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上的铜钱袋子依然沉重,但他一声苦,也没叫过。
而后,他们进入了天山南麓的一条峡谷。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
灰褐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像一本被风翻开了一半的巨书。
脚下的路很窄,只容两人并行,左侧是壁立千仞,右侧是深不见底的裂隙。
风从峡谷深处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峡谷外炽热的戈壁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天黑之前走出去。”郭元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峡谷里过夜会冻死人。”
卢十四缩了缩脖子:“这风吹得我骨头缝都疼……”
“走走就不疼了。”
元瑛从后面赶上两步,递给卢十四一小块黑色的东西:“含着。草根,能提神。”
卢十四接过来塞进嘴里,一股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他被苦得五官皱成一团:“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你少说两句就不苦了。“
卢十四闭上嘴。
黄玄走在最后,他的脚步依然不紧不慢。
经过一处岩壁时,他忽然停下来,伸出手指摩挲着石壁上几道模糊的刻痕。
“郭施主。“他唤了一声。
郭元正回头。
“这里有字。”
几个人围过来看。
石壁上刻着一行字,笔画粗犷,显然是刀刻的。
字迹已经被风沙侵蚀了大半,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
“……年二月……校尉张……过此……“
“是个唐军留下的。”黄玄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应该是很多年前经过这里的巡逻队刻的。”
卢十四凑近了仔细看,忽然指着落款处:“这儿还有。”
他的指尖落在几个勉强可辨的小字上:
“去国……万里……不知归期。”
峡谷里的风呼啸而过,把几个人身上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
郭元正沉默片刻,伸出手掌覆在那些字迹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卢十四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些字,又看了一眼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觉得嗓子有点紧。
“走吧。”元瑛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们继续向前走。
峡谷在眼前蜿蜒延伸,不知通向何方。
风越来越冷,天色也在逐渐变暗。
……
礼堂中,刘和平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位写《大明王朝1566》的编剧素来对历史剧的质地苛求,此刻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他身旁的山影董事长,王汉平低声道:“刘老师,这段你觉得怎样?”
“好。“刘和平只说了一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好在克制。”
“克制?”
“那行字'去国万里不知归期',放在别的电影里,起码要配一段煽情的音乐,给几个特写,让主角哭一场。”
刘和平把眼镜戴回去,“他什么都没做。郭元正只是伸手摸了一下就继续走了。”
他顿了顿,说:“这就是历史的质感。那种'不必言说'的重。”
然后他忍不住称赞道:“曹忠是个很厉害的家伙。”
王汉平深以为然。
毕竟是鲁省出来的导演。
峡谷终于走到尽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岩壁下过夜。
郭元正难得没有守在远处,而是坐在火堆旁边,火光把他脸上的风霜照得忽明忽暗。
卢十四抱着膝盖坐在他对面,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军爷。”
“嗯。”
“你……来西州送钱,送了几年了?”
郭元正抬眼看他。
“我问那和尚了。”卢十四的目光游移着,“他说每年春天都有人从龟兹往西州走。你……是第一次来?还是……”
郭元正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放在膝上。
“第一次”,他说。“之前的人,都死了。”
卢十四愣住了。
“每年送三百贯。每年十到三十个人。每年……回来的人不一样多。有的时候送到了,有的时候,根本送不到,会死在路上。”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卢十四,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在跟火说话。
“第一年三十一个人去,回来十七个。第二年二十三个去,回来九个。第三年……”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第三年十三个去,回来三个。”
卢十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那去年呢?“
“去年来了九个人。只剩下了一个向导,全折了,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吐蕃的大队人马,九个人……都死了。”
“你很恨吐蕃吧?”
火堆里的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
“两军交战,没什么恨不恨的,他们需要人口,所以哪怕劫掠的地方,大唐的百姓,总归有个活路。”
他道,“但如果遇到,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这几句台词,韩三品看的心惊肉跳。
索性聊的并不过火,怪不得没被审核毙掉。
“那今年为什么……”
“今年不一样。”
郭元正抬起头,看向卢十四。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粒被点燃的火星。
“今年出发之前,郭将军把我叫去。他对我说:'元正,咱们的铜快铸完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批。’”
他从膝上拿起那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一枚铜钱。
铜钱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上面铸着“大唐建中十一年”七个字。
“最后一批。”卢十四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最后一批。这是最后一批了。”郭元正收好铜钱,“所以这一批,必须送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
火堆的余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卢十四坐在原地,手里捏着一枚铜钱,
那是他偷偷从袋子里摸出来的一枚。
他在指尖转了转那枚“大唐建中十一年”,手心微烫。
而此刻,右下角显示的则是一行小字,唐贞元五年。
刘和平忍不住心头微动。
他拉着王汉平道,“细节啊,曹忠相当细节。大唐建中,一共只有四年。所以他们已经断联了很多年了。甚至不知更改了年号。”
王汉平有些惊异。
银幕上,
卢十四把铜钱攥紧了,塞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夜深了。
峡谷里风声渐息,只剩下火堆偶尔的噼啪声。
元瑛没有睡。
她靠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半闭着眼,目光落在郭元正的方向。
黄玄盘膝坐在角落,无声地捻着佛珠。
卢十四翻了个身,背对着火堆,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在梦里听见了声音……悠长的、苍凉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笛声。
接下来,是一段戏。
《兰陵王入阵曲》,唐朝时期流行的戏剧,尤其是军中。
此前,曾一度失传。
1986年曲谱“回归”,这是现代复刻的起点。
HEB省邯郸市兰陵王墓的文物人员通过日本专家,找回了流落海外千年的《兰陵王入阵曲》古谱。