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种说法,光每天接待的游客就上万人,所有的宫殿都对外开放,网上更有全景VR,要是有不对的东西,轮得着李定安来找?
当然,有类似心理的,全都是外行。
别人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何安邦和吕本之这会儿都挺发愁。
随着镜头一点一点的往前移,他们好像看到突然有一天,有人站在国博和故宫的展厅,指着张大千的画:假的,全都是假的!
不是幻想,是真的有假的,昨天才找出来的,而且是十好几幅。
他们甚至怀疑,当初捐赠的时候,张大师心知肚明。
就国博和故宫都不能避免,那沈阳故宫呢?
每年接收的捐赠那么多,谁能保证其中没有不对的东西?还有有偿征集、重资竟拍的物件也不少,谁敢说不会打眼?
但这只是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则是替李定安发愁:他手中的笔但凡点下去,东三省文博界,就会被他得罪了个干干净净。
而且这还是他绝不走眼的前提下,万一要是看错一件,乐子就大了……
两人愁眉苦脸,烟一根接着一根。项目组的研究员们也跟着他们抽,十多杆烟枪赛着冒,会议室里就像着火了一样。
“哐啷”一声,门被推开,马献明拿着手机走了进来。
吕本之精神一振:“怎么样?”
“打死不接,视频、短信一概不回!”
何安邦吐了口烟:“说了你还不信:别说你,就是吴湘给他打,他也绝对不会接!”
吕本之直叹气:“这得得罪多少人?”
“大不了以后不去东北!”
“那上面呢?”马献明挠了挠脑门,“会不会有什么看法?”
何安邦更不在乎:“能有什么看法?”
剩下的他没敢说:说不好,就有几分乐见其成的意思。
不然王永谦和顾问组都在沈阳,这都三四天了,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了,怎么不见他们劝一下李定安?
因为李定安刚刚经历过的那些,他们上个星期才经历过:一群沈阳故宫的馆员指着鼻子和他们吵,整整吵了一个星期。直到王永谦一怒之下,掰折了金偶的一根手指头。
所以说,他们没帮着李定安凑把火,就够厚道了……
转着念头,他又看向了屏幕。
嗯,李定安怎么没动静?
不管是视频中,还是视频外:镜头一直在移动,先去了东七间楼和西七间楼。这里原先是满清入关前的匠做处,也就是宫廷造办处的前身,入关后改成了库房。
现在则是展厅,不过还是库房的样式,凡内廷用品,都会在这里陈列一部分,所以东西非常多,也非常杂。
速度不快,李定安也确实没有停过,只是捎带着拍了拍。
下了楼,他又去了日华楼、霞绮楼、师善斋、协中斋。这几处都是乾隆后建的,供随行的大臣、宫人居住或办公,东西比较少,相对精致些。
镜头依旧没有停,直播间的李定安也没动,网友不停的问:他手中的笔怎么不往下点?
还有粉丝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后悔了。
研究员们顿时笑了起来:这又不是之前那几家,还能随便拿一件就假东西?
能找出一两件就不错了……
马献明点了一支烟,慢悠悠的吐了个烟圈:“说不好就像网友说的,这小子醒过味来了,准备随便找一件糊弄一下?”
何安邦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同时,吕本之也叹了一口气。
瞻前顾后,拖泥带水,从来都不是李定安的做事风格,他要么不做,如果做了,就会做绝。
正这样想着,何安邦不由的眯了一下眼睛:感觉镜头移动的速度变慢了?
这是哪?
左翊门、右翊门、蟠龙柱、高月台、金水桥、九龙壁……这是太和殿,不,崇政殿。
沈阳故宫的最中心,皇太极时期的金銮殿!
再看镜头,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不止是何安邦,吕本之、马献明,以及十多位研究员,都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赝品在这里?
下意识间,所以人都瞪大了眼睛,生怕一眨眼,就会错过最精彩的一幕。
接近四点,马上就要闭馆,大殿里的游客并不多,但李定安依旧很慢。
他绕过蟠龙柱,看了看石狮子,又瞅了瞅日晷和嘉量,还在龙椅前停了几秒钟。
然后又看了看龙椅四周的鹤式烛台、熏炉、塔式香亭、甪端、大象,又看了看屏风,最后对着“正大光明匾”拍了张照。
转了一圈,看他走向北门,所有人竟不约而同的感觉心里一松。
就是嘛,这里能有什么东西不对?
但随即,他们的眼睛又瞪了起来。
李定安又朝里走,出了崇政殿,到了大正殿。
这里是皇帝举行重大典礼、百官朝贺、接见外使的地方,所以更为庄重,更为宽阔。
陈设的物品不多,但大都是大器物,就比如近一米方圆的鼎,比人腰还粗的花瓶,小楼似的大钟,以及大半个人高的大鼓。
李定安径直往前,站到了沈阳故宫的第二把龙椅前。然后,就不动了。
画面极为清晰:沥粉贴金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玻璃框,里面是一幅丝绣的地图:《皇舆全览图》!
这幅地图有问题?
开什么玩笑,举世间就只有这一幅。
既便放在京城故宫,也是独一无二的镇宫之宝!
正在狐疑,视频中响起两个字:“机纺!”
刹那,所有人头皮一麻……
第196章 查水表的来了
电视剧《康熙王朝》中有一段非常经典,非常感人的剧情:为防患于未然,康熙将平定三藩,力挽狂澜的周培公贬至盛京,软禁十一年。
十一年间,周培公殚精竭虑,沤心沥血,制《皇舆全览图》,临终前托人献给康熙。
康熙龙颜大动,后悔万分,守灵一夜,也观图一夜……
剧情当然是假的,因为时间不对:周培公死了七年后,初版的《皇舆全览图》才面世。而以当时的科技技术,别说周培公足不出户,就是给他派辆飞机,再给十一年的时间,他也做不到这一步。
但地图确实有。
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中俄签订《尼布楚条约》,重新划分边境,康熙下令,重绘《山海舆地全图》。
而到唐熙五十六年,也就二十八年后,《山海舆地全图》才初步定稿,康熙御批为《皇舆全览图》。
之后,大清边境战争不断,疆域不断扩大,地图时有改动。又过了四十四年,到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平定准噶尔叛乱和大小和卓叛乱,收复XJ全境后,补上了最后一块版图。
然后,乾隆令各部、各省再次堪定,重绘《皇舆全览图》。
至此,中国疆域北起蒙古唐努乌梁海及西伯利亚,南至南海,包括曾母暗沙、南海诸岛,西南达XZ达旺、云南南坎、缅甸江心坡。
西抵葱岭、巴尔喀什湖,东北抵外兴安岭,包括库页岛,东南包括台湾、澎湖群岛……国土面积达一千三百余万平方公里。
也是自古至民国之前,最大、最全、最为详细、最为精确的中国地图。
既便到现在,偶有边境争议的时候,外交部门的对外辞令中就会出现一句话:自古以来……依据就来自于这里。
所以,这不单单是一幅地图,不仅仅是一件文物,除了历史、文化、艺术等等影响,还具有极为浓厚而强烈的政治意义。
但李定安现在却说:假的?
一瞬间,感觉像是平地里响了一声炸雷。
网友们一脸懵逼,直播间里的郑万九、钱金玉、江灵雨也一脸懵逼,正拿着手机联系专家的冯攸然,正和副总、公关部经理商量怎么发布通告的曾近光同样一脸懵逼。
奔驰车里,高胜东手一抖,手机掉了下去,不偏不倚的砸到了曲雅南的脚上,脚面当即就青了一块,但曲雅南只是皱了一下眉头。
她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手机屏幕,连疼都忘了。
掀翻沈阳古玩界的天算什么,他这是把东北文博界的根都要给掘了?
……
会议室里,何安邦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中还夹着烟,已经烧到了海绵。
何止是得罪人?
但凡他走了眼,就得被钉到文博历史的耻辱柱上。
不知不觉间,烟头从指缝间滑落,掉到了衬衣上,一眨眼,就烫开了一个洞。
但大脑依旧处在半当机的状态,他无动于衷,眼睛还盯着屏幕。随即又“呀”的怪叫一声,跟个猴子似的跳了两下,抖出了一堆火星子。
吕本之的手被烫了一下,却连着整个身体都颤了颤,马献明也被烫了一下,才似如梦初醒,一声惊叫:“他怎么敢?”
天知道他为什么敢!
十多位馆员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好久,才有人问:“是我听错了,他说的‘织纺’?”
“不,就是‘机纺’!”
“那就是看错了?”
没人吱声。
鉴画先看绢和纸,这是字画鉴定师的基本功。如果功力再深厚些,经验再丰富些,比如像丁立成、杨丽川,连绢的年代,哪里产的都能推断出来。
如果换李定安呢?
至少在国博和故宫内部,从上到下都公认,他的字画鉴定水平要比杨丽川都要高,就连杨丽川自己也承认。
所以,真就不敢说他是不是走眼了。
但要说这幅地图是假的?
感觉比李定安看走眼的可能性还要低……
吕本之掐了掐眉心,又看了看杨丽川:“能不能看出来?”
杨丽川眯着眼睛盯着屏幕,本能的摇了摇头:“隔着屏幕,而且有反光,不太好判断!”
是不太好判断,还是不敢判断?
既便换成何安邦,这会儿也只能这么说。
他牙疼似的咧着嘴,皮鞋底踩着烟头,不停的转,不停的转……
……
王永谦端着茶杯,好像忘了往嘴边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