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程婴就在公孙杵臼面前。
二人相对视。
公孙杵臼怒斥程婴背信弃义卖主求荣。
程婴全程惶惶,不敢抬头。
在这一段对抗当中。
葛由的演技与张丰毅的演技,的确把整个剧情张力拉到了极致。
一人面容狰狞歇斯底里痛骂,恨不得生啖其肉。
另一人却一言不发低头不语,从葛由的小细节中,可以看出他此刻的挣扎与悲痛。
但对不明真相的观众而言,这种挣扎与悲痛,更像是他出卖故友时的必然。
屠岸贾此时以为赵氏血脉已经断绝,撤掉了全国搜捕。
这个叙事诡计很简单,对于看过原著的人来讲,大概都能猜到他在干什么。
但对从未看过原著的人而言,大多数观众此刻已被激起了纯粹的怒意。
程婴此人,果然胆小怯弱。
卑劣懦夫!
与此前屠岸贾手下韩厥相比,也是远远不如的。
如同先前叙事暗示的那般。
但赵氏孤儿已死,这场大复仇又将如何进行呢?
任仲伦也好奇地坐在台下,暗自称赞,
这个前期的情绪调度,他不得不承认,陈凯哥完成得极好。
而且陈凯哥本身对于画面的调度,就充满压迫。
和情绪又相得益彰。
但整部电影的前期出现了两个非常关键的叙事认知差。
一是结果悬疑,二是动机悬疑。
目前摆在观众心中的,有两个问题。
你片名叫《赵氏孤儿》,赵氏孤儿死了吗?
必然没死!
要不这故事就没法演了。
如果没死,被公孙杵臼藏到哪里去了?
二是,如果程婴就是这种人,你为什么前期要对程婴有如此多的刻画?
主创的动机是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曹忠也有些好奇。
因为按照他对故事的理解,此前画面中一闪而过的程婴妻儿里,
那个婴儿,估计就是赵氏孤儿的身份。
这是曹忠认为的,理所当然。
否则这部电影的后半段就崩了。
但即便如此,曹忠也暗自怀疑。
你如此铺垫叙事,整部电影的悬疑几乎崩塌。
稍微动点脑子,你程婴之后如果抚养婴儿,大家就会猜到这是赵氏孤儿。
难道后续不会出现任何婴儿的画面吗?
曹忠暗自琢磨了一下,如果对他来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解法。
或许这是元杂剧原著当中,为何要让赵氏孤儿和程婴住在屠岸贾家的原因。
如此才能展现更多的戏剧张力。
曹忠暗自想到。
毕竟朝堂争斗之中的复仇,
不是孟德献刀,一刀就解决得了的。
还是要等待政治窗口。
只有等到国君和屠岸贾的权力矛盾爆发,才能真正的实现复仇,正本清源,
恢复赵氏名誉和荣光,平反灭门冤案,让屠岸贾的罪行公之于众。
这需要必要的朝堂力量。
而之后的故事中,果不其然,程婴还是到了屠岸贾的门下,做他的门客。
就如同当年他做赵氏门客一样。
而程婴在这过程中,是绝对的臣服和示弱,做下人,甚至屠岸贾也认为他只是一个怯懦贪生的普通门客。
而在外界,他也背负着卖友求荣的骂名。
而如曹忠所想,他的确抚养了一个婴儿。
而且后来这个婴儿也被他带入了屠岸贾住所,
也同样得到了屠岸贾的教导,
只是曹忠没有看到认义父义子的情节。
这些虽是原著元杂剧当中的,但曹忠却觉得有些平淡无奇,
他也想知道,在后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
难道就只是演这些平淡无趣的内容吗?
如果这样,这部电影能拿五亿,可能真就顶天了。
但曹忠却没想到,编剧的手法清新出奇,竟然在原著阶段上又做了大量改编,
电影以极快的节奏,度过了二十年的时间。
在这段过程中,所谓的程婴之子跟随屠岸贾学习兵法、技能。
程婴日常作为屠门客,且因卖友求荣声名狼藉,反倒成了屠可信之人,
程婴在屠门下异常忠心,甚至想要争宠,
对老旧幕僚与新进媚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左右逢源之际,却惹得两派猜忌。
观众怒意更甚,觉得程婴虚伪至极,为往上爬不遗余力。
整个春秋时期最大的罪是弑君、叛国、叛乱、违背盟约、淫乱与不敬国君。
而屠岸贾手下一位掌人事的重臣夙来好酒,程婴常常与其同饮,偶间轻描淡写不敬国君,程婴也坦然自如。
然而因常常与国君商议,此重臣逐渐得国君嘉奖,
但朝堂之内却泄露出一些无关痛痒的风声。
屠岸贾有“不敬国君”之举。
这就很有趣了。
一共就三个人知道,也不能是程婴吧?
他还天天当着我的面说他自己不敬国君呢。
两者之间,竟产生嫌隙,
权臣在手,该重臣自然挡不住屠岸贾的攻势,最终被下狱处死。
但屠岸贾却发现,朝堂的亲信和朝局竟有些许脱离掌控。
之后,屠岸贾手下刑狱爪牙,也因罗织罪名为国君不喜,慢慢被边缘化了,
这时,观众们才突然意识到,此前屠岸贾随意制造冤狱的朝堂白色恐怖控制力,竟然又下降了。
“不对劲,有些不对劲了。”
曹忠对这种叙事并不意外,《琅琊榜》就是这么拍的。
甚至在明朝历史当中,徐阶也是这么斗倒严嵩的。
他能把剧情这么快的,毫无正面展示的推进下去,甚至程婴在其中的操作也并不明显,
就确实有点吸引力了,
而在朝堂之中,凡是被打压的边缘武将,程婴又为其着想,有些狠辣杀之,有些贬官留命。
而在程婴的建议与支持之下,屠岸贾权势越来越大,
正所谓边关诸将,皆拜谢屠公提携之恩;朝中诸事,无屠公一言不能定。
在长期的润物无声当中,竟有造君疑之能。
而曹忠认为的赵氏孤儿,也因为屠岸贾对程婴的喜爱,而爱屋及乌,
亲自教他骑射,武艺,战场搏杀。
而在朝堂之外,满朝文武、民间百姓,也都开始默认屠岸贾权势滔天、逆天乱政。
等到韩厥,程婴,以前赵氏的门客等人最终对屠岸贾发动总攻的时候。
高潮才骤然而来。
等到结束之时,观众才陡然一惊。
整部电影存在两层骗局。
第一层骗局,电影到中后期的时候,大家已经猜到了。
那就是程婴不是小人,
但等到这个骗局解开时,大家依然震撼无比。
镜头闪回,
程婴和公孙杵臼的对话浮现,
只是这次能够让众人听得见详细的声音和细节。
程婴主动将亲子送与公孙杵臼,让其带着亲子作为死饵远遁深山。
其后,他已做好了主动告密的准备,但仍旧在屠岸贾的逼迫下,才最终告密。
而此前镜头当中,公孙杵臼对程婴的失望和愤怒,是因他不想让程婴之子,一个小婴儿去承担这些不该他承受的东西。
但程婴主意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