使馆……
离开皇宫前,他带走了相当多的一部分古玩和珍宝。其中包括部分帝玺、名家字画以及这幅地图的真迹……包括没离开皇宫之前,他就给日本人送了好多东西,这也是日公使馆愿意收留他的原因……
当时为寻求日方庇护,他又给日本人送了很多,大都是金银、字画和一些政治象征意义不大的东西……后来,日本人胃口越来越大,打起了这幅地图的主义。
但这幅地图的含义不一般,如果送给外国人,不止是数典忘祖,大逆不道,而是卖国求荣……而恰好,他的身份更不一般。所以,他不敢送,也不能送……
还是他的英文老师,英国人庄士敦出主意,说反正日本人没见过真品,又不识货,造幅假的也看不出来……溥仪欣然同意,委托庄士敦带着真品,到上海仿制一幅……
而为了能以假乱真,溥仪还特地让他带了许多宫廷内藏多年的素白苏锦,所以,地图的底布也是对的……
到了上海,庄士敦找到英国买办,上海纺织大享严裕棠帮忙。但严裕堂只会织布、纺纱,却不会绣锦,所以又请来了纺锦名家都锦生。又因为日本人催的紧,来不及用传统的手法纺绣,都锦生就决定:机织……
大概用了一周,同样大小,仿真度高达百分之八十的地图就被织了出来。以防万一,庄士敦先带着地图到了天津,盖了印之后,又到京城请临募名家募字,再请仿旧名家做旧……再之后,庄士敦才回到天津,把地图交给了日本人……
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原先的那幅真品去了哪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本人后来发现这幅是假的,是不是占据奉天后又用这幅假的换走了沈阳故宫的那幅真品,同样不知道。但之后,留在沈阳的故宫的,就是这一幅……”
“李老师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猜的?”
“你就当我是猜的吧,不过并非没有依据:庄士敦回到英国后写了许多有关末代皇朝、以及皇宫内的自传体文学。其中有一本,如果翻译过来的话,应该叫《中国三十年之见闻》……
其中就记载了他到上海仿制地图的经过……但写的很模糊,只是说溥仪委托他带着苏锦到上海织一幅地图,又说到了上海后找了严裕堂和都锦生……但没说是什么地图,更没说绣来做什么用,所以只能当做依据,而非证据……
至于原因,应该和时代背景有关:他写这本书的时候,正是太平洋战争时期,美英联军和德国、日本把脑浆子都快要打电来了。而溥仪又正好在沈阳当大满州国的皇帝……可能是怕留下什么把柄,所以没敢写那么详实……”
李定安说的很慢,其他人也听极为认真,而且其中不少人都是琢磨这其中的可能性。
但无论怎么琢磨,发现都好像无懈可击?
况且,他还给出了实质性的证据,验证的方法又不难?
可要说这就是事实……没人会甘心!
丢人就丢人吧,反正都丢到家了……
连自珍心一横,咬了咬牙:“李老师,这不符合逻辑!”
看神情就知道,他这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创造条件找办法,李定安无奈的一叹:
“连书记,其实你很清楚,我就是解释的再多,再完美,你只要想找,总能找到反驳的理由。但是,赝品就是赝品,别说还不到一百年,就是再放一百年,假的依旧是假的……”
第203章 挨骂了吧
假的终归是假的,再放一百年,依旧是假的……
连自珍感觉脑子里发晕,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于院长恍若如梦,犹自不敢置信。
赵永江怅然失言,扼腕长叹。
馆员们呆若木鸡,教授们神情凝重……
其实李定安在电话中说出“人造丝”,赵永江摔了放大镜的那一刻,所有人就预料到了结果。
可是,不到最后一分钟,谁愿意相信这就是事实?
因此明知道“字迹”、“印章”也可能有问题,却只能硬着头皮挣扎。
但结果呢?
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最后依旧是一地鸡毛。
肯定都要恨死自己了吧?
李定安感慨不已,稍一思忖:“处长,那我先回去了!”
于院长悚然一惊:“李老师要回去,现在?”
不然呢,站这里等着挨打吗?
李定安点了点头。
其他人都有些不解:领导都还在这呢,你却要先走,懂不懂礼貌,知不知道什么是尊重?
所以,王处长肯定会不高兴,也肯定不会让他走吧?
没想,王永谦却笑了一下:“好……小刘,去安排车!”
李定安又不能改口,还不走,留下来准备让他这个领导为难吗?
所以,他不是对领导不尊重,而是太尊重了……
刘秘书秒懂,会心一笑,连忙下楼。
李定安点点头,正要说两句场面话,然后告辞离开。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刘秘书又去而复返。
神情稍有些复杂,感觉像是有不太好的事情要发生的模样,脚步也极快,几乎是小跑着到了王永谦的身边:“领导,魏秘……哦不,魏副处长来了……车已经到了楼下!”
副处级,却是秘书?
明白了,十有八九,就是那位负责文化口的领导派来的。
李定安愣了愣,本能的转过头。王永谦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
不是不想替你们遮掩,委实是咄咄逼人太过份……
同一时间,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会议室里凭空泛起了一股气浪。
于院长的眼睛里冒起了光:“李老师,能不能稍等一等?”
有完没完了,是不是下一次还会有更大的领导出现?
李定安皱起了眉头:“于院长,真的,你别为难我,我已经尽力了!”
你尽了什么力,是尽力把这么多人按在地上磨擦了又磨擦,还是尽力让一颗明珠蒙尘,甚至一座城市荣誉尽失,威严扫地?
赵永江叹了口气:“李老师,还是等一等吧,可能领导有什么指示。”
“不是……赵馆长,你们为什么非要纠结这一幅地图?”
废话?
知不知道这幅地图与多少人息息相关,又牵扯到了多少问题?
帽子、前程、工作、荣誉,乃至是生计……
要说为难,确实有点。但如果说句实话:牺牲你一个,幸福千万家!
所以,只能说声对不起了……
没人回应,当然,也没有人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毕竟我们是大多数人嘛,对不对?
看这些人的神情,李定安就能猜个七七八八。顿时就觉得有些腻味,也不是一般的不耐烦:就差把话挑明了,怎么就听不懂?
假的不止这一幅地图……
行,不让走是吧?
非要让我牺牲一下是吧?
孙悟空不变形,你当我是野生的!
略微考虑了一两秒,李定安的脸上浮起诡异的笑,“那也行,既然盛情难却,那我就多讲两句:各位都看过直播,知道我在看地图之前,还去了好几座殿,比如瑞光殿……
所以,我想问一下:不知道有没有老师发现,老虎的形制稍稍有那么点出入:四条腿,全部都是四趾?
又比如嘉德堂的珐琅大鼎,是不是颜色一年会比一年绿?是不是因为年份不够,表面生成的铜锈还不足以完全隔绝空气,依旧在氧化?
还比如敬和宫的龙榻,越看越像是白杨木,这样的东西给皇帝睡,是不是有些不合适?还有继荣斋的狮子,是不是动不动就会脱皮、掉粉?有没有可能:这东西是用石灰岩雕的?
当然,这些东西的问题肯定和现在没关系。但我就想,连镇宫之宝《帝舆全览图》都能被日军调了包,再换掉一些其它的东西,估计也不难……哦对了,有些估计不是他们干的……嗯,就武威殿正举办的瓷器展……
东西挺多,大小大概三百余件,不过总感觉有好多……嗯,至少一半以上,都是民国时期的民窑仿的?而其中一部分,准确来说是十六件,出窑时间绝对不超过三年……如果问我为什么敢这么肯定,因为我上上周才见过一批:公安部,缉私局,刑侦处……”
稍一顿,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如果不够,还有……所以,各位,真的不是我不尽力!”
“胡闹!”王永谦瞪着眼睛,“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李定安没吱声,算是默认了。旁边就站着刘秘书,两颗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
领导也是有意思:他都说完了,你才让他住口?
还恰恰好,让刚出电梯的魏副处长听了个清清楚楚?
真的,魏副处长挺沉稳的一个人,平时最善于表情管理。但这会,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嘴角的肉更是禁不住的抽。
自己听到了什么?
瑞光殿的老虎;
嘉德堂的珐琅大鼎;
敬和宫的龙榻;继荣斋的狮子……哪一件不是国宝?
更有甚者:已经举办了近一个季度,被誉为东北文博盛典的“皇瓷清韵”的瓷器展,竟然有一半以上,全是仿品?
而其他人,不但被惊的呆住了,脖子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地图是赝品,这个真没人知道。瓷器展中有公安部的涉案文物,这个在场的大部分人也不知道。
但剩下的呢?
老虎的脚趾头当然是前五后四。
大鼎不但还在生锈,还见了鬼似的生铁锈,所以都不用猜:铸的时候里面掺了铁。
还有龙榻、狮子、民国仿瓷……
吃的就是这碗饭,天天都在这摆弄这些东西,这些问题他们当然知道。比如于院长、连书记、部分馆员和研究员,以及魏副处长和领导。
但是,普通民众不知道,游客更不知道。
要是被他们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样?
还旅游经济个毛线……
所有人都直勾勾的盯着李定安,有许多人止不住的冒冷汗: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转了那么一圈而已!
所以,他说的“尽力了”,是这个意思:我已尽量大的努力,手下留情了,是你们步步紧逼,非要蹬着鼻子上脸……
“魏处长!”
一声称呼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王永谦往前迈了一步,魏副处长才如梦初醒,连忙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