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那边在培训新人,等大家熟练了,每天三十个不是问题,但是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是有几个关键工序,只有刘师傅,老王那几个大师傅才能干,别人上不了手。”
“而且咱们的设备……林厂长,你也知道,厂里的设备还是六十年代那批老家伙,冲压机是老大哥的,镗床是东德的,焊机是国产第一代,用了快二十年了,精度还凑合,但效率跟不上。”
林默当然知道厂里的设备是什么样子。
那台630吨的水压机,是六十年代从上海运来的,光安装就装了三个月。
在当时算是先进设备,但现在是1981年,那台机器已经转了将近二十年,液压系统时不时漏油,模具也磨损得厉害。
镗床是东德进口的,精度还说得过去,但进给系统老化,加工一根输送管要半个多小时。
焊机更不用说,老王用的那台氩弧焊机,还是七十年代初的产品,引弧不稳定,焊厚壁的时候经常要返工。
这些设备,放在六十年代是宝贝,放在八十年代初,已经远远落后了,这在国外都是不要的垃圾。
“设备的事,我回去再说。”林默直接说道:“眼下咱们有什么条件就打什么仗,老孙,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两班倒。”
“白班和夜班,人歇机器不歇,关键工序,让刘师傅和老王带徒弟,手把手教,能顶上去一个是一个,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加班,加班费按双倍算。”
“双倍?”孙德茂犹豫了一下,“林厂长,咱们账上可是没有一点钱了。”
“账上的事你不用操心,定金已经到了,后续的定金马上也会到,钱不是问题。”
林默的语气很笃定,“老孙,你可以明确的告诉工人们,咱们厂子已经活过来了,不用在担心哪天就倒闭了,而且未来还有更多的订单。”
“不是一百套两百套,是一千套两千套,甚至上万套,只要大家肯干,工资奖金一分不会少。”
听着林默描绘的前景,孙德茂这个在军工系统干了几十年的老人也不由得热血起来,他点点头,兴奋的说道。
“行,林厂长,你放心,我老孙别的不行,带着大家伙儿干活还是有两下子的。”
“我这就去安排,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产能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保证给你提上来。”
“好,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你那边……”孙德茂犹豫了一下,“林厂长,你在鹏城也要注意身体,别光顾着找订单。”
林默笑了笑:“知道了,挂了。”
小周从走廊尽头回来,手里提着两个暖壶,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把暖壶放在桌上,看了林默一眼。
“厂长,厂里那边……怎么说?”
“两班倒,产能应该没问题,能赶上。”
林默把搪瓷缸子放下,转过身看着小周。
“小周,这几天你也累坏了。现在订单签了,货也发了,暂时没什么要紧事了,你也放松放松,出去转转。”
小周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转?去哪儿转?”
“鹏城这么大,哪儿不能转?”林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些票据和零钱,递过去。
“拿着,去街上走走,看看风景,吃点好吃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白来,出来见识见识。”
小周连忙摆手:“林厂长,这不行,我不能要这是公家的钱……”
“什么公家的钱?这是我自己的。”
林默把信封塞进小周手里,“让你拿着就拿着,你是我的秘书,出来这么多天,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给自己买过。”
“去,转一转,感受一下鹏城的风气。”
“看看这些沿海地区的改革城市和咱们内地有什么区别。”
小周张了张嘴,还想推辞,但看着林默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还是把钱收下了,他把信封揣进兜里,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期待。
“那……厂长,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不着急。”林默摆了摆手,“慢慢转,不急着回来,去京都路看看,那边有个商场,东西挺多的,或者去珠江边走走,风景不错。”
“哎,好。”小周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厂长,您不一起去?”
“我不去了,我在这儿歇会儿,想想后面的事。”
小周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小周的身影从招待所门口出去,穿过马路,汇入人群中,渐渐消失不见。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
让小周出去转转,不只是让他放松。
林默心里清楚,光靠自己一个人,是走不远的。
曙光厂要活过来、要发展壮大,需要一批信得过的人,小周是秘书,天天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是最容易培养的。
而且,小周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脑子灵活,接受新事物快。
如果能让他多见识见识这个时代的浪潮,多感受感受改革开放最前沿的气息,对他个人的成长,对厂里未来的发展,都有好处。
八十年代初的东大,变化最快的地方就是沿海这些城市。
深圳,鹏城,是改革的桥头堡。这里的思想,这里的风气,这里的商业氛围,是内地那些三线厂子无法想象的。
小周如果能在这里多看看,多学学,将来回到厂里,就是一颗种子。
林默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订单有了,定金到了,厂里的生产也动员起来了。
但问题还有很多,设备老化、产能不足,技术工人短缺。
一千套的订单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
等回到厂里,第一件事就是盘点设备,看看哪些能修,哪些能换。
冲压机,镗床,焊机,这些关键设备至少得更新换代一批。
不然光靠加班,不是长久之计。
还有人才,刘师傅,老王这些老师傅手艺没得说,但年纪大了,不能一直这么拼。
得带徒弟,得培养年轻人。不然等这批老师傅退休了,厂里的手艺就断档了。
“最关键的就是广交会参展资格,明年春季必须拿到。”
林默喃喃自语,短短几天时间,就把厂长后面的路规划清楚。
第11章 第一批货抵达!
第二天上午,九点。
林默难得睡了个懒觉,在睡梦中接到了马天明的电话。
“林厂长,是我,马天明。”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货到了!刚刚物流那边通知我,说是早上到的黄埔港,今天一早就送到我这边来了,你们这个物流速度,够快的啊。”
林默起身,看了看时间,从发货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天。
八十年代初的物流虽然比不上后世,但铁路加公路的联运体系已经很成熟了,尤其是发往鹏城这样的枢纽城市,速度并不慢。
“到了就好。”林默把手上的杂志放下,“马总,我收拾收拾这就过去。”
“好,我派人去接你。”
挂了电话,林默站起来,简单洗漱之后,把帆布包背上,招呼小周:“咱们的货到了,去马天明那边看看。”
小周连忙把桌上的东西收好,跟了上去。
马天明的公司设在海珠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从外面看就是一栋普通的四层居民楼,灰色的水泥墙面,铁窗上锈迹斑斑,跟周围的建筑没什么区别。
“林厂长!这边!”马天明从一楼的一扇铁门里探出头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笑着朝他们招手。
林默走进去,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一楼是个不大的办公区,摆着两张办公桌,一排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和几张货物的照片。
地方不大,甚至有些逼仄,但收拾得很整齐。
桌上摆着一部电话,一个计算器、几本账册,还有一包拆开的中华烟。
“地方小,林厂长别见笑。”马天明递过来一根烟,林默摆了摆手,他就自己点上了。
“马总这是低调。”林默笑了笑,目光扫了一圈。
“低调什么,就是小本生意。”马天明吸了口烟,领着他们穿过办公区,推开后门,“仓库在后面,走,去看看货。”
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尽头是一排红砖仓库,卷帘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板箱。
二十个木板箱,一字排开,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品名、数量。
箱子封得很严实,边角处用木条加固,外面还缠了一层塑料布防潮。
林默走过去,拍了拍最近的一个箱子,点了点头。
“包装没问题。”他转身看着马天明,“马总,要不要现在拆一个看看?”
“拆!当然要拆!”马天明搓了搓手,眼睛里带着期待,“林厂长亲自指导,我求之不得。”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划开箱子的封条,撬开木板。
里面是一个银灰色的煤气罐,罐体用泡沫和旧报纸包裹着,阀门朝上,接口处用塑料盖封住。
罐体旁边放着输送管,接口模块、密封圈,螺栓,每一个配件都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马天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罐体,又敲了敲,侧耳听了听声音。
“林厂长,这手感……”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跟浙江那些货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浙江的货是薄皮,我这个是厚皮,完完全全是按照军工标准制作。”
林默把罐体从箱子里搬出来,放在地上,“马总,你拿个手电筒过来。”
马天明转身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把手电筒,递给林默。
林默打开手电筒,照进罐体内部。光柱打在罐壁上,能清晰地看到均匀的金属光泽和十字支撑架的轮廓。
“马总,看到没有?壁厚3.2毫米,双面焊接,内部十字支撑。”
林默用手电筒在罐壁上画了一圈,“你拿去装东西,浙江的罐子装五公斤就变形,我这个装十公斤跟玩似的,东西装的越多,威力就越大。”
“相信你的客户会很满意的!”
马天明蹲在旁边,眼睛贴过去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满意。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林厂长,你这个东西,我没看错。”
接下来,林默花了半个多小时,手把手地教马天明如何组装,如何检查气密性,如何加装接口模块。
马天明学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记在本子上,还让手下的两个伙计也跟着学。
“这个接口模块,客户可以自己配电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