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子滔滔不绝地讲述峰哥的流氓史,除了赵凯没人接话。
苏琪和刘媛媛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
马子发现没人递梯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他喝了口酒,换了个话题:“我最近写了首新诗,灵感来源于一个黄色的夜晚,我独自坐在丽江客栈的屋顶,有感而发,你们听听……红灯笼挂得装模作样,四方街的民谣飘进小院,一群男男女女互相吹捧着房中往事,你讲你吹走了半生坎坷,他说他舔透了海洋之星,你们暗地里句句藏刀,可我的心里只有诗和远方,啊……”
他“啊”的时候,方圆、苏琪、刘媛媛和李科学同时抬头,像看傻逼似的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没人应声。
最后,刘媛媛干脆开始低头玩起了手机,苏琪则跟方圆窃窃私语起来。
马子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鲶鱼。
最终他起身,用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拍了拍裤脚道:“行,你们年轻人聊。我去后台指导下乐队调音。”
说完,马子夹着他的鸭舌帽也消失在了幕布后面。
他走后,空气清新了不少。
赵凯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脸上浮现出那种背后说人坏话时特有的兴奋,又讲起马子的历史来。
在赵凯贬低他人抬高自己的描述中,方圆得知了马子的这份沉甸甸的自封头衔,还曾有过一段流传久远的典故。
马子早年浪迹天涯,天黑找不到住处,就随便敲响了一户山里人家的门。
屋内,主人隔着门问:“谁呀?”
马子怕主人听不清,对着门喊道:“我是诗人、酒吧老板、老背包客、民谣歌手、油画画师、业余皮匠、……”
主人当场愣住。
没等他念完,啪一下关了灯,隔着门拒绝道:“俺家里住不下这些人,你去前面村长家问问吧。”
有些人生来就不平凡,更何况是诗人、酒吧老板、情感大师……业余皮匠呢。
一九七二年,马子出生在一个四舍五入也算是书香门第的家庭。
父亲是个学了四年兽医的老中医,资深评剧票友。母亲是镇评剧团的台柱子。
因此,马子很早就接触到了卖艺界。
马子自幼喜欢西方古典油画,就是一幅画三分之二是肥肉的那种。
高中毕业后,马子以油画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某地美术学院。
从此以后,马子就走上了成为天之骄子的道路。
他十八岁就能用自己的技术造福父老乡亲。
他在家乡的大墙上画种子、画化肥、画村长给布置的移动广告!
他偶尔也在旱厕的墙缝里画些人体器官写实画。
二十一岁那年,马子混进某市电视台,得到了一个月薪三百三的编外岗位。
头几年他在电视台当牛做马,基本就是别人走路他扛铁,别人吃饭他打包。地位比保洁低,工资比保安少。
导演开策划会,他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马子以为这样就够惨了,但生活很快让他知道,这只是他悲催一生的开局而已。
一次节目录制时,马子被安排去买盒饭,他马上跑去订了几十份把子肉盖饭。
但那天刚好有个用餐老艺术家是回族。
当老艺术家打开饭盒的一刹那,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把那块泛着油星的肥猪肉扣在马子的左脸上。
此事过后,马子忍无可忍,愤怒离职,做起了独行祖国大好山河的背包客。
他去了岭南,去了幽州,去了巴蜀,又流转到宁古塔……一路下来,他边走边唱,写了两千多首诗歌。
大唐才子刘禹锡一生被贬二十七次,流放二十三年,足迹遍及大唐最荒僻的瘴疠之地,也才创作了八百多首诗歌。
但与马子相比,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微不足道了。
在外面风餐露宿了两年后,马子带着自己的诗稿,前往BJ。
他一边在酒吧当歌手解决温饱,一边四处找出版社推销自己的诗歌,但却处处碰壁。
就当上帝为马子关上所有的门时,一位年老色衰的女主编在听见马子写的那句“你不是年纪大,只是我错过了你最美的年华,让你独自走了很久很久……”的骚体诗后。
立刻为他开启了一扇油腻的窗,答应为他出版一套《乖,摸摸这儿,摸摸那儿》的诗集。
但作为回报,马子从此以后只准做她一人的心灵共鸣者,肉体按摩师。
从此以后,马子的命运齿轮启动了,人生也触底反弹了。
随着马子金句迭出,老女人又为马子置办了酒吧、画廊等产业。
在老女人忙的时候,马子就四处游玩、写诗、参加滚圈聚会。
在老女人需要的时候,马子就放下尊严,吃力地抱起她走回卧室,为她朗诵《乖,摸摸这儿,摸摸那儿》。
他一年有100天在工作,剩下的265天在做自己。
俨然活成了自己童年时所憧憬的样子。
说到这里,后台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电流噪音,紧接着是峰哥那破锣的嗓音响起。
“一二一二!喂喂!听见了没?后面的听见了没?好,现在演出开始!首先有请今晚的特邀嘉宾!”
李科学扭头看了看舞台方向:“这是准备开始了?”
方圆翘起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应该是吧?”
话音刚落,舞台幕布“唰”地一声拉开。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被后方那块背景布吸了过去。血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写着九个大字——王云不死,摇滚就得死。
那字迹张牙舞爪,每一笔都透着一股没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蛮荒和倔强。
随后,舞台侧面的追光灯“啪”地亮起。
吴瘸子不知从哪儿弄了副包了层油泥的木拐,架在腋下,一步三晃地走向舞台中央。
紧接着。
“咣!”鼓手一锤,贝斯“嗡”地一声铺底。
前奏响起。
吴瘸子把嘴怼在立麦上,深吸一口气,情绪饱满地开嗓道:“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
郑智化的《星星点灯》。
方圆差点把嘴里的可乐喷出来。
这歌?这拐?这人?
简直天造地设啊!
上帝造完郑智化后,一定顺手多捏了个吴瘸子当备份。
苏琪也捂着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肩膀一抖一抖地在那儿憋笑。刘媛媛则豪放地笑趴在桌上,她粉拳锤着桌面,把酒瓶子震得直晃悠。
吴瘸子已经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了,他越唱越投入,越唱越忘我。
开始在舞台上瘸动起来。
他架着拐,先从左边瘸到右边,对台下的观众吼道:“这面的朋友,你们好吗?”
台下右边的人群开始起哄:“拐了!拐!……”
吴瘸子微皱了下眉,又从右边架拐回左边,“这面的朋友,让我听见你们的声音!”
左边的人群也跟着喊起:“拐了!拐!拐卖了!”
最后左右场汇合,全场齐声高呼。
“拐了——拐了——”
吴瘸子的表情在追光灯下变幻莫测。他先是皱眉,再是苦笑,最后索性咧开嘴,把“拐了拐”当成观众的应援。
他举起一只拐,坚定地朝台下一挥,像个发起冲锋的将军。
“拐了!拐!”——全场沸腾。
方圆扭头看了看李科学,李科学正一脸复杂地盯着台上的亲人。
“你老舅这是要走偶像路线吗?”方圆问。
李科学沉默了两秒,端起啤酒灌了一口,幽幽道:“方圆,你不觉得他是实力派吗?”
苏琪笑着插嘴道:“科学,我觉得你舅唱得挺好的呀,真的。有郑智化那感觉了。”
“姐,你不会夸人,别硬夸好吗?”方圆一脸正色,“老吴今天一半儿的实力,你不觉得全靠这拐吗?”
苏琪和刘媛媛捂嘴哈哈大笑。
台上,吴瘸子已经唱到了最后一段副歌。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
他把最后一个“心”字拖得老长,声音从嘶哑变得高亢,最后在一个破音的边缘堪堪收手。
乐队的吉他手补了一个华彩。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雷动,吴瘸子久久不动!
方圆也随着人群站起,双手“啪啪”鼓掌,不住摇头,就差热泪盈眶了。
吴瘸子站在舞台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汗在追光灯下闪闪发亮。
他朝台下深鞠一躬——那姿势因为拐的缘故有点歪,但歪得很真诚。
口哨声、掌声、还有零星几个“再来一首”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吴瘸子直起腰,面带微笑地朝全场挥了挥手,然后一瘸一拐一脸得意地退出舞台。
他此刻走路,都是有风的哦。
吴瘸子回到卡座,方圆站起来伸手跟他击掌。
“啪——”
吴瘸子握住方圆的手,使劲摇了两下,那劲头像刚拿了格莱美。
“小圆!怎么样!你舅行不行!”
“行!太行了!”方圆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老舅,你要是早出道十年,就没郑智化啥事了。”
“也不能那么说!我可能分他半壁江山吧!”吴瘸子谦虚地端起桌上的啤酒,仰脖灌了大半瓶。
其实,吴瘸子这辈子本不该有今天这一出。
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按剧本行走。
赵凯第一次带吴瘸子来轮回酒吧见峰哥,峰哥正蹲在吧台后修一只漏电的音箱。他抬头的一瞬间,看见吴瘸子从门口栽楞地歪进来,峰哥当时就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跟色狼看见美女不一样,跟赌鬼看见筹码也不一样。
那是一个搞了半辈子残疾艺术的人,突然在垃圾堆里看见一块璞玉时才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