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明和陶伟也是同样的表情,脸上的自豪,藏都藏不住。
张停接着道:“所以这一次下来,目的很简单,一方面是要亲眼看看这条产线到底跑了多远,跑得怎么样,另一方面,也是给部里将来推这个专项计划摸一摸底。”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林默同志,我特别想请教一点,你是怎么会想到用产业链,集群,上下游这种新模式来搞的?”
“能不能给大家解释一下这其中的优势。”
“而且,据我所知,你几乎把曙光厂所有的利润都填进了芯片产线里,你就这么看好这个行业?”
“要知道截止到目前,国家相关部门也只是摸着石头过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匡国梁微微侧过身,手里的钢笔笔帽咔嗒一声合上,李维均司长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后面两位专家也往前倾了倾身子。
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揣着同样的疑问。
一个二十五的年轻人,何以有这种胆量和远见?
因为在这个年代,“产业链”这个词还没有作为正式的经济学概念进入工业系统。
企业选址东一个西一个,配套关系全靠行政指令划拨,物流成本,沟通成本,库存周转这些概念在计划经济语境下几乎是陌生的。
产业园,上下游协同,供应商本地化,这些东西对于在座的大部分人来说,连概念的轮廓都还没有形成。
闻言,林默把笔记本合上,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体,目光迎着张停的视线,缓缓开口。
“回部长的话,我之所以敢把曙光厂所有的利润都填进芯片产线,是因为面向未来的发展方向,这个事毋庸置疑。”
“芯片会像水和电一样,渗透到每一个工业门类里去,其实现在就可以看得到,伴随着产品的电子化迭代,芯片将会越来越无可替代,我们现在做的是三微米的CMOS,两年后要往一微米走,再往后要往亚微米走。”
“如果今天不把产线搭起来,把团队建起来,把工艺吃透,等别人把路都趟平了再去追,永远是跟着跑。”
说到这里,林默略微停顿了一下,把脑海里超前的知识体系捋顺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表达,才继续开口:
“至于产业链和上下游集群,我打个比方,假如我们要生产一台彩电,它有很多零部件,比如外壳,电路板,芯片,显像管,电源模块。”
“如果每一个零件都要从不同省份调运过来,光运输和仓储成本就能吃掉三成利润,而且一旦哪个环节断供,整条线就得停摆。”
张停听得极专注,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眼睛一瞬不瞬。
“反过来,如果我们把所有的配套企业都集中在同一个区域,比如方圆十公里以内,芯片厂旁边是封装厂,封装厂隔壁是PCB厂,PCB厂对面是结构件厂,再往外是整机组装厂。”
“你早上设计好一块板子,下午样品就能从隔壁车间送过来测试,发现某个元器件有问题,走两步就能去供应商的工位上面对面沟通,不需要写信,打长途电话,等半个月的回函。”
“这样的速度是极快的,能够极大的拉低企业的生产成本。”
匡国梁听到这里,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一个圈,侧过头低声对李维均说了一句:
“他说的这个,其实不光是物流的问题,是整个信息流的速度问题。”
李维均重重地点了点头,也压着嗓子回了一句:“你想想,如果上下游之间每天都能面对面交换试产数据,研发周期缩短何止一半?”
林默没有听到这两句低语,他继续往下说:
“第二个好处是成本。”
“一个产业园里,电,水,气,路这些基础设施可以共享,污水处理可以集中建设,后勤保障和员工生活配套也可以联合规划。”
“单个厂子自己搞食堂、宿舍、医务室,成本高,十几个厂子合在一起搞,人均成本能摊薄到很低的水平。”
“第三,是人才和技术的外溢效应。”
林默说着,伸手比了一下,“芯片设计的人跟PCB布线的人,跟结构设计的人,如果每天都能在食堂碰见,在走廊里聊上几句,很多技术问题在闲聊里就能找到灵感。”
“这种面对面的信息碰撞,比隔着一百页报告去传达要高效得多,技术和思想这东西,越封闭越落后,越流通越进步。”
他停了停,语气沉稳地做了一句收束:“所以在我看来,曙光厂的芯片产线不是孤岛。”
“它是一片土壤,在上面种什么样的产业,长出什么样的枝叶,取决于我们怎么去耕耘和规划这片土壤。”
“上下游集群化、产业链本地化、基础设施共享化,这是工业发展绕不开的一条路。”
“走得越早,领先得越多。”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细细的消化着林默的这一番话。
越是仔细研究,越发现这一番理论的正确性和超前性。
张停的身子微微前倾,后面那位戴金丝眼镜的专家摘下了眼镜,眼神中是满满的惊叹。
过了好一会儿,张停开口,毫不掩饰的夸赞。
“说得好啊。”
“果然,国良同志说得对,林默同志是搞经济,搞军转民的一把好手,这么一番理论,我相信部里的一些经济专家,怕也是比不上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匡国梁和李维均。
匡国梁笑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部长,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关键林默同志刚刚说出来的每一条,下午咱们跑的几家厂子里都能找到对应的事实。”
“这是一个非常超前的理论,适合大规模推广,适合深层次的研究一番,我建议可以把它做成部里一个正式的课题。”
“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停重重地点点头:“好的东西我们就要拿来推广嘛。”
听到这里,方天明和陶伟对视一眼。
两个人嘴角的笑容,满得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沈国良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笑意从眼角的鱼尾纹一路蔓延到鬓边。
到了眼下这一步,都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这个局面,部长亲自给定了调,部里的司长和专家都点了头。
曙光厂的芯片项目,说都不用说,已经稳稳地上了部里的盘子。
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怎么借着这股风,把楼梯再往上走几步。
张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久了的腰背,然后重新看向林默。
“林默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我越听越觉得有道理,我对你和你的曙光厂,也越来越感兴趣了。”
“一个厂子,接手一年时间,从发不出工资干到上亿美元的创汇,干出一条芯片产线,还顺手搭了一整条配套产业链。”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明天我要去你的曙光厂,亲眼看看,看看你拿什么把这些想法一条一条兑现出来的。”
闻言,林默跟着站起来,身板笔直,笑着一字一句道。
“欢迎部长来曙光厂指导视察。”
第229章 搞一个产品大阅兵式!
晚上,九点。
吃完饭后的林默终于赶回厂里。
吉普车在曙光厂办公楼前稳稳的停住。
林默推开车门下来,旁边的陈嘉诚也跟着跳下车。
林默顾不得休息,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对陈嘉诚说了一句:
“嘉诚,去通知一下高层,二十分钟后到会议室,一个都不能少。”
陈嘉诚点点头,转身就跑开。
他先来到厂区北边的生产调度室,孙德茂正在核对明天的排班表,听见推门声抬头,陈嘉诚语速极快地说了句。
“孙厂长,厂长回来了,二十分钟后会议室紧急开会,要求高层全部到场。”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去会议室。”
闻言,孙德茂二话没说合上排班表就站了起来。
然后是车间的王建国,这一会儿他正在检查工具归位情况,听见消息,手里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大步往外走。
李援朝和赵德厚在家属区,陈嘉诚跑过去敲了两家门,一人一句。
“李主管,赵主管,厂长紧急会议,二十分钟后。”
“这就马上过去!”
最后是专家楼,几位教授还在讨论雷达信号链的一个耦合问题。
陈嘉诚站在门口把话传到,王鹏飞推了推镜说了句:
“好,嘉诚,我们收拾一下就过去。”
等陈嘉诚再回到办公楼前,已经过去了十多分钟。
他上了二楼,轻轻敲了敲林默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时看见林默正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蹙着。
“厂长,都通知到了。”陈嘉诚站在门口说,有些气喘吁吁。
林默放下手坐直了身体:“几位教授也通知了?”
“通知了,几位教授教授说马上就到。”
“好,我们现在过去。”
林默站起来,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从二楼办公室到会议室,中间隔着一截走廊。
林默推门进去,长条会议桌两边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左边是厂里的一众高管,孙德茂坐最前面,王建国挨着,老陈在旁边,李援朝,赵德厚,黄为民依次排过去。
右边是技术顾问团队,王鹏飞,陈红日,张东升三位清华教授并排坐着,后面是袁教授和陈教授这两位川蜀的专家。
看见林默进门,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默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兴奋。
部里来人了。
而且是负责人亲自视察。
整个川蜀军工系统,怕是四五年都没见过这么高规格的视察。
林默走到会议桌首端,双手撑在桌沿上,先环顾了一圈,然后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
“相信事情大家已经都知道了吧?”
“部里来人了。”
“今天下午张部和几位专家,司长陪着我们跑了整整一下午,把第一批七家配套厂全跑完了。”
“首先要说一点,部长对我们曙光厂目前取得的成绩,非常肯定,高度赞扬!”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短促的呼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