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东软大楼，冷气扑面而来。
方圆拎着外卖袋走上三楼。还没走到档口，老远就听见小乔那高亢的嗓门在过道里回荡。
“王哥！真没货了！老板定好的，今天就一百条！你现在给我磕一个我也变不出多余的来啊！”
乔俊峰正站在人群中央。平日里点头哈腰的他，此刻腰板挺得笔直，红光满面。
旁边几个没拿到货的散户一边给他递烟，一边赔着笑脸：“兄弟，晚上老哥安排，九头牛烤肉，你必须赏光啊！”
李科学则抱着一沓红票子，尽职尽责地蹲在保险柜前，像只大狼狗似的盯着外面这群装机店老板。
“小乔，你就通融通融！我这客户就在店里坐着等机器呢！我不白拿，一条我加二十！给我先来十条！”一个胖子把一沓百元大钞直接拍在玻璃柜台上。
“不行啊！我的亲哥！这不是钱的事！”乔俊峰大声喊着，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我们老板定的规矩，我今天要是坏了规矩，明天我就得卷铺盖走人了！再容我三天时间！就三天！老弟保证你们每个人都有货！”
方圆从人堆的缝隙里挤进去。乔俊峰看见他，刚张嘴要喊“哥”，方圆迅速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乔俊峰立刻把嘴闭上。
方圆不声不响地绕到柜台里，把手里的必胜客往李科学怀里一扔，接过他手中的钞票。坐到转椅里，背对着那群人，一张一张地开始数钱。
两万整。
一百条，每条两百。一分不差。
接下来一个小时，方圆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扫雷。
乔俊峰则在前面应酬那些散户。没拿到货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给乔俊峰又是递烟又是拥抱，有个愣头青甚至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条玉溪往柜台上一拍——“乔哥，先抽着，下礼拜给兄弟留二十条啊。”
乔俊峰笑着要把烟推回去，那人死活不干。
等他走了，小乔拿着烟过来给方圆上供。
方圆摆摆手笑道：“你和科学分了吧！以后这些业户给的小恩小惠不用跟我说，你带上科学，分他一杯羹就行。”
还是那句话，要给手下的人留些实惠，不要连一张卫生纸都往自己兜里划拉，这样的人你永远只能当个小老板。因为你只懂得勤俭持家，不懂驭人之术。说到底，你还是个干苦力的命。
又过了一个小时，乔俊峰好说歹说，终于把这群黏人的散户全部送走。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兴奋地冲进柜台。
“哥！晚上有七八个人要请我吃饭！连着三场！”乔俊峰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颤，“你去不？”
方圆指了指桌上已经凉了的披萨：“先垫吧垫吧，中午都没吃吧？”
乔俊峰抓起一块披萨就往嘴里塞。
方圆找了个塑料袋，把手中的两万块钱装进去，说道：“晚上我就不去了。你带科学去。接下来的两个月，你俩白天晚上都会忙死。趁现在，能乐呵就乐呵乐呵。”
乔俊峰嘿嘿一笑，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科学嘴里又塞进去个鸡翅，他含含糊糊地举起一只油汪汪的手道：“你放心，今晚我一定陪好他们！小乔，今晚他们安排按摩不？小足疗店就行！”
“你别再让人绑十字架上抽了！”方圆站起身，拿上那包钱，“我先走了，明天上午我跟科学出去一趟，小乔你继续看店接客。”
“那我明天直接去你家楼下呗？”李科学明白方圆的意思，明天上午应该是和自己去看吴瘸子。
“对，去我家楼下吃早饭，然后咱们直接去202。”
说完，方圆走出档口，下楼，他在东软电脑城侧门找了台自动存款机，把手里的两万块钱塞进去。
机器吞钱的速度很慢，“嗞——嗞——”的，每吃一沓就停顿两秒，像个消化不良的老头。
方圆耐心地等着，脑子里盘算着账目——今天出了一百五十条，进账三万。保险柜里还剩三百五十条。也许这三百条都等不到三天后就……
他正算着，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方圆掏出来一看。是苏琪。
他按下接听键。
“方圆！你几点能回来啊？”苏琪的声音带着一丝小骄傲，“我要给你个惊喜呢！”
方圆挑了挑眉，心想这大姐又要搞什么名堂。
“我已经从三好街出来了，二十分钟就能骑到家。”
“好嘞！”苏琪似乎很满意这个时间，立刻挂了电话。
方圆挠了挠后脑勺，拔出提款机里的银行卡，骑上自行车，蹬着踏板直奔彩塔街。
七月傍晚的风裹着热气往脸上吹着，柏油路被晒了一整天，骑过去都能闻见那股子橡胶味。
到了家楼下，方圆锁好车，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钥匙刚插进锁眼，还没来得及拧开，一股焦糊味就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地往外蹿。
方圆捂着鼻子，推开门。
客厅里乱得像刚被扫荡过。
苏琪和刘媛媛的高跟鞋横七竖八地甩在玄关，茶几上堆满了沃尔玛超市的塑料袋。
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的撞击声，伴随着两个女人叽叽喳喳的笑声。
方圆换了拖鞋，探头往餐厅走。
只见餐桌上赫然摆着六道“菜”。
方圆走近一步，低头扫了一眼，胃里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第一盘，肉片炒着几块可疑的白色物体，看着有点像土豆块。后来吃的时候，方圆才从刘媛媛那里得知，这道菜叫“红富士炒肉片”。苏琪的小发明。
第二盘，黑乎乎的一坨，完全看不出原形。像被火山岩浆吞没后又吐出来的某种有机物。后来据苏琪回忆，这是“菠菜鸡蛋饼”。刘媛媛作品。
第三盘——摆盘倒是挺好看，四周围了一圈红艳艳的草莓，中间堆着一大坨鸡丁，——为何叫一大坨呢，因为那勾芡实在是放了太多淀粉了。
第四盘——炒西瓜皮。刘媛媛赐名叫“荷塘小炒西瓜皮”。这盘小炒，油放得跟不要钱似的，西瓜皮泡在半指深的豆油里，像在溺水。
第五盘，方圆盯着看了半分钟。这次他认出来了，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西红柿炒香蕉。
那西红柿的汁水和香蕉的软肉融合在一起，像婴儿吐出来的辅食。——苏琪老师作品。
“怎么样！惊不惊喜！”
苏琪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额头上沾着一小撮面粉，围裙上溅满了油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主人夸奖的金毛。
刘媛媛也从她身后冒出来，双手端着一盘红彤彤的东西从厨房走出来，边走边喊道：“让开让开！最后一道甜品！茄汁五仁月饼！我的独创甜品！”
方圆看着那盘“茄汁五仁月饼”，表情管理在那一刻经受了前所未有的考验。
“你小子感动不？两大美女给你做晚饭！”刘媛媛腾出一只脚踢了方圆小腿一下，“我和琪琪忙了一下午！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方圆回过神，立刻举起双手热烈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这已经不是感动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丰盛的晚餐。你俩不但人长得漂亮，这菜做的也独领风骚！”
苏琪被他夸得脸上笑开了花，得意地叉着腰：“那当然！我和媛媛可是研究了半天的菜谱呢！”
方圆心说，你俩研究的是菜谱还是毒谱啊姐？
三人落座。
方圆捏着筷子，在这几盘生化武器上方来回盘旋，实在不知道该从哪下嘴。
“你尝尝这个！”苏琪夹起一筷子西红柿炒香蕉，放进方圆碗里，“这是我独家发明的！世界三大菜系至今还没人做过！”
世界三大菜系？还是你独家？
方圆看着碗里那坨红黄交织的物体，把心一横，闭着眼睛直接刨进嘴里。舌尖刚触碰到那股又酸又涩还散发着馊甜的味道，他腮帮子一紧，差点吐出来。
方圆嚼了一下，使出两世舔狗的意志力，闭着眼睛把那口东西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好吃！”他猛地睁开眼，一脸幸福地重重点头道，“好吃好吃！真好吃！这应该是世界第四大菜系了！”
“真的好吃吗？！”苏琪兴奋得快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真好吃！创新！大胆！不拘一格！”方圆竖起大拇指，“你这要搁厨师界，那就是毕加索！抽象派！太抽了！”
“好吃你就多吃点！”刘媛媛小手一挥，把那盘荷塘小炒西瓜皮推到方圆面前，“这个清热解火！我炒的！夏天就得吃这个！”
方圆又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一入嘴，半口都是生豆油，腻得他差点当场吐刘媛媛脸上。
方圆嚼都没嚼，直接拿米饭干噎下去，冲刘媛媛竖起大拇指道：“媛媛姐，你这手艺，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可有福了。这火候，这油量，一般家庭根本吃不起。”
刘媛媛一听这话，下巴扬得老高，得意道：“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方圆喝了口可乐把油冲下去，试探着问道：“咱家没有肉菜吗？”
不问倒好，这一问，反倒让二位仙女变得殷勤起来。
苏琪和刘媛媛几乎同时起身，苏琪端起“红富士炒肉”，刘媛媛端起“草莓鸡丁”，直接全堆到方圆面前。
“这俩菜都归你，都吃干净了！”两人异口同声。
这顿饭方圆吃得痛不欲生。
他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嘴里送，脸上挂着微笑，心里却在哭。
但他不能说难吃。绝对不能。
两个女人忙活了一下午，满脸期待地看着你。你要是来一句“你俩这饭搁东北做的比搞破鞋还磕碜！”——那他今晚就可以直接睡楼道了。
方圆深谙此道。
在两种情况下男人必须要撒谎：第一，女人问你“我胖了吗”的时候；第二，女人做了饭问你“好不好吃”的时候。
这是铁律。谁破坏谁死。
“来，最后一口！”刘媛媛夹起一块茄汁五仁月饼送到方圆嘴边，“吃完这个，今天的晚宴才算圆满！”
方圆看了眼那盘裹着番茄酱的五仁月饼。颤声问道：“你俩不吃吗？”
“我减肥呢。”苏琪说。
“我吃饱了。”刘媛媛说。
方圆缓缓张开嘴。
两个女人四只眼盯着他。
他一口咬下去。
五仁的甜腻、番茄的酸爽、月饼皮的油腻——三种味道在口腔里杂交。那滋味之诡异，之复杂，方圆活了两辈子都没体验过。
他硬着头皮嚼了两下，咽了。
“真……完美。”他双手挑起大拇指！
苏琪和刘媛媛对视一眼，同时鼓掌雀跃。
可方圆觉得自己的胃已经在写遗书了。
吃完饭，三人收拾餐桌。
方圆主动承担了洗碗的活——与其说是勤快，不如说他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来缓解刚才那顿饭带来的心理创伤。
他趁着水龙头的哗哗声掩护，偷偷地抠了抠嗓子眼。
收拾完一切，三人回到客厅。
刘媛媛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摊，抄起遥控器开始翻台。翻了几个频道，她突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