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着念头,电话嗡嗡的震了两下,瞅了一眼,李定安顿时一愣,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糕点。
光顾着和两位警察兜圈子,差点就给忘了:今晚要去高胜东家里吃饭。
两个星期前就说好的,但一直忙没顾上,一推再推,就推到了五一。
再要不去,就有点不礼貌了……
“定安,快到了吧?”
他随口就来:“刚坐上车,有点堵……”
“正是下班高峰,确实很堵……不着急,菜才刚进锅……”
“唉好……我再催一催师傅……”
挂了电话,李定安有些挠头:晚上七点,网约车都不好叫……
他又往楼梯口的方向瞅了一眼:反正也甩不掉,不用白不用……
“王师傅,我李定安……下班了吧……还没有?那感情好,有点事要出去一趟,麻烦你到前门西大街这接我一下……对,老舍茶馆……”
挂了电话,王成功看着二楼,神情说不出的怪异:这位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不是说不用么?
……
小车开的很稳也很快,经过的红绿灯也很少,摆明王成功是深入研究过路线的。将近四十公里的路程,用了还不到一个小时。
临下车的时候,李定安手伸进包里,拿出了一条烟,还有两百块钱,一起放到了仪表台上:“王师傅辛苦了,还要麻烦你在附近随便对付一口……”
说归说,做归做,总归麻烦了人家,该有的表示还是得有。其他的也懒得理会,李定安也只当他是司机。
王成功受宠若惊:这条烟是出茶馆以后李定安临时买的,当时还以为他是用来送礼的,没想到竟是送给自己?
“李老师,我不能要……”
“放心,一条烟而已,不算违反规定……”李定安笑了笑,“就这样……”
说着他就下了车,王成功看着烟,挠了挠脑门:我现在的身份就国博一合同制的司机,能违反什么规定?
看李定安进了小区,他又敲了敲麦:“领导,是不是得上交?”
叶高山“嗤”的一声:“几百块钱而已,拿着吧。”
那感情好……华子喛,平时哪舍得买?
王成功喜滋滋的拆出一包,又下了车……
这里还属于东城区,但已过了沙河水库,离六环不过三公里。既便如此,房价也要接近五万一平。
六十平的户型,差不多三百万,高胜东钱不够,又问李定安借了点,连装修带买家具,勉勉强强算是住进来了。
所以说,没点能力,想在京城安个家比登天还难……
随意打量着,李定安往楼门口走,隐隐约约的看到有个人影在楼下抽烟,仔细一看,可不就是高胜东。
他也听到了动静,一抬头,又忙迎了上来:“来了!”
看了看地上的四五个烟头,李定安有些动容,又叹了口气:“夸张了!”
高胜东愣了愣,又咧开了嘴:“不夸张!”
确实不夸张:认识李定安之前,他们一家三口在不到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已经挤了近十年,很有可能还得挤好几个十年,一直到他死为止。
而在此之前,高胜东已经想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求过了所有能帮得上忙的人……可是,并没什么卵用……
所以,在李定安看来不过是稍稍从指缝里漏了一点,但对他而言,如同再造……
暗暗感激着,胳膊又冷不丁的被戳了一下:“给!”
高胜东下意识的抬起头:“什么?”
“新装修的房子,墙上不得挂点什么?所以给你淘了一幅字,不怎么值钱,就花了两千块……”
两千块,对李定安来说确实不多,但礼轻情义重。
高胜东郑重其事的接过卷轴,两个人一起上了楼。
打开楼门,沙发上的人全站了起来,一个模样清秀,三十出头的女人连忙迎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李老师来了,不用换鞋,你就当自己家……”
这是高胜东的爱人,在中关村小学教书,还是京城本地人。
说实话,以她的条件,在高胜东欠一屁股债的前提下还能陪着他住十年的地下室,李定安就挺佩服……
“嫂子不用客气!”
说着话,李定安又瞅了瞅,沙发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大概二十六七岁,身材很是高挑,也长的非常漂亮。
不过他脸盲,看谁都一个样……
“介绍一下,曲雅南,戏曲文物博物馆馆长助理,你学姐,我学妹……”
不但是同行,还是校友,看来和高胜东的关系也很好:因为除了一家三口,就只有他们两位客人。
戏曲博物馆他也有点了解,前身是湖广会馆,既便如今,依然是在京广东企业家们的主要聚集地。
除此外,还是京城相对比较有名气的文物研究中心,当然,研究的都是戏曲相关……嗯?
记得上次林思齐家里捐的那批文物,好像用的就是戏剧文研中心的名义……
正狐疑着,女人主动伸出了手:“李学弟,久仰大名!”
“客气了!”李定安握了握,歉意的笑了笑,“不好意思,肯定等久了!”
曲雅南也在笑,而且很好看,嘴角露出两个小小的酒涡,牙白的像是珠贝:“没有,我也刚到……先坐!”
“好!”
房子有些小,没有设计餐厅,所以吃饭就只能在客厅。
李定安摸了摸高家俊的脑袋,坐到了沙发上。小家伙才六岁,却很有礼貌,问了声叔叔好,还扬起脖子里的玉坠朝李定安示意了一下。
这是上次和他妈妈去学校找高胜东,碰到后李定安随手送的。琉璃的生肖鸡,不是很值钱,但很有意义:载漪的次子,慈禧的侄外孙,也就是差一点成了中国末代皇帝的溥儁戴过的。
逗小孩的空子里,夫妇俩也端上了菜。
知道李定安口刁,所以没弄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家常菜,味道也挺不错。
高胜东还准备上酒,但李定安不喝,曲雅南也不喝,最后就没开。
不过依旧尽兴,特别是曲雅南,不但懂的多,说话也风趣,还极为得体,既能调动气氛,又不喧宾夺主。
李定安不由的有些佩服:换成是他,十有八九得冷场……
快一个小时才吃完,李定安也没急着走,抱着茶杯站了起来。左右瞅了瞅,又走到了门口。
既然是搞文物研究的,家里怎么也得摆两件,所以架子上的东西很多。
至于品相,李定安暂时还没看,不过看他走向了立柜,高胜东下意识的愣了愣,脸色很不自然。
李定安顿时就想笑,假装没看到,自顾自的看了起来。
嗯,晚清著名藏书家丁福保著录的《说文解字诂林》?
肯定是假的,真的在国家图书馆……
柴窑的青釉碗,底款还刻着内厨司的铭文。
好家伙,皇帝的饭碗?
这就更扯淡了,明和清叫御膳房,元代叫内府,宋代才叫内厨司,而且是更为稀罕的柴窑青瓷?
这要是真的,说不定就是柴荣或赵匡胤,或赵光义用过的,下了千万想都别想……
仔细的看了看,李定安实在是没忍住:“花了多少钱?”
高胜东心虚的往厨房里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三十……”
难道还真能是三十块?
高胜东摆明就是冲捡漏去的,肯定要在后面加个万才行。但要说真实价值,三百都嫌多……
“这一件呢?”
李定安又指了指一件绣着几丝土泌色的黄玉卧虎镇纸。
高胜东坚起手指,比划了个“十”字?
十万?
师兄,你就没发现这土泌色是拿强酸浸泡后,又扔粪坑里染进去的?
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李定安暗暗叹了口气,又看了起来。
嗯,明青花?
他瞅了瞅,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约摸拳头大小的青花盅。
当然,还是假的,但这仿真度……反正绝不在他在缉私局见过的那只青花盘之下。
再看釉面,再看包浆,再看器足……越看越像,越看越像……
他眯了眯眼睛:“哪来的?”
“啊?”
高胜东下意识的看了看坐在沙发里的曲雅南,“怎么了?”
哈哈,这女人送的?
这就有意思了……
第177章 又是东北
这种款式的杯子叫压手杯,源自宋代:杯口平坦,杯沿外撇,上腹垂直,下壁内收,厚重中带着几丝细腻,端庄中又透着几分灵巧。
里外都上釉,杯内就只口沿上有两道青花纹,但杯外却布满图案:一道连着一道的缠枝莲纹,中间用海浪纹隔开,花开六瓣,依稀可见六个米粒大小的楷书:大明永乐年制。
好家伙,永乐青花缠枝莲纹压手杯?
只要是稍懂点明青花知识的,就知道这玩意是假的。因为全世界就只有一件这种压手杯,如今珍藏在故宫。
懂点行的收藏家再一看:永乐时期的元蒙遗风还相对浓厚,花纹肯定没这么细腻……不过看器型和图案,典型的明代风格,感觉像是永乐后仿的?
再瞅的仔细仔点:哦,嘉靖之后的仿品。
不错,算得上是比较开门的好物件,即便是民窑的,三五十万还是有的。
要是水平再高点,达到吴为民这个层次,就会止不住的犯疑:东西倒像是对的,就这包浆也太厚了点,跟刮了腻子似的?
就算天天盘,没个百八十年,别想达到这种程度。
但谁闲得没事干,天天拿个杯子玩?
这么一想,警惕性自然就无限拔高,既便看不出是后做的包浆,也会归类于“看不准”的那一类。
也就到于正则这种学者级别,而且在瓷器方面相当权威的专家,才能看出这是现代用古法仿造的嘉靖仿永乐青花。
简而言之,就这么一件小玩意,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玩家都得打眼,都会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