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四点，会议室。
三十个实习生挤在长条桌两边，有的坐着，有的没抢到椅子就站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议论着。
会议室不大，暖气烧得足，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把咱们召集在一块，是啥事儿？”
“你说是不是提前转正的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学。
“肯定是。”旁边的同学点点头，“我听说其他厂也有提前转正的，不过名额很少，一个厂也就两三个。”
“两三个？那哪轮得到咱们？”
“那不一定，万一呢，我们这一批提前实习的人可不多，就30个。”
陈嘉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表情平静，但转笔的速度比平时快很多，时不时掉下来，暴露了他心里的紧张。
王佩琪坐在他旁边，左顾右盼，东张西望。
一会儿后，门被推开。
小周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签了字的转正文件，脸上带着正式但不失亲切的笑容。
他走到会议桌主位，把文件放在桌上，扫了一眼下面的三十张年轻的面孔。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流水的声音。
“各位同学。”小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家来厂里有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以来，各位的表现厂领导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经过厂领导研究决定，对部分表现优异的同学，办理提前转正手续。”
下面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接下来我报名单，报到名字的同学，会后到我这里领转正申请表，填好后交到厂办，统一办理手续。”
小周把文件翻开，清了清嗓子。
“电子专业，陈志杰。”
陈志杰坐在第三排，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狂喜。
他嚯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太激动了，尴尬地挠了挠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到……到！”他结结巴巴地说。
小周笑了笑，继续念：“电子专业，周晓楠。”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短发女生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
“自动化专业，孙磊。”
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从后排站起来，攥着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坐下去的时候脸上挂着收不住的笑。
“自动化专业，陈佳。
前排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站起来，脸上倒是很镇定，但耳朵根已经红透了，她抿着嘴，点了点头，又坐下了。
“自动化专业，徐超。”
……
“机械专业。”
小周顿了一下，故意拉长了声音。
陈嘉诚手里的笔停了，眼神有些忐忑。
“陈嘉诚。”
听到自己的名字，陈嘉诚吸了一口气，心里的那颗大石头终于落地，他站起来，表情还算平静。
“机械专业，王佩琪。”
王佩琪一下站起来，和陈嘉诚不同，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那叫一个兴奋。
“到！”
小周把文件合上，扫了一眼下面，“以上就是本次提前转正的七位同学，希望各位再接再厉，没有报到名字的也不要灰心。”
“大家的整体表现厂领导都看得很清楚，你们的任何努力，都不会被埋没。”
没有被念到名字的同学们，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
有人低头看着桌面，眼神黯淡，有人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几个平时表现不错的同学，脸上的失望几乎掩饰不住，但谁也没说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一句话都显得小家子气。
坐在角落里一个瘦高的男生叫王康，学的是机械专业，考核成绩一直排在前面，但这次没轮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太可惜了，王康你就差一名。”
旁边同学开口说道。
“没事，下次还有机会，只是暂时领先而已。”王康摆了摆手，语气坚定。
小周注意到了这一幕，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能沉住气，能接受结果但不气馁，这种人其实比那些一飞冲天的人走得更远。
“提前转正的同学，按照分配机制，明天一早到对应的车间报到。”
小周继续开口：“电子专业的陈志杰，周晓楠，去技术科找李援朝李主管，自动化专业的孙磊，陈雪，徐超，去煤气罐生产线找王建国王厂长。”
“机械专业的陈嘉诚，王佩琪，去找赵德厚赵厂长。”
他看着七个人，笑了笑，“希望各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表现，不要辜负厂领导的信任。”
说着，七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散会后，陈嘉诚和王佩琪并肩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没想到。”王佩琪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真实感，“咱们真的提前转正了。”
“我听说，咱们提前转正工资可是有45块。”
“比市里一些机关单位都要高。”
陈嘉诚点点头，平时不喜形于色的他，此时也露出笑意：
“好好干。”
“这样才能对得起厂领导的信任。”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明年那批实习生再来，就不一定有咱们这运气了。”
王佩琪重重地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第56章 被薅羊毛，薅怕了！
傍晚，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办公室的水泥地面染成一片暖黄色。
暖气片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林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报表。
孙德茂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孙厂长。”林默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
闻言，孙德茂放下茶杯。
“生产节奏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现在三班倒，昼夜不停，后面可以停一停，缓一缓了”
孙德茂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缓一缓？厂长，订单排着呢，煤气罐，钢管两条线都在转，客户不是催得紧吗。”
林默打断他，看着孙德茂的表情，解释：“我的意思是，三班倒改成两班倒，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让工人们腾出精力去夜校上课学习。”
孙德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琢磨林默的话。
“厂长，您这话我听着有点……不太明白。”
孙德茂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咱们现在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订单多，产能紧，客户催，这时候缓下来，万一订单断了怎么办？市场上的机会可不等人啊，之前不是一直说要快速占领市场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根据我的判断，短时间内的订单来的概率比较小，我们把时间放缓，调整工人的状态。”
“不能让工人们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
“三班倒干了快两个月了，工人们的身体不是铁打的，刘师傅上星期在车间里差点晕倒，你知不知道？”
孙德茂没说话。
“还有设备。”林默继续说，“冲压机每天连轴转二十个小时，上次保养是什么时候？老陈跟我提过两次了，说再这么干下去，明年开春就得大修。”
孙德茂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着。
“我不是说不干了。”林默的语气缓下来。
“我是说，干要干，但得讲究方式方法，三班倒改成两班倒，白班和晚班各八个小时，中间留出八个小时给设备保养和维护。”
“晚上的时间，工人们去夜校上课，学技术，学理论，学新工艺。”
“咱们现在扩张得太快，新招的工人技术底子薄，光靠师傅带着干，带不出来。”
孙德茂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神里的困惑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厂长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缓缓开口。
林默点点头，“对，现在是十二月，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新的大订单了。”
“年底了，各方都在收尾、盘账、做总结，国外那边也需要时间消化咱们这批货，正好趁这个空档，咱们把内功练一练。”
他没把话说完。
他心里清楚中东那边不是不需要货，而是太需要了，需要到连合同都不看，价格都不还，全款直接打过来。
但是这种需求是周期性的，一波接一波，中间总会有短暂的间歇期。
抓住间歇期，把工厂的技术能力和人员素质往上提一个台阶，等下一波订单潮来的时候，曙光厂才能接得住，吃得下。
这些话，他没跟孙德茂说透。
不是不信任，而是有些判断，现在说出来还为时过早。等到事情发生了，自然就明白了。
孙德茂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行，厂长怎么说，我就怎么干。明天我跟老王商量一下，把班次调整的方案拿出来。”
“不急，慢慢琢磨，弄细致一点。”林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对了，还有什么事？”
孙德茂拍了拍脑门，“哎呦，差点忘了，三天后，咱们厂里的医院正式落成，到时候可能要搞个剪彩仪式，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王副院长要来，区里陶主任也说要来。”
林默点点头，“我知道，小周跟我提过一嘴，剪彩的事你安排吧，到时候我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