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一十万美元。
方天明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多少?你说多少?七千个?两百一十万美元?”
“对。”陶伟点了点头,嘴巴咧开了,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齿?
“七千个煤气罐,总金额两百一十万美元,五成定金一百零五万美元,已经到账。”
“局长,这是曙光厂这个月内拿下的第三笔订单,第一笔一千个,第二笔五千个,第三笔两千个,加起来,八千个,一共两百四十万美元。”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比陶伟刚才还要响亮。
陶伟站在桌前,看着方天明的表情变化,心里那个美啊,美得都快冒出泡来了。
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呵呵地看着,等着局长自己找补。
果然,方天明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换了个说法。
“老陶,话说回来,我们局里就是要肩负起企业的军转民任务,曙光机械厂有这样的成绩,我们局里不支持,谁支持?”
“这样吧,冲压机的事,我马上加急安排,马上我就给红旗厂打电话,让他们今天下班前把设备清单准备好,运输车辆我来协调,保证明天送到曙光厂,其他设备我尽快协调,能早一天是一天,不耽误你们生产。”
陶伟听着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差点没憋住笑,死死咬着嘴唇,把笑意压下去,脸色憋得通红,嘴角一抽一抽的。
方天明说完,看见陶伟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回过神来。
“不是,你小子刚刚故意的吧?一次性不把话说完。”
陶伟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靠在墙上,调侃打趣道:“局长,您这反转也太快了,刚才还说设备不是大白菜,现在又说保证明天送到,您这脸变得比川剧变脸还快。”
方天明被他笑得脸上挂不住,抓起桌上的烟盒朝陶伟扔过去。
“笑什么笑?我那不是为了工作吗?”
“曙光厂做出了成绩,我们局里当然要支持,当然,程序是要走的,但可以特事特办嘛。你少在那幸灾乐祸,赶紧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七千个订单,两百多万美元,这不是小数目了,放在年底总结会上,我们在省里都能挺直腰杆子了。”
陶伟收起笑容,从地上捡起烟盒,放回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局长,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他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林默说,第一批煤气罐送到客户那边之后,用过了,效果超出预期。”
“客户主动找上门来追加订单,五千个,另外还有一家香港的贸易公司,也是在客户试用了之后,追加了两千个。”
“林厂长说,这不是运气,是产品本身质量过硬,市场有反馈,是正常的市场预期,他还说了后续还会有其他大订单,远不止这些。”
方天明听完,沉默了几秒,嘴里念叨了两句:“市场经济,市场预期……”
“这小子,真是有两下子。我记得他不是学机械电子的吗?”
“这经济也懂,张嘴就是市场预期,市场反馈,果然是高材生啊,跟咱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
陶伟连忙接话:“可不是嘛!林厂长还说,现在产能跟不上,急得要命。他那边的设备都是六十年代的老家伙,不换设备,产能提不上去,订单来了也接不住,所以才催着咱们赶紧把设备调过去。”
方天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我知道了,马上给红旗厂打电话,让他们今天下班前把冲压机准备好。运输车辆我来协调,争取明天下午之前送到曙光厂,镗床和焊机,我再问问其他厂,看有没有闲置的,能调拨的尽量调拨。”
陶伟一听,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回去告诉林默,设备的事我来协调,让他安心搞生产。”
“另外,你跟他说,等这批订单完成了,我要亲自去曙光厂看看,看看他这个高材生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能把一个快要倒闭的厂子救活,还能干出两百多万美元的订单。”
陶伟使劲点了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好嘞!局长,我这就回去告诉林厂长,他听到这个消息,肯定高兴坏了。”
方天明摆了摆手,笑骂道:“去吧去吧,别在我这儿杵着了。”
“记住了,让林默好好干,别给我丢脸,曙光厂现在是咱们南山区的标杆,也是全市军工系统军转民的标杆。要是干砸了,我拿你们两个是问。”
陶伟已经走到了门口,回过头,笑着说:“局长,您放心,曙光厂现在势头正猛,绝对不会干砸。”
“您就等着年底总结会上做报告吧。”
说着,陶主任拉开门离开。
方天明看着关上的门,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却收不住。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红旗厂吗?我方天明,你们那台八百吨冲压机,明天一早安排车,送到曙光机械厂。“
“对,就是明天,手续的事后面补,曙光机械厂,你们跟他们联系,对接一下。”
第34章 老伙计们,还想不想干军工了?
南山区,国营胜利饭店。
说是饭店,其实就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门头上挂着褪色的红招牌,玻璃窗上用红漆写着“国营”两个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透着这个时代特有的严肃劲儿。
楼下是大堂,摆着七八张方桌,楼上几个包间。
孙德茂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订的是二楼的包间。
他穿了一件半新深灰色的中山装,熨得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用梳子蘸水梳过,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今天这一身,是他过年才舍得穿的行头,比他上个月去区里开会穿得还正式。
“服务员,茶水先泡上,菜不急着上,人还没到齐。”孙德茂喊道。
楼下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端着茶壶上来了,把茶水倒在搪瓷缸子里。
孙德茂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掏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饭店门口停下来。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木质楼梯被压得咯吱咯吱响。
门被推开。
第一个人进来,矮壮敦实,四方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上的扣子少了一颗,用别针别着。
他一进门就看见孙德茂,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老孙!你还真是来得早!我寻思我第一个呢,结果你早在这儿等着了。”
来人是东兴机械厂厂长赵德厚。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孙德茂的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拍得孙德茂身子一晃。
“老赵,坐坐坐。先喝茶,人还没齐。”孙德茂笑着给他倒了杯水。
赵德厚一屁股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放下缸子,抹了一把嘴,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酱牛肉、花生米,凉拌黄瓜……盘盘碟碟摆了大半个桌面。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牛肉的纹理清晰可见,闻着就香。
“老孙,你今天是发达了啊,这一桌不得七八块钱啊?搁以前,你可舍不得请我们吃这么好。”
“这话说的好像我以前多抠门似的。”
“哈哈哈!”
时间一点点过去,人陆陆续续到了。
第二个到的是启明火药厂厂长黄卫民。
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夹克的肘部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老黄,你咋还抽着呢?胃不好,少抽点。”孙德茂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黄卫民摆摆手,把烟叼在嘴里,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胃不好是胃不好,戒烟是戒烟,两码事,这日子过得憋屈,再不抽两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三个到的是南山电器厂厂长李援朝。
五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外套,脚上是部队发的解放鞋,走路带风,一进门就嚷开了。
“老孙!你这请吃饭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下午在车间里搬设备,弄得一身灰,回家换了件衣裳才来,耽误了耽误了。”
他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扣,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硬茬茬的,像刚收割过的麦茬。
看着人齐了。
孙德茂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茅台酒,拧开瓶盖,给每个人面前的酒杯斟满。
酒香在包间里弥漫开来,浓烈醇厚,赵德厚眼睛都亮了,端起酒杯闻了又闻,舍不得放下。
赵德厚陶醉得眯起了眼睛:“好家伙,还是茅台!”
“老孙,你今天是下血本了啊。这一瓶好几块钱吧?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一顿饭吃下去,一星期白干了。”
黄卫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闭着眼睛回味了好一会儿,指着桌上的菜盘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餮式的点评:
“酱牛肉、花生米,凉拌黄瓜、皮蛋豆腐,热菜还没上,看着排场就不小,茅台更是稀罕物。”
“老孙,你这又是肉又是酒的,到底啥事?”
李援朝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压根不计较这些,先是端起酒杯先跟孙德茂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砸了咂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老孙,咱们哥几个好久没聚了吧?”
孙德茂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点点头:
“是有日子了,上一次好好聚,还是半年前。”
“那会儿,还没有开始搞军转民,咱们几个厂虽然订单少了些,但好歹机器还转着,工资还能发出来,谁能想到,半年工夫,天就变了。”
话说到这儿,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赵德厚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几滴。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老孙,你是不知道我们东兴厂现在什么光景,停工大半年了,厂门口长满了草,车间里全是灰。”
“工人们走的走,散的散,能跑的都跑了,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上个月发了一次工资,每个人发了十五块钱,还是跟区里借的。”
“十五块钱够干啥的?买两斤肉就没了。”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
“我这当厂长的,心里苦啊,干了大半辈子,眼看着厂子一天天垮下去,一点办法都没有。”
“军转民?转什么民?我们造坦克履带的,你让我去造什么?造拖拉机履带?人家拖拉机厂自己就能造,谁要你的?”
黄卫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沙哑。
“老赵,你那好歹还有个盼头。我这边,彻底没戏了,军品停了,民品做火药?谁家做饭用火药?
“我们也想转型,做过烟花,做过爆竹,做出来的东西质量倒是不错,但是成本太高,比不过湖南那边的小作坊。”
“人家卖一毛钱一个,我们要卖三毛钱一个,谁买?仓库里堆了好几万块钱的存货,卖不出去,全砸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