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这种阵仗?”
“你看看这红烧肉,这粉蒸肉,这排骨……我估摸着这一桌菜,够学校食堂办三桌的了。”
“所以我说嘛,企业有企业的好处,”
陈先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眼睛眯了起来,“直接,豪爽,不跟你来虚的。”
“学校的聚餐,每道菜上来都要让一圈,你让我,我让你,等让完了菜都凉了。”
“你看人家曙光厂,上菜就吃,喝酒就干,多痛快。”
袁祥辉被他说得笑了起来:“你这是被学院派的作风憋坏了。”
“憋了十多年了。”陈先进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
时间一点点过去,菜上齐,酒倒满了。
王师傅最后端上一大盆羊肉萝卜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碧绿的香菜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林默站起来,拿起酒杯。
大家看到林默站起来,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
林默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眼前的这群人,有的跟了他半年,有的跟了他几个月,有的认识才十几天。
但此刻坐在一起的这些人,都是跟曙光厂绑在了一起的人。
“各位,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今天是我林默在曙光厂过的第一个年,也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年。”
林默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过去的这几个月,咱们做出了不错的成绩,去年这个时候,曙光厂工资发不出来,工人们过年连饺子都不敢包肉馅的。”
“现在呢?新车间建起来了,订单拿到手软,级别提到了正处,年货发得比谁都多。”
“但是,这不是终点。”
林默的声音拔高:“咱们的目标,不是做全省标杆,不是做正处级,不是一年创汇一两千万。”
“在这里,我跟大家说个目标,明年产值,咱们要拿下一个小目标。”
“一个亿美元。”
林默一字一顿,铿锵有力的说道,掷地有声。
赵德厚依旧是第一个站起来,举起酒杯:“林厂长,我赵德厚跟着你干!什么一个亿,两个亿也不在话下!”
孙德茂跟着站起来:“曙光厂几十年了,从没有一个厂长敢说一个亿,林厂长,你是第一个,我信你。”
老张站起来,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冲林默竖了个大拇指。
老周站起来,笑呵呵地说:“财务科这边,账面上的钱会越来越多,我老周这辈子还没见过一个亿长什么样,希望有生之年能开开眼。”
众人哄笑起来。
林默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洪亮:
“好!有各位这句话,这一个亿,跑不了。”
“来,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
窗外,不知道是谁在厂门口点燃了第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火星四溅,映红了曙光厂的大门,春联上的金字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第98章 风风火火过大年!
大年三十早上,天刚蒙蒙亮,林默被一阵剧烈的头疼从梦里拽了出来。
“不行,这酒量还得练啊。”林默揉着太阳穴,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昨晚厂领导班子在食堂聚餐,他一高兴喝多了。
先跟孙德茂喝了三杯,又跟赵德厚拼了两杯,后来李援朝,黄为民轮番上阵,连平时不怎么喝酒的老陈都端起了杯子。
一圈下来,他怎么回宿舍的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孙德茂扶着他,一路上念叨慢点。
林默用力眨了眨眼,用手掌拍了拍后脑勺,才感觉清醒了一些。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在屋里走了两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简单洗漱了一下后,又在门前的空地上活动了一下身体。
十几分钟下来,身上热乎起来,头上的昏沉也消了大半。
“差不多了,去办公室坐坐。”林默锁上门,朝办公楼走去。
厂区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平时机器轰鸣,人来人往的曙光厂,今天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路上的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的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车间和办公楼的门上都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
今天是除夕,全厂放假,连值班的人都还没到岗。
只有远处家属区那边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今天是大年三十。
林默推开办公楼的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灯已经亮了。
孙德茂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深蓝色的中山装,熨得笔挺,领口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新布鞋。
今天是除夕,穿新衣是规矩。
“老孙?”林默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大年三十的,不在家帮着孙婶准备年夜饭?”
孙德茂抬起头,看到林默进来,站起来笑呵呵地说:
“厂长你也早啊,我习惯早起,在家待不住,就过来看看,想着你一个人在厂里过年,怕你冷清。”
“你婶子在家准备着呢,我中午回去帮忙就行。”
林默心头一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从桌上的暖水瓶里倒了杯水,捧在手心里:
“昨晚喝多了,今早起来头还疼,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泡在酒里的,以后不能这么喝了。”
林默想起昨晚被轮劝酒就摇了摇头。
孙德茂哈哈笑了起来:“那是大家喜欢你。”
林默摆了摆手,笑着说:“可别夸我了,再夸我下次真不敢去了。”
两人笑了一阵,孙德茂收住笑容,把手里那张纸放在桌上,进入正题:
“厂长,明天初一拜年的事,我来跟你商量一下行程安排。”
林默喝了口水,点点头:“你说。”
孙德茂拿起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地址:
“按往年的规矩,咱们厂一般就给区里的陶主任拜个年,市里面基本不去,级别不够,去了人家也不一定见。”
“初一的上午去一趟陶主任家,坐个把小时,说几句吉祥话,就回来了。”
说到这里,孙德茂顿了顿:“但是今年不一样了,咱们现在是正处级,省里的标杆,市局和省局对咱们的支持力度很大。”
“于情于理,这一趟都得走,我的想法是,明天初一,早上先去陶主任家,然后去市局方局长那里,最后如果时间来得及,去省里沈局长那儿坐一坐。”
林默想了想,点点头:“领导是该去一趟,陶主任从咱们最困难的时候就一直帮着跑前跑后,这份情谊不能忘。”
“方局长那边,要不是他在市里帮咱们顶着,正处级没那么容易批下来。沈局长就更不用说了,省里树咱们当标杆,咱们心里有数。”
孙德茂附和道:“是这个理,人家对咱们好,咱们不能装不知道,拜年是个由头,关键是让人家知道,曙光厂记着他们的好呢。”
林默又问:“礼品怎么安排的?”
孙德茂翻到纸的背面,上面也写着几行字:“按以前的标准,两瓶酒一条烟,都是普通的。”
“今年我想着,新年新气象,咱们曙光厂也算站起来了,礼品档次是不是提一提?”
“我看了看仓库,还有些存货,泸州老窖特曲,市面上不好买,烟是大前门,档次也够了,每家用这个标准,你看行不行?”
林默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礼不在重,在心意,咱们不是去送礼的,是去感谢的,东西拿得出手就行,别搞得太铺张。”
“好,那就这么定。”
孙德茂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厂长,晚上来家里吃年夜饭,你婶子说了,今天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还有红烧鱼、酱肘子,都是你爱吃的。”
林默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腊月二十九开始,厂领导们就给他排了一个值班表。
此值班非彼值班,是吃饭值班。
孙德茂排了除夕,赵德厚排了初一,黄为民排了初二,李援朝排了初三,王建国排了初四,一天一家,排到了初七。
林默一开始是拒绝的。
他是厂长,按道理应该是他请下属吃饭,哪有反过来让下属轮流请他吃的道理?
他推辞了好几次,说自己随便吃点就行,不用麻烦。
但是孙德茂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厂长,过年嘛,食堂不开火,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像什么话?你到我们家里吃,热闹热闹”
赵德厚更直接:“厂长,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赵德厚?嫌我家的饭菜不好吃?”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默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他只好点头答应,心里却暖洋洋的。
他知道,这些人是真心把他当自己人。
在职务上,他是厂长,是领导,是大家的上司。
但在身份上,在座的有一位算一位,都是他的长辈,年纪最小的孙德茂也比他大二十多岁,赵德厚比他大将近三十岁。
他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对厂长的尊重,还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行,老孙,晚上我过去。”林默笑着说,“不过你可得和婶子说好了,别做太多,吃不了浪费。”
孙德茂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默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开。
这是他在年前就开始画的一种新的产品方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特种钢管的一种升级用法。
图纸上画着一组管子,十几根并排绑在一起。
每根管子都是曙光的特种无缝钢管,内壁刻着膛线,都和之前的产品一模一样。
但把它们绑在一起的结构,就不一样了,管子的后端连着一个共同的击发装置,前面是统一的定向器,整个结构固定在一个可以旋转俯仰的支架上。
产品名称一栏上写着:JG-82型建筑钢管集成支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