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谋痴痴的看着银幕上的黄博的人物塑造,这一刻,这个人物才真正丰满了起来,
之前的那些小人物的特性,这一刻,显示的淋漓尽致,
他接下了这些压力,但不知道应该如何扛起这些责任,他开始哭泣,他哭的是郭元正,也哭的是自己。
……
镜头再变。
黄玄双手合十,跟在两人身后。
三个人,继续向西。
走了几步,卢十四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郭元正身边,弯腰把那杆陌刀拾了起来。
刀很重,他单手几乎提不动,但他用双手握着刀柄,把它绑在了腰上。
陌刀的刀身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道残阳留在人间的影子。
卢十四扛着那把刀,继续走。
夜风卷起沙尘,把郭元正的背影渐渐掩埋。
他终成了大漠的一部分。
……
礼堂当中,所有观众都有些五味杂陈。
没有葬礼,没有掩埋,没有墓碑,也没有情绪,郭元正的死亡,如此平静。
就像是路边无人在意的野狗。
三个人,谁都没有回头。
这和众人以为的轰轰烈烈迥然不同,他死在战场上,却没能杀尽敌军。
他要去西州,却终究到不了西州。
突兀的,一阵画外音响起。
是旁白。
张一谋骤然一愣,在电影剧情当中,极少有人会添加旁白。
但曹忠,却反其道而行之。
大漠掩盖了郭元正的身躯。
拿道声音也随之而起。
“吾本陇西耕牧子,天宝募兵,调戍龟兹。后为郭将军帐下卫,持戟守城二十载。建中年间,押饷西州,遇敌战殁。
纵困守绝域,白骨埋沙,亦不退尺寸之地,只因幼时便知,汉帜所向,即是吾乡。”
“然声名浅薄,不见于史书。何妨,何妨?
唯黄沙埋甲,朔风为号,千秋万祀,共守此土。”
张一谋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陈凯哥摘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徐克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
韩三品的眼角有点湿,但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看着银幕上那个扛着陌刀的背影,轻声说了句:“唉……”
他没有说完。
冯小刚坐在后排,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郭凡。
年轻导演的眼眶是红的,但嘴唇紧紧抿着,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扛住了。“冯小刚低声说。“这个收尾,把此前所有的剧情,全都扛住了!”
邢娜娜眼泪哗哗的下来了。
“这段文戏,真他妈的牛逼。”
……
郭元正死后,路走得格外沉默。
卢十四不再说话。
他走在前面,陌刀扛在肩上,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攥着那枚的铜钱。他的脚步比以前稳了,也慢了。
但他再没有喊过一声累。
黄玄走得比之前近了一些。
他跟在卢十四身后两三步的位置,偶尔抬头看看路,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沙。
一日清晨,他们终于看见了西州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灰黄色的土城,城墙不高,被风沙侵蚀得棱角模糊。
城墙上稀稀落落地插着几面旗——布面已经褪成了近乎灰白的颜色,但隐约还能看出上面绣着的字样。
“唐”。
卢十四停在原地,望着那座城。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子空?”
“贫僧在。“
“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走?”他的声音很轻,“你本来可以留在那座寺里。”
黄玄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那座城。
“贫僧看过很多商队从这里经过。”他说,“有人去,有人回。去的人越来越少,回来的人也来越少。但是,”
他顿了顿。
“每年都有人去。”
卢十四侧头看他。
“贫僧在想,”黄玄继续道,声音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是什么东西让这些人年年都走这条路的。是钱吗?是令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那面灰白的旗帜。
“贫僧跟着你们走了这一路,现在贫僧悟了。”
“悟了什么?”
黄玄收回目光,转向卢十四。他的眼睛很清亮,
“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因为能成,才去做。”
卢十四与他对视了很久。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向西州城门。
……
城门口没有人。
卢十四站在洞开的城门前,愣了一下。
城墙后面一片寂静,没有哨兵的喝问,没有守军的盘查。
他犹豫了半秒,迈步走了进去。
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
房屋大多半塌,风从残破的窗洞中穿进穿出,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地上散落着瓦砾和枯枝,偶有一两只野狗从巷子里窜过,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就跑远了。
“人呢?”卢十四低声问。
“在。”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左侧传来。
卢十四猛地转头。
从一间土坯房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明光铠,甲片上的漆几乎掉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他的一只眼睛是灰白的,已经瞎了,另一只眼微微眯着,打量着来人。
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疤。但他的脊背,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哪部分的?”老人问。
卢十四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龟兹。”
老人的那只独眼微微睁大了些。
他上下打量了卢十四一番,目光落在卢十四肩上那杆陌刀上。
“这是郭昕将军赐下来的刀。”老人说。
“是。”卢十四看懂了,老人的意思是,这不是他的刀,他轻声道,“他……”
“他死了?”
“是。”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城内走去:“跟我来。”
卢十四三人跟着他穿过几条空荡荡的街道,拐过一面残破的照壁,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城中心的校场。校场不大,四周的旗杆上悬挂着几面褪色的旗帜。
校场上站着人,大约两三百人的样子,三三两两地散站着,没有一个整齐的队列。
但当卢十四走近时,他才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那些脸上刻着太多的风沙,太多的岁月,太多的……孤独。
全是老人。
甲片松垮的老人。
身上缠着旧伤布的老人。
有些人缺了一只手臂,有些人撑着木棍,有些人靠在墙角,用浑浊的目光注视着来人。
但所有人,
所有人的腰杆,都笔直的挺着。
独眼老人走到校场中央,站定。
他转过身来,用那只独眼望着卢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